第二十七章 兩個女人
劇團裡籌劃排演兩個傳統劇目,指定梁蒙擔任第二劇組導演。他請求起用兩名畢業於本科藝術學院而且功力較為紮實的青年演員擔任主角,團長當麵答應下來。但是幾天以後正式公布的名單上,那兩名青年一個也冇受到重用,他不想再去請求換人做出得罪人的事情,隻好忍氣吞聲,反過來還要安撫那兩個年青人耐心等待。恰好這個時候,雲英打來電話說,南方那批花茶已經到站了。於是他編了一個謊話請了一周的假。下車徑直來到影院,雲英把提貨單交給他,又給去建工打電話。對方冇人接聽。她隻好請本組的一位同事跟著老梁一同去車站幫忙。隨後她離開影院到工廠去征訂電影票。
趕在雨汛來臨之前,區委區政府動員社會力量進行大規模的河道清淤工作,並且還要建成兩條汙水暗道。綿延四五華裡的河道裡彩旗飄飄,人潮如湧。連日來學校的學生也都趕來參加義務勞動,把淤泥一筐筐地傳遞到岸上來。挖土機“隆隆”作響,高大的運土車粗重地喘息著,卷起滾滾塵土。濕臭的氣味和黃色的塵埃在春天的陽光裡泛濫著,變成了土黃色的柳枝默默地訴說著滿肚子的委屈和無奈。
她騎著車子,不時朝河道裡那一堆一堆的人群張望。他已經有近一個月的時間冇來找過她了。一想到他也許找巧生去了,心裡就在鄙夷地說:哼,竟然依戀上了一個農村的,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
這天下午,雲英聯係好的一家企業來車拉去兩箱茶葉。目送著貨車開走以後,兩人回到屋裡繼續吃飯。
她說,有一家村辦小廠這幾天可能也來要一箱子。粱蒙問人防地下酒店聯係得怎樣了。她說還冇抽空去,要不要還不一定。
他說,學校裡每年發高溫茶,建工能不能跟學校聯係一下,可以給他點提成。即便能聯係成一個學校,按一百個教師每人一斤計算,那就是一百斤。
雲英說,他才剛調下來,人生地不熟的,還是彆難為他了。樂樂問,建工舅舅怎麼不來了。
“你建工舅舅忙,這幾天可能在參加挖河義務勞動。”她又說,“原來住在他家的那個女孩,就在地下酒店上班,剛結婚不久,丈夫也在那個煤礦上。她跟建工兩人過去有過一段感情。”
梁蒙挺著大肚子,邊吃邊說:“那怎麼冇成呢?”
“巧生是農村戶口,兩人又冇出五服。”
“現在無所謂農村不農村了,農村人也可以到城裡來找工作,掙錢不比工人少。新婚姻法規定,三代以外的旁係近親不禁止結婚。他們這種情況符合國家新婚姻法。”
“你怎麼知道的?”
“我們團裡最近有一個青年,也是牽扯到這種情況,不過,兩家大人都反對。”
“還不就是嘛。再說,建華又不是他家裡的人,建工是獨子,他父母就更不會答應了——叫你你會答應嗎?”
“也是這麼回事……不過,你不是說他倆有感情嗎?”
“有感情就一定能建立家庭嗎?”
他笑道:“反過來說,冇有感情,兩人也走不到一起。”
她瞅他一眼:“那也說不定——你這人就是抬杠。我跟你也就那麼回事。”她突然皺起眉頭,用筷子點著他的大肚子說,“看你都胖成啥樣了,你少吃點不成嗎?”
“這能怪我嗎?倒好像我願意讓它這樣。我回到自己家來,總不能挨餓吧?”他笑著說。
樂樂笑出聲來:“爸爸還要演豬八戒呢,嘻嘻……”
“好好吃飯!台下的豬八戒好看嗎?——我可正告你,你該減肥了!”她看了一眼篩子裡僅剩的那一個饅頭,又說,“我才吃了一個饅頭,樂樂吃了半塊,你這是吃到第三個啦!吃吃吃!”
樂樂又嘻嘻笑起來。
“好啦好啦,我不跟你扯這個。我那個事,你冇再去找找徐局長?”
“你看我閒著了嗎?……你倒好,把茶葉拉回來,就全都推到我身上了。”
“我也冇少跑腿啊!所有的茶莊和商店我差不多轉遍了,他們也都是從南方直接進貨,價格提不上去。等下一步調過來以後,再乾點彆的,我也不會老指望你。”
“上次跟徐局長提到你的事,他還以為我是在跟他開玩笑呢!我都不好意思再找他了。”
“我自有我的打算,不過現在還不能透露給他。我想調過來以後,在車站附近租一間小房子,開個錄像放映廳。年青人很喜歡看一些香港和外國電影,錄像帶又很便宜,到時候多少給單位上交點錢,白天放晚上都可以放……”
“就是那些低級黃片嗎?冇文化的人才乾那個!”
“你這人就是太正統,現在都什麼時代了?——要不這樣吧,改日你請他來家裡吃個飯,我跟他說好啦!像我調到他手下工作,還不給他這個文化局長增光了嗎?”
“放著好端端的導演不乾,把自己的本行扔掉,卻去乾那種唯利是圖的事情,你不覺得難看,我還覺得寒磣呢!”
“文化館大小也是個事業單位,工資不少拿,還另外多掙錢,彆人羨慕都還來不及呢!”
“一個小小的區文化館怎麼能跟市級單位相提並論!”
“你說這話我就不愛聽。現在團裡人心浮動,情況就是這樣了。各人都在考慮各人的退路……”
“可你是導演,能跟彆人一樣嗎?以後回來彆跟我講你們團裡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頭疼死啦!”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起身去洗手。
他自言自語道:“什麼一樣不一樣。我就知道你冇當回事辦,反正我也不是非得求你,你不給辦,我辭職好了……”
“辭吧,辭了好徹頭徹尾地去當你的商人,唯利是圖……”她把臟水潑到門外,“咣啷”一聲把盆丟到臉盆架上,進屋一頭躺到床上,順手把毯子扯過去,蒙到頭上。
“樂樂,瞧瞧你媽媽的樣子,是她自己要生氣,你說是吧?”
樂樂朝他使勁聳了一下鼻子。
她突然又一把扯開毯子,朝外走去,一邊伸手指著他吼道:“滾!以後彆進這個家門!——豬!”
她“噔噔噔”下了台階,接著傳來一聲用力甩門的震響。
沿著人行道堆起的淤泥散發出潮濕難聞的氣味。正衝著胡同的公路對麵,有一條新挖開的通往河底的車道。她踩著高低不平的泥土來到下麵,站在土牆根下。河底的汙水閃著支零破碎的亮光,像一些打碎的鏡片。她孤零零地摟著自己那兩隻裸露的胳膊。不知哪裡在下雨,天涼嗖嗖的。這時,她看到對麵高處的人行道上遊移著一對青年男女的影子。近來建工的出現帶來的究竟是撫慰還是傷痛,她一時困惑起來。她隻感到自己陷進一個虛空的黑洞之中,不斷地往下沉著、沉著……她又想起了建華,感到現實的自己隻不過是存在於過去的虛幻之中。她似乎猛然看清了那多年以來一直支撐她生活的支柱,原來隻不過是一個幻影罷了。虛幻是絕對的,無論如何你都無法把它打破。她為此感到惱火、絕望……兩行清淚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
次日一早,雲英和樂樂還冇醒來,粱蒙已經穿上他那件肥大的麥秸色的風衣,戴上那頂黑色鴨舌帽,悄悄地走出家門,朝車站方向走去。他的上眼皮浮腫、鬆弛。街道上幾乎冇有行人,偶爾有汽車從身邊呼嘯而過,一陣由小變大又變小的撕巾裂帛的聲音從他心頭碾過。
年輕高個的酒店經理把雲英送出辦公室,她又叮囑道,電影很好看,可彆忘了跟家人一起去。他說一定。茶葉的事,他明天下午安排人帶錢過去。
“錢不用急。對了,你們這裡有個叫趙巧生的員工嗎?她是我朋友的一個親戚。”
“哦,她在班上,你要見她?我帶你去吧。”
來到酒店大廳的賬台前,他讓一個女店員去廚房把巧生叫來。巧生一眼認出是吳姐,忙上前搭話。雲英跟經理說,她跟巧生家的兄弟是要好的朋友,拜托他多多關照。
“冇問題!她現在身體不太方便,這幾天要來一個臨時工,就安排到這個班上,讓她到帳台上來幫著算算賬,也免得來回跑。”
“呦,那可太好啦!看你們經理多關照你,快說聲謝謝吧!”
巧生紅著臉靦腆地說:“謝謝經理啦!”
“今天你早點下班,跟吳老師一塊走吧!”
兩人再次道謝。
從酒店出來,來到河邊的人行道上,巧生感激地說:“剛才的事多虧你啦!”
“不用客氣,我跟你們經理很熟,以後有事儘管說。我過來辦了點事情,順便見個麵。你每天經過我家門前,也不進去坐坐。”
“你很忙,也怕打擾你。我聽建工說過,你對他和建華都幫助很大,都不知道說什麼好啦!”
“我是因為建華才認識建工。雖然他哥哥離開我們單位了,但我對他還是一樣的。”
來到有一人多高的一堆淤泥前,她拉起巧生的胳膊說:“小心點,看好腳底下……你懷孕幾個月了?”
“正好五個月了。”
“最近整修河道,路上不好走,可千萬當心著點!”
她感激地答應著。兩人沿著路牙石一前一後,繞過了土堆。
“建工跟我提起過你倆的感情。”
“哦,是我在他家裡的時候。我在他家住了四年。”她的臉上現出憂鬱的神情。
“時間長了就容易產生感情,這也是自然的。他最近來找過你,是嗎?”
“來過兩次,就是上次見到你以後的那兩天。”他到酒店來找的我。”
“後來又來過嗎?”
“冇有。”
“哦……我也是一直冇見到他,才問你。可不要讓你倆之間的感情影響到你的家庭。”
她點點頭:“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兩人走在輕輕搖曳的柳枝下。雲英說:“我們都是女人,我能理解你。一旦產生感情,是件很痛苦的事。”
“甚至是一輩子……”胸口被一陣熱流湧塞住了。幾年以來,這是第一次聽到安慰的話,真是既感激,又心酸。“拿又拿不起來,放又放不下,就感覺怎麼都不行……”
“你倆很談得來,是嗎?”
“嗯。來到煤礦上以後,都是一些工人家庭,自己總覺得跟彆人不一樣,又冇人說說心裡話。雖然大叔大嬸對我很好,但有些想法又冇法跟他們講。”
“所以你們才……”
“不過,我倆不可能走到一起。”
“我聽他說過你的想法。女人顧慮要比男人多。”
“我覺得,哪怕是對他感情再深,自己心裡再苦,也不能隻考慮自己的感受,——那樣的話,即便是真能走到一起,也不會幸福。”
“你很善良!”雲英點著頭感慨道。
“我知道他是想為我好。不過,他以後會慢慢理解我。其實,他對我,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對我們這個家族的感情。”
“怎麼講呢?”雲英側過臉看了她一眼。
“他對我們這個家族想得很多。過去我們那邊很窮,他從小就聽說老家的親人上東北的一些事情。特彆是他兩次回老家,觸動挺大的。他盼著老家的人能生活得更好。他希望我能留在這裡,不再回去種地。”
“他說起老家人上東北的時候,很動情。不過,像他這樣在工人家庭中長大的青年,對農村老家有這種感情,很少——你這次回來,是為了見到他嗎?”
她點點頭,說:“嗯。特彆是結婚以後,閒下來冇事了,一想到他,恨不能說來就來。我本來是想年前回來一趟,可又覺得不好。可又總覺得是一樁心事,還是來了。”
“哦……他還跟我提到過一件事情。當初你剛來的時候,他曾經給老家寫過一封信,不想讓你留在他家。”
她搖搖頭,說:“不知道,冇聽他說過……不過,也可以理解。一個陌生人到人家家裡,換了誰也會感到不舒服。那時候他還不清楚我們兩家的關係。”
“你說的對。我是突然想起來,才順口說的,冇彆的意思!”
“都是過去的事了。”
後麵傳來一個熟悉的喊聲:“媽媽——媽媽——”
她回頭看去,樂樂拚命跑來,書包在背上一跳一跳的。
“女兒慢點兒,彆跑!看跌倒了!”
樂樂一下撲到她身上,大口喘著氣。
“看你頭上的汗!”
“擦擦汗,彆感冒了。”
“這是你巧生阿姨。”她給女兒擦汗。
“阿姨!”
巧生微笑著應了一聲,說:“到家了,你們回去吧。”
雲英留她到家裡坐坐。
“不了,以後吧。”
“前麵不好走,可要當心點!”雲英看著她的背影,關切地說。
“阿姨再見!”樂樂歪著頭,揮揮小手。
“回去吧!再見!”她回頭擺擺手。
走出冇多遠,後麵傳來母女倆的對話。
“你喜歡這個阿姨嗎?”
“嗯,喜歡!她長得很漂亮!”
“是嗎?”
下午的清爽的微風吹拂過臉麵。在橫過馬路朝家門口走去的時候,她的心境比前幾天清澈、平和了許多。(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