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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錯 愛(一)

2025-05-30 作者: 齊魯阿丁

周末下午,雲英跟建工從影院出來,一起到那位朋友家。經過百貨大樓前麵,兩人順便進去,給朋友的丈夫和孩子買了幾件帶禮盒的服裝。從那位朋友家回來時,正值下班高峰,路上人來人往。雲英要他陪著到文化局徐局長家去拜年。她說,老梁讓她找人幫忙要調到區文化館去,春節期間她一直還冇見到徐局長,到他家去走一趟,免得以後找他辦事不好開口。

“你對他想離開劇團是怎麼看的?”她低著頭問他。

“當然,回來對家庭是有好處的,不過,這樣他不就放棄自己的專業了嗎?”

她緊接著說:“我也是這樣想的!他放棄自己的專業,確實挺可惜……再說,那邊我們還分了一套住房呢。”

來到前麵的十字路口,她站住了,猶豫了一會兒,說:“今天不去了,咱回家去吧。”

一進門雲英就嚷道渴死了,提包還冇來得及放下,就急急忙忙地先去倒上一杯溫開水,走進南屋坐到沙發上,“咕咚咕咚”往肚子裡灌。大姐要回去,建工跟著一塊出去,幫她去把小賣部窗口的擋板放下來。

雲英讓樂樂到北屋去拿來一雙棉拖鞋,把腳上的皮鞋換下來。她輕鬆地唉歎了一口氣,跟進來的建工說,今天冇騎車子,腳都受不了了。

建工站在門口一邊,微笑著,看著她身上穿的那件猩紅的獺兔長毛大衣。她問他笑什麼。他說:“你有一種貴婦人氣質,就像是小說裡描寫的那種上流女性,走在大街上的人群裡,簡直光彩照人。”

“是嗎?哈哈哈……”她用驚喜的眼光看看還冇來得及脫下的大衣,不無自豪地說:“這還是前年老梁給我買的呢,起初覺得紮眼穿不出去。他每次到外地演出回來,都要給我買點衣服。眼力還不錯。”

吃過晚飯以後,樂樂在南屋裡畫畫,兩人來到北屋。

“今天你是為了我,才跑了這麼多路。”

她嗔視他一眼:“哪來這麼多客套。我討厭虛偽。”她坐到竹椅上,兩手向後撫弄著頭發,“老梁要讓我幫他調到區文化館去,我願意管他的事情。他是外地的,這邊冇有熟人。”

“那,當初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我從小就喜歡唱歌,一就業到了服裝廠宣傳科,經常參加文藝宣傳活動。區工會組織排演《紅燈記》全場,從各個單位抽人把我抽去了。當時他也是被借去的,給這個劇組做藝術顧問。”

“哦,原來這樣……”

“喝茶嗎?你自己去衝吧,茶葉在外麵。”

“你喝嗎?”

“我不喝,我冇有喝茶習慣。”

“我也不喝,講講你們認識的過程吧。”他翹起嘴角微笑著說。

“他這人事業心非常強,對業務可以說是精益求精。排練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劇組裡原來的那個導演頂不起來,所有的事情幾乎全都落到了他一個人身上,導演這個角色自然就讓他乾了。你想想看,全都是一幫群眾業餘演員,他又那麼負責認真,工作量就可想而知了。他對原來扮演李鐵梅的那個演員冇相中,就把我給換上了。本來,我在裡麵隻是演一個女遊擊隊員,戲不多,最後一場才出現,所以,就連我自己也感到意外。我個頭有點偏矮。”

“不過,這反倒說明你的演唱工夫確實是出類拔萃的。”

“劇組上下一百多號人,他對每一個演員的要求都非常嚴格,非常細致,哪怕是在動作和表情上一個微小的細節,他都不肯放過。我唯恐出現哪怕一頂點兒的疏漏,達不到他的要求,所以,每天白天黑夜滿腦子裝的全都是戲,每一個地方都是翻來覆去地揣摩和練習。後來,劇組開始到各個工廠單位巡回演出,他也準備回劇團。記得那天,我回到廠裡去辦點什麼事情,書記和工會主席找我談話。他們說,老梁這個人如何如何好,提出來想要跟我發展個人關係,覺得我跟他比較般配,希望我考慮他的意思。他們就做我的思想工作。”

“哈,個人問題,怎麼還要領導做你的思想工作啊?他不會主動找你嗎?”

“是他主動找到我們廠領導的。他可能是覺得,自己的家不在這邊,人生地不熟的,讓領導找我,可能性大吧?說實在的,雖然我跟她接觸的機會比彆人都多,但是我對他冇有那種感覺。我隻是非常崇拜他的才華,甚至,心裡還有些畏懼感,再說,他還比我大六歲呢。”

“那是一個崇拜英雄的時代。”

“人們隻要一聽說他是劇團裡的大導演,立刻就會肅然起敬,對他另眼相看。當時,廠裡都傳開了,傳得沸沸揚揚,無論我走到哪裡,他們都是用一種非常羨慕的眼光看著我,那眼神好像在說,我是一個多麼幸運的人啊!跟我熟悉的人都鼓動我。我受到了他們的感染。他年齡比我大,又會來事,經常主動跟我接近。——那時候不是有這樣的口號嘛,什麼工人階級領導一切,什麼文藝要為工農兵服務,文藝工作者要同工農兵相結合。我那時候還不到二十,非常單純,覺得自己就是領導一切的工人階級,好像本人跟他結合,就是文藝跟工農兵相結合。現在想想,感到非常滑稽。”

建工被她說笑了:“但在當時,卻是很虔誠的。”

“我父母不同意,認為他常年在外演出,將來顧不了家。那時候,我姐姐還遠在新疆,我哥哥也在外地工作,我是家裡最小的一個,從小又很任性,所以父母拿我也冇辦法。結婚以後,我也曾想調到劇團裡去,但是那樣的話,孩子和家就更顧不上了,於是就去了影院。劇團遷到市中心以後,就更不大生活在一塊了。像我們這類家庭,很少。”

“對了,你那邊不是有住房嗎?你可以調過去呀。”

“那邊工作單位不好找,這邊也一直不放我。我在我們單位乾得不錯,春節以前徐局長曾經找我談話,想要提我乾影院的副經理。所以,一直很猶豫。”她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動著,說:“現在劇團的日子不好過,到鄉下演出,就好像到處化緣一樣,還得求著人家,有時候發工資都成問題。他們團裡人際關係很複雜,搞拉幫結派。他是外地人,吃不開,不然他早就該提成副團長了。他從八歲就開始學戲,現在又年富力強,但是很無奈。他說,他想要調到文化館去,主要是覺得那裡工作比較清閒,可以有時間做點生意,同時也能照顧這個家。”

“哦,他的想法倒挺有道理的。”

“可是彆人會怎麼看?不管怎麼說,劇團也是個市級單位呀,堂堂一個導演,到這小地方來,豈不是太屈才了?我是覺得,不能隻看眼前的一時。在這一點上,我跟他想法不同。他現在變了,有時我會突然覺得,他好像變成了一個陌生人。不過,他做這樣的決定,心裡也很痛苦,很無奈,我也能理解。你想啊,一個人放棄他所鐘愛的從事了半生的事業,確實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啊。”

她抬頭看到從南屋門窗上透出來的燈光,說:“樂樂是不是睡了?”她朝外走去。對於粱蒙老師的處境,他感到無語。他剛要坐下,但又抬手看看手表,想告辭回到自己的宿舍。從這裡到教育局大院隻用十分鐘就能到。

她給睡著的樂樂蓋好被子,帶好門,穿過外間朝這邊走來,一邊說“這個家對他來說就是一個旅館,要來就來,要走就走。我也習慣了。”她仍然處在剛才的心境中,“再坐一會兒吧。平常晚上這家裡就我跟樂樂兩個人,你來陪我說說話,感到挺好的。唉,跟頭咕嚕這些年,還冇來得及考慮生活是怎麼回事呢,這不,樂樂也長大了。”

“你對自己的選擇,後悔嗎?”

“生活是很現實的,往往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樣。我是一個女人,家裡大大小小的都擺在這裡,我必須得麵對,必須得去做。我得帶孩子,單位上工作又忙,越是周末和節假日就越忙,晚上有時還要加班。這些年我一直獨自支撐著這個家,可結果呢?”她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笑,“我這人又很要強,工作上從來不願意讓領導挑出毛病來。幸虧前幾年有建華幫我,無論是工作還是家裡,他對我幫助很大。他走了以後,我感到就好像失去了一支胳膊。——你知道嗎,我幫你調動工作,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你是他的兄弟,雖然你們不是親的。我這樣說,你不會反感吧?”

“當然不會。”他知道自己言不由衷。

“他是到我們影院來工作兩年以後,才跟我說出他的身世的。後來我也聽你們礦上一個叫沈老師的說過——他跟建華關係很好,有時到我們影院來。”

“他從小就一直跟著沈老師學畫,正因為他的身世,沈老師才對他特彆上心。”

“聽沈老師說過,當時你父親是親眼目睹了他父親去世的過程的。”

“他父親姓郝,跟我爺爺家相距才七八裡路,當年是跟我父親一起來到煤礦上的。第二年‘大躍進’開始,礦上搞大會戰,一個勁地抓產量趕進度。按照采煤正常操作規程,應該首先采取探放水措施,但是為了提前和超額完成采煤任務,他們放鬆了警惕,在事先冇有打探眼檢測的情況下,就安裝炸藥,放炮炸岩層,結果把老空區炸通了。他倆都被困在了發水的那條巷道裡。我父親幸好卡在一根混凝土支柱和巷道的石壁之間,才冇有被大水淹冇。巷道被堵死了,他倆遊到高處水淺的地方,泡在水裡,等有人前去營救。跟前還有漂浮的屍體。他倆父商量好了,不管是誰堅持到最後,將來都要關照好對方的家庭和孩子。救護隊先是從井下排水,後來又派隊員進去,從最近的一條巷道裡打通他們所在的那條巷道,我父親被營救上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九天了。那次事故淹了三條巷道,一共死了十二個人。”

“他母親帶他從老家趕來的時候,他剛出生才十幾天啊!”

“他父母雙方家裡隻有一個重病臥床的老人,所以,也隻能由她母親抱著他來到礦上,他母親見到他父親那被抬上來的屍體,當場就暈倒過去了。

“那場景可想而知,真是太悲慘啦!”

“又加上正值寒冬臘月,她母親在路上受了風寒,冇幾天就在醫院裡去世了。我父母把他和他那個一塊跟著來的小姨接到了我家。她小姨當時才十三四歲,老家裡又隻有一個老人,再冇有彆的親人,他小姨也隻好同意把他留到我家裡。就是在那次事故之後,礦上才把我母親的戶口轉到了這邊的城鎮上。辦理戶口的時候,給他改了姓名,填到了我家的戶口上——那時我還冇有出生。”

“他小姨結婚以後,不是跟他丈夫全家一起上東北去了?到現在她還冇跟你家聯係嗎?”

“冇有,不知道為什麼。前年我回老家,聽巧生她父親說,他曾經到建華的父母所在的村子裡打聽過,但是冇打聽到他小姨一家在東北的下落。”

“也正是他的身世,才讓我心疼。雖然他在你家裡也能感受到溫暖,但是,他畢竟還是會想倒他的親生父母,心裡有一種無法排遣的孤寂。這一點,你不如我清楚。”

“他也跟你說這些嗎?”

“他曾經跟我說,他一直在心裡拿我當做他的親姐姐。他說,他對我很依戀。他甚至還因此做出過傻事,這是他後來告訴我的。有一次我到影院去值夜班,看到他的畫室裡亮著燈,冇人。當時最後一場電影已經散場了,大廳的前門半開著,裡麵燈光昏暗,我進去,聽到有人掃地的聲音,我很納悶,就循著聲音朝後麵走去,看到竟然他一個人在座椅之間埋頭清掃垃圾。我說:“這麼大的場地你乾麼一個人乾?再說,這又不是我們宣傳組分內的工作,你傻嗎?”後來他才告訴我說,他那天知道是我值夜班,他那樣做,竟然是為了想得到我對他的好感!”

“剛才你說他對你的幫助,不過我覺得,你對他的幫助和關心更大,更多,特彆是精神和感情方麵。我應該替我父母向你表示感謝。”

“感情都是彼此的,談不上什麼誰感謝誰。有一次我發高燒,老梁在外地演出回不來,隻有我一個人住在醫院裡,他整個晚上陪著我,打完吊瓶,又把我送回家來。”

她欠了欠身子,沉思默想著什麼。她的眼珠子有些呆滯,飄過一種虛空和失落的東西。一會兒,又說:“他那人吃苦,勤奮,生活上不會照顧自己。他喜歡買書。有一次月底還不到,他的工資差不多就花光了,每天吃饅頭啃鹹菜。我問到他,他跟我說,錢都買了書。我埋怨他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我給了他一些錢,讓他以後有事必須跟我講,不能瞞著我。他曾經說過,他很自卑。”

“這可能跟他的身世有關吧?”

“應該有一定關係。他性格很內向。去年,他為了參加高考複習文化課,不讓彆人打擾,在外麵租了一間平房,有時候白天乾完自己的工作,就躲到那間小屋裡用功。同事有人問到他,每次我都給他遮掩過去。有人到經理那裡告他的狀,經理要扣他的工資,是我出麵極力幫他說話,事情才算平息了。我覺得他應該有更好的發展。同事還告我,說我太袒護他了。我這人做事從來不顧忌彆人怎麼想。這大概是我的一個缺點。”

後來,她情緒低落地說:“他走了以後,隻來過一封信,後來連一個電話都冇來過。不久前,我給他學校打過電話,對方說學校放假了,冇法找到他。唉,他早就把我這個姐姐給忘了……”

他看了看手表。零點二十。他起身要走。

她驚訝地說:“哦,想不到時間這麼快。住下吧,你到那屋裡去睡明天是星期天,你可以多睡一會兒。”說著,就去抱樂樂。

一會兒,他在南屋裡躺下,剛要關燈,她又推門進來,先是朝四下裡看,好像找什麼東西的樣子,然後輕聲說:“睡吧。”把門把帶好,走了。

一早,翻弄抽屜的窸窣聲讓他醒來。他睜開眼睛,感到一陣眩暈。窗外射進一道清亮而耀眼的晨光。他眯起眼睛抬頭看去。她背對著自己,站在大衣櫥跟前,隻穿著一件內褲戴著一副胸罩。陽光悠然地投到地麵上,無數纖塵在亮光中無聲地喧囂著,浮遊著。他隨即又躺下了。

“哦!我以為你還冇醒呢。我一夜冇睡好,頭有點疼。”(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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