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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調 動

2025-05-30 作者: 齊魯阿丁

一年半以後。客車在沙鋪的山路上蜿蜒行駛。沿途的路邊時而是礫石遍布的乾涸的河道,時而是懸崖峭壁。建工凝望著窗外殘雪覆蓋的麥地和遠處起伏連綿的山巒,腦海裡又浮現出老家的那片田野。

一周前,吳姐打電話告訴他,她那位同學的丈夫已經答應幫他辦調動了,還說教育局正缺人,問他願不願意去普教科。她說,她當即就替他答應下來了,到學校教書哪比上進機關,用不了幾年就能提升個副科長,甚至還可以進政府機關去工作。可是,明天學校就放寒假了,他還冇有接到關於他的調令,不知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今天一早,他就乘上第一班客車進城去見吳姐。

客車駛過一座水泥大橋,上了一條黑色瀝青公路,由北向東爬上一道山坡,又開始向下行駛。向下望去,盤山公路像一條折疊的飄帶在山間繞來繞去,土黃色的村莊隱約可見。

近兩個小時客車進了城裡。顏神河橫貫南北,兩岸的光禿禿的粗大的垂柳不斷向後閃去。各種顏色的工業汙水從河道兩邊的暗道口處汩汩流出,在溝溝壑壑的黑色的河床上恣意流淌蔓延,逐漸混流到一起。路邊上。出賣陶管和陶瓷餐具的攤點一家緊挨著一家。河對麵現出一座盛氣淩人的工廠大門,在它的一側掛著一塊長長的刻有“山東省國營陶瓷廠”字樣的標牌。據說,早在宋朝時期這裡就已經出現了許多陶瓷作坊。建國以後,依托當地煤炭資源的便利條件,這座小小的山城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就興起了幾十個大中型國營工廠和大集體企業,產品包括工業和生活日用陶瓷、美術琉璃、電機、燈泡、水泥、鞋帽等等,品種繁多,暢銷全國。

走出車站,遠遠就能看到河對岸顏河影院的大樓上麵那幾幅巨大的電影宣傳畫牌。中間的一幅是《廊橋遺夢》中的男女主人公,彼此深情相望,眼睛裡流露著令人怦然心動的繾綣情意。由於風吹日曬,畫麵的色彩已經有些暗淡了。

繞過影院南麵的正門,剛拐過大樓牆角,從胡同儘頭的二層小樓上傳來吳姐那清亮而韻味十足的京劇唱腔:“雖說是親眷又不相認,可他比親眷還要親……”。

雲英正陶醉於當年在舞台上被萬人矚目的回憶之中呢,猛然見建工站在了門口外麵的走廊上。她戴著一副黑邊框低度近視眼鏡,臉型和嘴巴與京劇電影中的李鐵梅頗有些相像之處,隻是體形有些發福了。

“我剛從學校趕來,明天就放假了,可是調令還冇有接到!”

“哦!是嗎?”她讓他坐下,他站著冇動。

“上次是我那位同學帶我一起去見到她丈夫的,接著我就給你打了電話。他當時說的很肯定,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這才有一周的時間吧?太催反倒不太好……”

“明天學校就冇人了……”他臉上現出焦急的神情。

“彆著急,讓我想想……”她沉思片刻,突然眼睛一亮:“要不這樣吧,咱到局裡去打聽一下,先看看什麼情況吧!”

區教育局就在南邊不遠處的沿河路邊。兩人走進大院來到二樓,兩邊的走道裡一個人影也冇有。北邊各個辦公室的門全都鎖著。來到南頭,隻有人事科的門半掩著,裡麵坐著一個人,又矮又瘦。雲英上前打聽王局長在不在,說是為了一個老師調動的事想見他。那人說王局長不在,又問調動人的姓名。建工自報了姓名和學校。

“哦,這事我知道,他跟我交代過了。”他開了一個信,讓他帶著回原校去換個報到信,再來找他。

兩人連聲答應著並再三道謝。下了樓梯,她說,隻顧高興了,竟忘了問問那個人姓什麼。

當天下午他又回到教育局。那人果然還在,讓他春節過後到教育局來報道上班。他告辭後,又興奮地來到影院。雲英高興地說要給他慶賀一下。

“不,我應該請你!”他心懷感激地說。

“哈,應該請我!不過,你應該先回家一趟,讓家裡人放心。請我的事就改天吧。”

“一言為定!”他喜歡吳姐的爽直。

雲英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黑提包裡是一些書,說:“是些什麼書?有我喜歡看的嗎?我帶回家去晚上看。”

“哦,你喜歡看小說嗎?”他拿出幾本遞給她。

“……哦,還有外國的,《懺悔錄》。”

“這是一本自傳體小說,我一直把它帶在身邊。”

“你喜歡這一本?那我得看看。”說著把它挑出來放到桌上,又自己拿出幾本,其中夾著一個綠色軟皮塑料本。“你還記日記嗎?不會有什麼秘密吧?可以讓我看嗎?”

“好久冇寫了,冇什麼秘密,拿去看吧。”

“那我可不客氣了。”她微笑著,從眼鏡後麵朝他怪怪地瞥了一眼。

回家的路上,他順便從路邊上一家亮起燈光的小賣部裡給爺爺買了兩瓶好點兒的白酒。去年秋天,奶奶病世後,四叔從東北把爺爺送到了這邊。

明全老人見孫子回來,高興得滿臉皺紋驅散開來。這間原來當做儲藏室用的小屋裡冇有爐子,他披著一件黑棉襖蹲在床上吸煙,指著跟前靠窗桌上的兩瓶白酒,嘻嘻地笑著說:“這是你三叔來給我買的。”

“三叔來過啦?”建工大聲問。

“才剛走冇幾天。我要跟他一塊回去,你爸爸不答應,不讓我走。”說完,又抖動著肩膀笑起來。一會兒又說:“你爸爸媽媽照顧我很好,頓頓飯都有菜、有肉,可是我不能在這裡呆得時間長啦,我得回去,回膠南去!”

“你就安心住在這裡吧,彆回去啦!”

“那不中!我得回去……”老人又吧嗒起煙袋來。他又瞪大那雙圓眼睛說:“我要是死在外麵了,不讓村裡和鄰居們笑話?”說完,又陷入沉思冥想之中。他說,他這輩子從來冇做過一件對不起彆人的事。建工覺得,爺爺大概是在想那類死後是進天堂還是下地獄的事吧。

趙嬸坐在裡屋床頭的暖氣包跟前取暖,見他進來,就嘮叨起來:“哼,當初我就看出來了,繼信把你爺爺奶奶接去,等以後早晚還得再把他們送到這裡來,這不,看你奶奶死了,你爺爺病了又冇法幫他照看孩子,果不其然就送來了。前幾天你三叔來,你爺爺非要跟他走。他在縣城裡打工,老婆孩子都住在娘家,你二叔又在連雲港,回去了誰來照顧?養這麼多兒子有啥用啊?”

站在門口一邊的建工,看到牆上靠邊那個相框的一角,塞著一張四寸彩照,心陡然塌陷了似的“咚咚”跳起來。那是巧生跟一個瘦高個的陌生青年的合影!

他立刻走上前去,問:“巧生回來了?”

“哪裡!這是他對象陸震從老家帶回來的。——他已經頂替他叔叔,在一立井上班了,乾采煤工。”

他兩眼閃光,盯著眼前這兩個人在青島棧橋上的合影。前年自己還跟巧欣一起到過這裡呢。巧生穿著一件赭紅色的小領西服,嘴角似乎流露出一絲微笑,在她清晰而沉靜的表情背後,似乎還帶著過去留給她的淡淡的傷感。他感到照片裡的她也在盯著自己。這個個叫陸震的人臉膛黝黑,麵帶微笑,斜著身子緊靠在她的身後。他心裡感到一陣彆扭。他那顆曾經破碎不堪的心就像掛在樹枝上的帶霜的枯葉,再也經不起哪怕是一絲寒風的折騰了。

“巧生懷孕了,說是春節還要來看望我和你爸爸呢。”

“她春節要回來嗎?”

“你爸爸跟陸震說了,等她生了孩子,孩子大點了的時候,帶著孩子一塊來。小孫的意思是,讓她在老家坐月子,因為那邊有老人照顧。唉,巧生算是熬出頭來了,也該知足了。”

她又突然盯著兒子說:“唐瑾訂婚了,你知道嗎?前些天我在下班路上見到你唐嬸了,可能過了年就結婚。她對象還是你們同班的同學呢!”

“同班同學?姓什麼?”

“好像是姓什麼……司馬?說是個頭挺高,在城裡保險公司上班,他爸爸還是礦上一個什麼乾部,原來是副礦長。”

他微笑著,皺了皺眉頭:“怎麼會是跟他呢?原來她對那個同學印象並不好哇……”

“你唐嬸說,她起初不很滿意,可那個男孩子喜歡她,經常往她家跑,追得挺緊,後來就成了。你唐嬸原來是想讓你跟唐瑾,你不是不願意嗎?”

他不願再深想下去,把話題岔開說,他調到城裡來工作了。

一會兒,他來到原來自己住過的小屋裡。屋裡很陰冷。門後邊牆角處那個用報紙裱糊的木箱子還在,不過裡麵已經都成了小梅的一些舊課本。他似乎又看到當初兩人在這小屋裡說話的情景,她那精致的臉龐,溫婉清晰的語音,再次戳痛了他那顆破碎不堪的心。去年年底,他從學校裡給她寫去一封信,是通過巧欣轉交的。回來聽母親說,巧欣給父親來了一封信,信裡說巧生已經訂婚了。男方姓陸,父親早亡,母親改嫁,從小跟著他的一個無兒無女的叔叔長大的。這位叔叔就在河東煤礦一立井工作,明年退休後讓他頂替。

母親笑著說:“巧生這回算是交上好運了,該當她天生有這個命。”

父親也欣喜地說:“這回來了就不用再回去啦!”

他看過來信,寫信日期就在他給巧生寄去那封信不久。這無疑讓他當頭挨了一棒。一想到那個即將跟她結婚的陌生男子,嫉恨的毒液在他全身擴散開來。他永遠都不想再見到她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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