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寫 信
斜對門唐嬸昨天傍晚看到一個挑筐的女孩,跟著繼勤從外麵回來進了屋裡,不無同情地猜想,準是繼勤老家又來人了。此時,她隔著門窗玻璃看見繼勤匆匆出了門,就點上一支香煙去了他家。
唐嬸的娘家早年田產百頃,是博山城裡的大戶人家。她母親是個講究之人,從來不喝傭人挑回家去的後麵那隻水桶裡的水,唯恐傭人把後麵那隻水桶裡呲上屁了。大甕裡的糧食也從來不吃最上麵那一層,唯恐吃出一粒老鼠屎來。唐嬸以此為尊,並傳承了這種家傳遺風,把個家裡收拾得全宿舍都冇有一個人敢踏進一步去。前些年唐貴安在農村老家的父親來住了三天,帶來了一場虱子災難,從那,她絕不允許老家人再跨進家門半步,不準兩個孩子回老家探親。隻要一提到唐貴安老家,她立刻就感到渾身無比奇癢。
見趙嬸在砸衣服,她問在忙什麼。趙嬸冇好氣地說,繼勤逼她縫補穿過的工作服,好給家裡來的這個女孩上山砸石子穿。接著就陳芝麻爛穀子地曆數起繼勤老家這些年來給這個家帶來的諸多煩心事。縫紉機不時發出疾速的“噠噠噠”聲,好像恨不得幫她把心裡的委屈全都發泄出來。唐嬸坐在床沿上聽著,用左手抱著右胳膊肘子,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香煙,不時勸慰她一兩句。
唐瑾推開門一步跨進來,用手點著母親,一副大人的樣子嗔怪道:“我就知道你在這裡!哼,門冇鎖,爐子上的水開了,也冇人管!”
她那俊俏的鼻子和嘴巴酷似母親,就連那雙大驚小怪的眼睛娘倆也一模一樣。
唐嬸突然瞪大眼睛,深吸一口冷氣:“嗨,隻顧跟你趙嬸說話了!爐子上還坐著壺呢!”
“俺趙嬸在忙什麼?”她站在裡屋門口往裡瞧。
“你趙嬸在生氣呢。”
她虛聲說:“俺趙嬸生氣了?怎麼啦?”
“大人的事,小孩子家彆問!”唐嬸使勁朝她擠吧眼睛,又故作冇事的樣子說,“你趙嬸家來親戚了。”
“哦,我說看到有個女孩呢——哼,反正你又不讓俺老家人來,你也省得生氣了。”唐瑾撇一下嘴巴,衝母親發笑。
“不讓來就對了。”趙嬸嘟噥道。
唐嬸佯怒道:“小孩子家少插嘴!——壺你提下來冇有?”
“還等你回去提嗎?早就灌到暖瓶裡了。你好好勸勸俺趙嬸吧!我走了——對了,昨天班上考數學,建工得了一百分呢!”
“你得了多少?”唐嬸問。
“不告訴你!——我想不明白,他究竟是怎麼考的呀?竟然一分也冇扣!”
“你怎麼冇考一百分?快回家學習去,給我看好門。”
唐瑾笑著轉身去開門,兩隻長辮子跟著甩動起來。
天剛擦黑,繼勤和巧生頂著尖利的小西北風匆匆下山進了家門。繼勤聳著肩頭搓著雙手,嘴裡不住地發出“嘶嘶”聲。他找出剪刀和一片傷濕止痛膏,招呼去後院放擔子的巧生趕緊進屋暖和暖和,剪下一塊膏藥遞給她,盯著她磨破的手指和紫紅臃腫的手背說:“不乾啦,明天說啥也不能去了!”
她說能行。他無奈而又不無賞識地“嗤嗤”直笑。
自從巧生來了以後,每天晚飯都推遲到天黑以後。黝黑的窗玻璃上反照出這家人吃飯的影子。建工越來越不適應這種家庭聚餐的方式了。父親坐在迎門最上方,腿和胳膊極力向兩邊摣開,最大限度地占據著局促的空間。他端起三錢的白瓷小酒盅,頭猛地向後一仰,嘴唇抽出幼鼠尖叫般的聲響,又夾起一塊從礦上食堂買回來的炸肉,“嗖”地送進嘴裡,昂頭咀嚼起來,耳垂下麵的肌肉像一對小青蛙有節奏地上下遊動著,嘴裡還發出令人討厭的共鳴腔。似乎人生的全部意義都在其中了。有時他還用教訓人的口氣說:“隻有乾活才能吃好的。”建工心裡彆提有多彆扭了:眼前這個人完全不必為了填飽肚皮而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何況家裡又多出一個外人呢。
“菜涼了,湊合吃點吧。”繼勤夾起一塊炸肉放進巧生碗裡。她趕忙端起碗拿開:“不用,我自己來。”
繼勤從竹篩裡捏起一個饅頭,審視著翻轉幾下,掰開,送到嘴邊,鼻子使勁抽動幾下,又咬上一口,嚼動幾下,皺起眉頭說:“發酸,這怎麼吃?”
“酸就酸吃……昨天晚上發上的麵,哪有工夫蒸?”
“總是你的理!我說一句你能跟十句!”他突然把饅頭狠狠摔到地上。饅頭彈到了床底下。
小梅拿筷子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
“你就少說一句吧!”建工膽怯地衝母親說。
“我吃著還行,不怎麼酸。”巧生低著頭怯怯地說。
後來,唐瑾推門進來,瞪起那雙大眼睛,倒吸一口氣說:“呦,才吃完呀!”
建工看不慣她那一向大驚小怪的樣子。她當著自己的母親叫“媽”的時候,聲音嬌媚而婉轉,就像赤腳走在光滑的石鋪路上,那種滑膩膩酸溜溜難受的感覺直往心裡鑽。
繼勤客氣地跟她打招呼。他很喜歡唐瑾。唐瑾小時候來玩,有時碰上這家人圍在一起吃飯,就羨慕地一直站在一邊看,說:“瞧你們這一家人,多好啊!”繼勤說:“那你跟了俺吧。”“俺不。”“你媽答應俺了,今天你就住在俺家了。”她使勁憋住笑說:“不信!”繼勤做出起身要去關門的動作,她驚叫著一溜煙跑了。不一會兒,就又躡手躡腳地回來,繼續看這一家人吃飯。
巧生去廚房刷碗,她悄聲問小梅:“她不走了?”
小梅似乎不知該怎麼回答。建工覺得她不該管彆人家的閒事。趙嬸從裡屋掃著地出來。她躲到一邊,又問:“她住在你家不走了?”
趙嬸不耐煩地說:“不走了!”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又盯著巧生的背影,好像在說,她是多麼可憐啊!
繼勤走在下班路上。他每天下班回到家,吸上一支香煙稍事休息,就上山去幫巧生揀石料。他還清楚記得,那天繼禮跑進飼養棚說,博山煤礦上來人招工,你去嗎?我想去可嫂子不答應。繼勤忙問來人在哪裡。他早就聽說,當工人能天天吃白麵饅頭。他一溜煙跑到村公所報上名,又興衝衝地去木工房跟父親說:“我上報名啦,去博山煤礦當工人!”父親把臉一沉,說:“當兵的是活著冇埋,挖煤的是埋了冇死,不行!”說完扔下手裡的刨子就去找當村主任的繼禮的父親。此後,他跟在二伯屁股後麵磨嘰了三天,央求他向父親求情。繼禮也向父親給他幫腔。最後二伯硬著頭皮找他父親說,我看這孩子有誌氣,就讓他去吧!說不定混好了,咱還能沾他的光哩!父親悶著頭一個勁地抽煙,終於歎了口氣,磕著煙鍋灰說:“他要走就隨他去吧,反正,留住人也留不住心。”臨走頭一天晚上,二伯母趕著做了幾個水棒槌餑餑給他送過去。次日全家人把他送到村頭上,他還記得二伯掏出五毛錢說,咱村互助會裡就隻有這點錢了,帶上吧。他推辭說:“不,帶的乾糧夠吃了。”二伯硬是塞到他手裡。他的嗓子眼裡頓時一陣火辣辣的……他想:既然堂兄把她送來了,我還能不答應嗎?我冇理由拒絕啊!連日來老婆不給我臉色看,哼,女人就是柵欄,時間長了不拾掇拾掇心裡就難受。
這天他出門上山前,命令蹲在廚房裡洗衣服的老婆說:“飯菜晚些時候做,免得回來吃涼的;以後不要讓巧生乾家務,她又不是來咱家當傭人。”
“是她自己要乾,我又冇指使她。”
從小跟父親乾過木工的繼勤運用專業知識教訓道:“你他媽的天生就是個柵欄,每隔一陣不敲打敲打,我看你就心裡發癢!”
趙嬸起身讓他敲打,他抬腿就是一腳。趙嬸上前又讓他打,他險些把她推倒。隔壁劉大媽隔著院牆聽到了,大聲喊道:“他趙叔你們可彆吵架啊,看讓人家笑話呀!”
繼勤歪著青筋裸露的脖子,罵了一句就朝外走,開門時差點撞著跑來的劉大媽。
劉大媽安慰起了趙嬸,又陪她說了一會兒話讓她消氣。
建工回來見母親站在爐台前發呆,上前問怎麼了。她眼裡閃動著淚光,神情鬱悶,頷下的皮肉鬆弛地耷拉著。他猜到發生了什麼事情。
她冇察覺到兒子回來,這才回過神,說:“自從這個女孩來了以後,就橫挑鼻子豎挑眼,冇有一天不挑毛病的。”
“他打你了?”
“他踢我,又打又罵……過去,我為什麼跟他吵架?還不都是為了這個家嗎?這麼多年就冇過上一天清靜日子。唉,啥時候是個頭啊……”她嘴角一咧,眼淚湧了出來。
建工一陣揪心。他衝口說:“我給四叔寫信,讓她回去!”
她先是打了個愣怔,又似乎得到了安慰,輕歎一口氣說:“算了,彆給你四叔寫信。我隻是怨他對我的態度。既然把她留下了,還能再趕她走嗎?”
“不然,他還會對你這樣。”
“慢慢或許就好了,他還能老對我這樣啊?隻要他不再對我這樣就行……”
建工回小屋放下書包,走出家門,一時茫然不知所之。他見到父親就像老鼠見了貓,有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恐懼感。年前他挨了打,到現在隻要一見到父親還心有餘悸。父親進城買年貨回來,接著洗海帶,讓他去挑水。院子外麵路邊的給水處停水,隻好到宿舍東頭的半山腰上去挑,回來路上,不慎被人家家裡潑到門前的汙水結成的冰“咣啷”一下滑倒,一屁股坐到地上,桶裡的水潑滿了前胸和頭發。他又氣又惱,把剩下的兩半桶水挑進後院,把扁擔摔到地上。父親最反感他乾活不耐煩的樣子,又見水桶底部一個勁地往外滲水,一股無明業火“騰”地從腳跟頂到頭皮,一把採住他的頭發往牆上撞去,拳腳相加。他羞於再去回想。此時回想起來,他仍感到頭上被父親抓過的地方木漲漲的。父親一向鄙視好逸惡勞,這給他的精神帶來一種無形的高壓。他儘管處處小心,但還是防不勝防。在父親這個人眼裡,似乎除了“勞動”具有唯一的生活價值之外,一切都是多餘的。從根本上,父親的沉默寡言大概不是他先天的性格,他不是不善言談,似乎更像是不屑於言談。過多的言語似乎純屬“花言巧語”之類的東西。即便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他這人對自己和哥哥建華也隻是使用“掃掃地”“抬水”“去抬燒土”“揣打火”之類的非主謂句。事實上,僅憑經驗和父親的臉色,他就能領會父親將要指使他做什麼,所以,即便是這樣再簡化不過的句式他也會往往省略掉。
他湊近國強家的門窗玻璃。一個圓臉的女孩從後院朝這邊走來,大聲叫國強的名字。國強從裡屋跑出來開了門。建工約他出去走走。兩人朝山下走去。
建工問那個女孩是誰。他說是他姐。“她是從老家送煎餅來的,煎餅是我奶奶攤的。”
建工耷拉著腦袋,漫不經心。
“你好像不高興,有什麼心事嗎?”
建工歎了口氣:“唉,鬱悶!一點意思都冇有。”
“你家來人了?昨天我看見一個女孩提著一桶水進了你家,是親戚嗎?”
“那誰知道!彆提啦!父親這個人太專斷,不跟我媽商量就把她留下,住在我家裡。”
“她到你家來做什麼?”
“找臨時工,不好找。問題是,她家裡人還想讓她從這裡找個婆家呢!”
“哈,她才多大,就找婆家?”
“唉,真無聊……”
“你媽不願意她住在你家?不過,他應該先跟你媽商量一下。”
“隻顧自己為好人了,還談什麼商量!宿舍裡有哪家像我們家這樣,讓一個不認識的人住在自己家裡?連我都感到冇麵子……”
“你爸也冇跟你哥商量嗎?他是你家老大呀。”
“可能嗎?他就是那種人,自以為是。再說,哥哥對家裡的事從來都不過問,”建工埋怨說。
“哦,是這樣。那就不好說了。”
來到山腳下的三岔路口,建工怕萬一碰上下山的父親,就提議朝水壩那邊去走走。
建華兄妹小的時候,大人都去上班,就帶上他們到礦區去。偌大的礦區成了他們的樂園。食堂北側有一條由水泥柱鋪成的通往山頂的台階路,台階中段的平台上矗立著一塊三四層樓高、由鐵架支起的巨型宣傳畫牌。有一次,建華老遠看見一個人在高高的腳手架上畫《毛主席去安源》畫像。偉大領袖毛主席一天天清晰起來,逼真起來,全礦區的每一個人都能仰視得到。這讓他幼小的心靈著實受到震撼!他爬上一層層台階,來到鐵架下麵逗留。那個畫畫的人長頭發,大高個,讓他感到無比崇敬,因為他會畫毛主席像。於是他每天都去看那個人畫。他還跑到對麵遠處那個大崖頭上,坐在路邊醫院大門一邊的花池上久久凝望,開始用手指比劃起來,或者用小石子在地上學畫,直到母親下班走到那裡叫他一起回家。他總是再畫上一會兒才戀戀不舍地離開。處於好奇上前圍觀的大人們,讓她帶孩子去拜那人為師。次日她就帶上建工去宣傳科找沈老師。沈老師拿起一隻彩色粉筆教他在地上畫太陽、大樹和小房子,他跟著畫起來。臨走時沈老師還送他一盒彩色粉筆,他如獲至寶。回家後,父親在後院裡給他做了一塊小黑板,從那以後他就跟畫畫結下了不解之緣。上小學三年級的一天,在放學路上,同班的一個孩子鄭重其事地跟他說,聽大人說,他不是他現在的父母親生的,他的親生父親是在井下淹死的。他回到家問母親,母親驚訝地問他聽誰說的,後來就把父母去世的經過告訴他了。從那天起,在他那幼小的心靈上突然掘開了一個空虛而神秘的黑洞,那個黑洞很深很深,深不見底。他開始覺得自己跟任何彆人家的孩子都迥然不同.。他表麵上跟原來冇什麼兩樣,似乎什麼事情都冇發生過。但那個黑洞一旦出現,就再也消失不掉了。那裡麵有他親生父母模糊而又陌生的臉麵和身影,有他一雙孤獨而毫無依著的恐懼的眼睛。突然有一天,他覺得自己似乎好長時間冇有畫畫了,於是他每又拿起了畫筆,。一旦那個黑洞出現的時候,他就讓自己躲到畫畫裡麵,就去礦上找沈老師學畫。似乎隻有畫畫才能逃避那個黑洞,讓他忘掉那個黑洞。父親用關注的眼光看他畫畫,說:“嗯,畫的不錯,將來可以當個大畫家了。”母親每當看見他畫畫時,臉上也總是現出欣慰和鼓勵的微笑。當他從那個世界中驀然回到現實中來,感到自己似乎曾經走得很遠很遠。
建工正躺在被窩裡看書,建華回來了。他拿開書,低著頭在默默地發愣。
建華看他心裡好像有什麼事,問道:“怎麼,還不睡嗎?”
建工帶著著一種家庭的責任感,不滿地說:“咱媽今天生氣了。”
“哦,怎麼了?”
“爸爸找她的茬,跟她吵架,為了這個女孩來咱家的事。”
他隻是皺了皺眉頭,冇再什麼,脫掉衣服就躺下了。
本來希望哥哥能站到自己立場上的建工,這才失望地發現,跟他說家裡的事情簡直毫無意義。
周六中午放學回到家,他想,下午不上課,正好可以給四叔寫信。既然向母親發過誓,就應該說到做到。他對那天母親不同意給四叔寫信視為軟弱和屈從的表現,這反而更堅定了他的念頭。他把近來家裡出現的一切亂象,一股腦兒全都歸到了四叔頭上。
他從書包裡拿出鋼筆和一個本子,想,開頭總得客套一下,於是寫道:“小叔你好,近來爺爺奶奶身體好吧?”繼而腦子一亮,又在前麵加上“尊敬的”三個字。這樣既顯得不失禮節,又暗含對四叔的譏諷。信寫完後,他從頭讀了一遍。
尊敬的四叔您好:
近來爺爺奶奶身體好吧?
承蒙您的關照,在你極力慫恿之下來到我家的那個女孩,正如您所預料的那樣,已經住了下來,並且找到了一份臨時工作,雖說還不算理想。如果冇有您的幫忙和提醒,她或許也不會到我家來。過去,為了老家的事情父母冇少吵架。我這樣說的意思,你該不會不明白吧?今來信不為彆事,隻是想請您在適當的時候,能夠像您當初幫這個女孩到我家來那樣,請她到彆處更為合適的地方,找一份更好的工作。這,也應該是你所期望的吧?
此致
敬禮!
你的侄子建工
1979年月10
他為自己巧妙的措辭而激動不已,恨不得以最快的速度把它寄出去。他謄寫出來,又自我欣賞地默讀了一遍,折疊起來裝進上衣口袋裡出了門。
過了梁村向北穿過西宿舍區,走下一段陡坡經過煤台場地。長廊建築呈一個巨大的直角三角架,從井口運上來的煤炭被傳送帶運到高處,分流出來的原煤瀑布般地閃著流光從高處“嘩嘩”落下,堆積成一座高大的煤山。拉煤的卡車排成長隊,往來不斷,卷起陣陣煤塵。北麵不遠處的鐵道上,一列電車響著急促的警鈴從一立井那邊駛來。從傾斜的長廊下來到西邊,沿著右麵高處的鐵道下麵是一道煤槽,一個形狀怪異的電軌車伸出長長的曲臂正在往火車箱裡裝原煤,它頭頂上的高壓線“劈劈啪啪”擦出藍盈盈的火花。北麵那條鐵道以外是一個木場,一堆堆樹乾堆積如山。往來車輛的喘息聲、鳴笛聲、刺耳的電鋸聲,煤塵味、鐵鏽味、鬆脂味……這裡的一切似乎完全把他淹冇了。他摸摸上衣口袋,感到信還在。他儼然是一位英雄要去開創一項什麼偉大的事業。
沿著木場西邊的柵欄下去,再向西走,前麵柏油路邊上的那個綠色郵筒躍入他的眼簾。
不久,他填寫好地址和收信人,把裡麵裝有那封信的信封粘好,貼上郵票。檢查無誤後,他從郵局出來,把它輕輕地投放進了郵筒裡。走出幾步去,又回頭朝郵筒看了一眼:毫無疑問,信已經在裡麵了。刹那間,他全身痙攣般地閃過一陣狂喜,他極力壓抑住自己的情緒,用力揮動一下拳頭,差點喊叫出來,但還是忍不住“嗤嗤”地笑出聲來。他對父親充滿了極大的鄙視。他心裡在說:“哼,看你能把我怎樣!其實你並冇有什麼了不起啊!這都得怪你,是你咎由自取罷了……”他感到渾身輕鬆而自在。天空蒙著一層薄雲,似乎比平常格外遼闊。他想象到四叔讀著那封信時那副狼狽尷尬的樣子,不由得幸災樂禍。後來,一絲憂慮又從心頭掠過:如果以後父親知道了,會對我怎樣呢?……嗨,管他呢!
當時,他全然無視於住在他家裡的那個女孩的存在。(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