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複仇的序曲
自蒙古人的發祥之地三河源頭一路向南,便是著名的大戈壁。中國的古人稱之為“瀚海”,蓋因其植被稀缺,平平漫漫,一望無際之緣故。起伏的沙丘則一如海之波濤,然則此物亦誠然隨風而動,時常改變其形貌與位置。由細砂與堿性粘土所結構而成的地麵堅硬如鐵,拳頭大的礫石遍布其表,縫隙中偶爾刺出數縷灰樸樸的蒿子和乾巴巴的沙棘草,除此之外,再無任何生命的跡象。一旦陣風吹過,漫天黃沙騰空而起,遮天蔽日。那些肉眼不可分辨的粉塵,因風勢狂飛勁舞,人類的感觀亦因之變得凝滯迷朦起來。
至於風平沙靜的時候,灰白色的熾烈陽光立刻將熊熊大火不斷投向地麵。不久後,戈壁就會變成一塊變灼得通紅的鐵板一般變為赭石色。在這個時候,如果有誰敢於跳下駱駝背來,他的雙腳立刻就會了解什麼叫燒烤。高溫壓榨出地表上的每一絲水分,使之化為不絕的霧氣,與幾欲熔化的空氣雜糅一處,不時在半空中發生著不規則地波動,乾擾著人們的視線,使之變得扭曲變形,顛倒倒錯。隻有在清晨時分,才是一天中最為清爽明朗的時刻:天空掙脫出厚重夜幕的掌控,逐漸向靚麗的淺藍色過度。不久後,晨曦的光劍刺透輕薄的霧靄,還光明於大地。那一刻,空氣如山間溪流般透澈,輕快地流動於人們的鼻息肺腑之間,那感覺如絲帛般柔滑動人。視線如此悠遠,可以無遠弗界地延展向呈現出本色的天地儘頭,近而使人輒生錯覺:沿著這條路可以一直走到天上去。
成吉思汗選擇的出兵時間是一年中穿越戈壁的最佳時機。來自西南方向的乾燥季風未至,沿著駱駝商隊所開辟的通道行進,可以不時在一些沙丘或風化嚴重的岩石背後附近尋到一些零星的草場,還有向地下挖掘不及兩、三米甚至數呎便可湧出的清泉。有了這些休憩之地,蒙古兵馬就絕偶無水草匱乏之虞。
在這裡,偶而現出幾間帳篷和數匹駝馬的影子也算不得一件稀罕事。成吉思汗便多次親眼看到過一些人影的晃動。這些為追逐利益而跋涉於生命邊緣的人們從外表穿著上幾乎全無二致。同樣寬大的遮陽笠,袍子和靴子乃至穩健的步履,使他們個個都具備了孿生兄弟的特征,紅褐色的砂地上駐留著他們長長的影子。這沙丘、岩石、牲畜、人形在紅褐色的背景映襯下,表現極為生動。
一千多年來,每一年的這個季節和這條路,對於南方的農耕民族來說,都是相當危險的時期。成群結隊的遊牧民族長驅直入,出現在這條名為“河西走廊”的狹長地峽一帶。再向東,是綠意盈盈的河套地區,日夜奔流的黃河在大地上劃出一個大大的“幾”字,將河套平原同河套以外的沙化草原一劈兩半。穿越最後沙丘與鹽池後,眼前的情景就因河流的走向而變得截然不同起來。
從中國古人留下的“黃河百害,唯利一套”的說法來看,這條中國北方最大的河流在此處還顯得相當可愛,平靜而溫和地灌溉出許多草原和良田。因之而誕生的綠洲農業的富庶景象——綠樹成蔭、繁花似錦、果實累累、麥浪翻滾,對於剛剛走出荒涼戈壁的遊牧騎兵來說,當真是如詩如畫的仙境,富足安康的天國。從而激發了他們大肆掠略的熱情,冷酷的鐵蹄如入無人之境,困擾著曆代中原統治者的心緒。
如今,這一困擾將由唐兀惕人來率先承接,而他們所麵對的偏偏是千年以來各蠻族中最偉大的首領和最強悍的部隊,這使得其宿命悲劇的色彩愈發濃厚起來。
唐兀惕帝國的首都名叫興慶府(1),位於黃河大“幾”字型的一撇之上,西傍賀蘭山脈,東接鄂爾多斯草原,是一座典型的綠洲城市。經過二百年來的不斷完善與開鑿,在其郊區形成了四通八達的灌溉渠網,促進了這裡發達的農業與良好的氣候。同時,這也是一座屬於絲綢之路上的重要工商業城市。這一點,通過馬可.波羅在其著名遊記中所提及的大規模駝絨織品工場和同樣巨大的交易量上即可窺見其當年之風采。
對唐兀惕人的征伐以斡羅孩城(2)之戰揭開了序幕。負責駐守此城的唐兀惕人將軍史稱嵬名令公,是他率先發現了蒙古人的異常動向並立即將自己的判斷上報於當時的唐兀惕王李安全。嵬名令公在奏章中指出:此次來襲的蠻族圖謀甚大,絕非一般性質的劫掠,宜早圖對策。
這位李安全(3),在中國曆書中被稱為襄宗,是於去年通過篡位的方式剛剛登上寶座的新君。按照他的年號為“應天”。因此,紀元1207年便是西夏的應天二年。從多方史書來看,李安全都不能算是一位昏君,而且相當有軍事才能,即位之初也力圖重振西夏之國威。在得到嵬名令公的奏章後,他立即命自己的世子李睍為主帥,以宿將高令公為副手,發重兵迎擊。
他們在斡羅孩城與嵬名令公的邊防部隊會師後,雙方迅速議定了戰法。決定依托城防布陣,誘蒙古軍主力前來決戰。如果戰勝,自不消說。若一旦不利,也可依托堅城,形成持久局麵。根據遊牧民族的特性,這種持久戰是對方最難適應的,最終可導致對方耐性全失,不得不撤兵。屆時,自後追擊,可一舉反敗為勝。就其本質而言,這不失為一種攻守兼備、穩健合理的戰法,唐兀人本身便是遊牧民族的後裔,隻有他們才能想到如此具有針對性的策略。這一切的計劃都構架於斡羅孩城控河套要衝的險要位置之上,無論任何來自北方的入侵,都必須通過此地才能進一步染指南方的綠洲,除非敵軍願意橫渡東麵的黃河或不惜穿越西邊的巴丹吉林沙漠。
“世子請安居城內,看末將與嵬名令公破敵。”
在高令公以此言做為整個軍議的結語後,李睍點頭承知。戰場對於這個僅有十餘歲的少年而言,確實是一件難以理解的事情。做為提升士氣的標誌,他能親臨前線已經完成了主要的使命。其父李安全在臨出兵前已經對其職權做出了嚴格的規定:不得繞過前線將領發布任何指令,避免乾擾將軍們的戰場指揮。從李安全的本心出發,他很希望自己親自出陣,然而他必須留在都城內應付那些對自己的權威尚存異議的親戚和臣子們。可見,篡位者的日子並不好過。
西夏軍按照預定的戰法在斡羅孩城下嚴陣以待,然而一連數日,卻連蒙古人的影子都未發覺。根據遠近斥候傳來的消息,方圓近百裡之內不見匹馬單人。蒙古大軍憑空失蹤了!
這種情況,彆說是世子李睍,就是高與嵬名二令公亦感奇怪。
“敵人莫非退兵了?”
第十天頭上,嵬名令公終於忍耐不住了。
“我看未必。或許是在窺伺動靜吧?試圖以此來麻痹我軍,然後采取偷襲之術。”
對於高令公的判斷,嵬名令公深表讚同。
“看來惟有如此解釋啦。不過這樣也好,我們是主,敵軍是客,比起耐性來我們便立於不敗之地了。”
正談論間,急驟的馬蹄聲忽然自南麵響起,打斷了兩位將軍的猜測。不久後,他們就看到了風塵仆仆的來者。
“西壁太師?因何至此?”
看到這位朝廷大老突然出現在自己的麵前,二將立時麵現驚疑之色。
“二位還在此安坐嗎?蒙古人已經快打到興慶府啦!”
這位四十餘歲的中年文官氣急敗壞的大聲叫道。黃豆粒大的汗珠從他的額頭上涔涔而落,焦慮惶急之色溢於言表。
“蒙古人難道是肋插雙翅飛過去的嗎?”
嵬名令公驚呼道。即使是對於一位沙場宿將而言,這個消息也太過驚人了。
“現在不是討論此事的時候,還是回救都城要緊!”
西壁太師急道。做為求救使者,他現在唯一關心的就是自己的使命。
“不對!此乃圍魏救趙之計!”
始終未發一言的高令公突然說道。
“不錯!是有這種可能!他們想趁我軍回援之際,半途伏擊!”
一旦被提醒,嵬名令公也醒悟了過來。
“你們要抗旨嗎?”
然而,無論怎樣的精妙判斷,在西壁太師從懷中掏出的聖旨麵前,都無所施展。二將不得已做出一個折中決定。由世子李睍和高令公率一部分精兵馳援興慶府,嵬名令公則率餘眾駐守原地,雙方互為呼應,一旦援兵遇襲,立即自後出擊,裡應外合,擊破蒙古軍。
按照臨時改變的計劃,數萬西夏精銳騎兵跟隨著高令公出發了。他們一路急行軍,同時不斷派出斥候與斡羅孩城保持聯係。在西壁太師的不斷催促下,這支部隊於三日三夜之內不眠不休地狂奔五百裡,直至距興慶不足百裡之處也未遇到蒙古軍的一兵一卒。
“難道是我精神過敏了嗎?”
看著身邊催馬疾馳於清晨朝陽之中的世子李睍,高令公的心中一陣困惑。然而無論如何,眼前的狀況絕非自己所樂見。原本是以逸待勞的部隊不得不疲於奔命,完全是處於被敵人調動起來的不利境地。而敵人呢?直到目前為止,尚未見其影蹤。
——這分明是在與幽靈作戰嘛。
諸如此類的抱怨,已經開始在疲憊的士兵之中悄然傳播起來。軍心已經浮動,即使真正開戰,隻怕也難獲勝算。
“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奔走百裡而趨利者,必蹶上將軍。”
就在這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之際,一陣騷動已經從隊伍的最前方傳來。
“是蒙古人!”
“僅僅是截擊嗎?”
這個念頭剛剛閃出高令公的頭腦,背後的殺聲已經做出了否定的回答。隨即,左右便不斷有箭簇破風之聲傳來,徹底打破了他心中殘存的僥幸之心。猝不及防的西夏軍在突然襲擊麵前,隊伍立刻呈現出龜裂的態勢。他們很想組織起有效的反擊,但是近乎枯竭的體力和毫無準備的精神都不足以支持這種想法。何況蒙古軍並不主動接近他們,隻是不斷的在遠處遊擊騎射,以無情的冷箭不斷侵削著他們的陣形,吞噬他們的生命。
“結成圓陣,就地防禦!”
高令公扯開嗓子大叫道。他希望自己的部下能夠按照事先的計劃儘快恢複鎮靜,采取守勢,等候嵬名令公的援軍。然而,他的計劃之中卻並未將急行軍的疲勞計算進來。手握聖旨的西壁太師完全破壞了整個的構想。眼見軍隊潰不成軍,高令公心中大悔,暗恨自己過於軟弱,竟不能與之據理力爭。
“保護世子,準備突圍!”
一路上越俎代庖的西壁太師又一次乾擾軍機,發布了一道對此時此地來說最為愚蠢的命令。在他的心目之中,這些士兵都是無阻輕重的棋子,為了保護上位者而可以隨時丟棄的壁虎尾巴。
“不可!世子若逃,全軍不保!”
忍無可忍的高令公一把抓住李睍的馬韁繩,大聲阻止道。
“世子若不保,你們性命難保!”
西壁太師的回答亦同樣不容商量。兩道目光彼此僵持著,被夾在其中的世子李睍左顧右盼,訥訥地欲言又止。顯然,他也在自己與全軍的安危之間難以決斷。
“唉,不及其父多矣。”
一旦想到那位素以剛毅果決而令人心折的皇帝李安全,高令公的心中複覺無奈。論才具氣魄,這位皇帝確實是近幾代西夏之主中出類拔萃的人物,其言談舉止大有開國皇帝李元昊的神韻。當他向世子宣布嚴禁乾涉將領權限的旨意時,自己心中的第一感觸就是想大喊一聲“我主英明”!然而,打破這個禁令的人,卻偏偏是他自己。何謂無可奈何,惟此惟是了。
頹然之意一起,高令公頓感全身無力,馬韁自他的手指之間鬆脫開來。西壁太師見狀,立即招呼手下的侍從簇擁著世子奪路而走。催馬馳出幾步,他轉身問道:
“你不來嗎?”
高令公淒然一笑道:
“身為一軍之主,豈能棄軍而逃?我來斷後掩護你們吧。”
“但願你能平安無事,我在興慶府等你!”
留下這句話後,西壁太師的身影就尾隨著世子消失於亂軍從中。目送他們遠去後,高令公立刻下令全軍向反方向突圍。在他想來,即使全軍潰敗,也至少要設法與斡羅孩城儘量靠近,以期儘快獲得嵬名令公的助力。在他的思維之中,依舊冇有放棄最初的那個裡應外合的計劃。然而,他卻不知,西夏軍的行動正是蒙古軍發動總攻的信號。包圍圈開始縮小,巨大的網羅逐漸收攏起來!
衝在最前麵的軍隊迎麵遭遇了較之適才遠為密集的箭簇攻擊,立時倒下了一片。後麵跟進的人吃了一驚,發聲喊後,本能地向後退卻。可是後麵跟進的人對此全然不知,繼續前湧,雙方互相碰撞,立刻引發了一場大混亂。乘此時機,四外的蒙古騎兵立即呼嘯而至,不但繼續放箭,還有更加鋒利的標槍也不斷投射過來,將本已慌亂無措的西夏軍打得暈頭轉向,無力還擊。
見此情景,高令公暗叫一聲“不好”,連忙帶領身邊的親兵衝上去彈壓局麵,試圖重整隊伍。可是,他立刻發現自己的想法過於天真了。同樣的混亂在背後和左右相繼發生,使得他既便是有心,卻也無力做為。他發現,這些蒙古伏兵並非直接發動攻擊,而是以小股部隊的姿態一波又一波地接近,到達一定距離後便不向前,而是策馬橫行跑動,將箭簇不斷射入自軍從中,無論是否射中,卻絕不做片刻留顧,稍加接觸即飄然遠颺。他們的行動迅捷無比,所施展的打擊如同不斷敲擊下來的錘鑿般,乾脆有力,將自己的部隊敲擊得千瘡百孔,遍體鱗傷。
麵對這種超乎常識之外的戰法,饒是高令公老於行伍卻也一時無計可施。現在,他隻知道一點,無法擊破對方的自己隻能坐以待斃,任憑對方一口一口將自軍吃掉。將近晌午的時候,隨著人數的不斷銳減,西夏軍被壓縮成了一團亂麻。直到此時,蒙古軍才真正發動了短兵相接的攻擊。數支部隊化作鋒銳的刀劍,切割著西夏人的生命,一層又一層的士兵哀號著倒下,在這種抽絲剝繭的攻勢下化作鐵蹄下的血泥肉屑。
高令公狠狠地咬著牙關,催馬上前迎擊。當此情境之下,他對自己的命運已經有所覺悟,希望以自己的死來終結這種令他窒息的折磨。不久後,他就遭遇了蒙古的一位大將。對方的點鋼蛇矛掛動懾人的寒風,疾刺向他的心窩。
“當啷”一聲,高令公揮刀格開,反手橫斬向前,希冀在戰死之前至少能夠斬殺一個有些身份的敵將。可惜,他立刻發現對方絕非易與之輩,武藝之高超遠在自己的想象之上。數招之間,反而被對方的反擊所牽製,喪失了主動。又複數合,刀勢為長槍所破,直接蕩出了外門,胸腹一帶門戶大開,冰冷的寒風直透肌膚。
“到此為止啦!”
高令公雙眼一闔,放棄了抵抗。隨即,他感到身體被一陣大力所掀動,身子不由自主得傾斜著翻倒下去,怦然落地。及至他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被撲過來的蒙古軍所擒獲,牢固地捆綁了起來。
“你是誰?”
仰望著擊敗自己的敵手,高令公沉聲問道。
“我乃蒙古成吉思大可汗部下速不台是也!看你也算一條好漢,這才說與你知。記住這個名字吧!”
那人冷冷地回答過後,繼續縱馬向前衝殺而去。
※※※※※※※※※
主將的被俘,徹底瓦解了西夏軍最後的抵抗力量,不斷有士兵棄械降伏,數萬大軍僅僅一個上午即宣告全軍覆冇。
數日後,身為俘虜的高令公在蒙古大營中見到了自己的同僚嵬名令公,這才得知斡羅孩城的最終命運。蒙古軍利用降軍賺開了城門,措手不及的嵬名令公被蜂擁而入的蒙古軍一舉活捉。隨即,兩位不幸的將軍又遇到了另一個熟人——西壁太師。身負掩護世子的他這次終於冇有放棄職責,寧可隻身斷後,也冇讓李睍落入蒙古軍的手中。他雖然是一名文官,卻也修習過幾年武藝,馬上爭戰的本領也著實有那麼一點,可惜他遇到的對手是蒙古驍將之中的驍將忽必來。做為軍務長官的他依舊不習慣隻是陣頭指揮的職務,因此在分派軍令之後就把自己的權限交予身邊的木華黎來代管,然後披堅執銳,奮武揚威地殺入敵群之中。他隻是發現這一小隊唐兀人形狀可疑,卻無巧不巧地截住了敵國的世子和重臣。西壁太師豈是他的敵手,三招兩式後就被走馬活擒。隻是在這短暫的片刻遲延,卻使得另一條更大的魚從他的指縫間滑脫。事後,忽必來連呼後悔,卻也隻能徒呼奈何了。
聽說世子脫險,兩位戰敗的將軍這才輕輕地舒了一口氣。心想:這個人的忠誠之心雖然盲目了一些,倒也並非全無好處。
抓獲他們的蒙古軍似乎並不急於處決他們,隻是嚴密看守,不令三人有逃跑的機會。其實,既便此時要對其加以釋放,三人也感覺冇有臉麵再踏入興慶府的城門。然而,對於他們的感受,蒙古軍根本無從察知,還是帶著三個俘虜不斷逼進興慶府。
突入河套之後,蒙古軍迅速對興慶府展開合圍。喪失機動兵力的唐兀人隻得放棄郊區,退守城市,憑依其典型的中國式要塞(4)的堅固城防來對抗。果然,在這由土木工程所建造的人為防線麵前,野戰無敵的騎兵軍團因缺乏必要的工兵和攻堅器械而顯得一籌莫展,此前詐取斡羅孩城的計策也是可一而不可二。對此,成吉思汗卻並不急於求成。他下令除了留下部分軍隊繼續監視興慶府外,餘者兵分三路,由者彆、速不台和木華黎分彆統領,發動了周邊地區的掃蕩,掠取了大量的百姓和財富,同時切斷了興慶府與河西走廊的聯絡,使之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之中。然而,這座堅固的城市還是巋然不動。
在一對峙局麵,一直保持到了紀元1209年的夏初時節。在這段時期內,成吉思汗悠然地率領大軍在賀蘭山一帶遊動,見識了傳聞中如飛騰的蒼龍般起伏跌宕於高山峽穀之間的萬裡長城和奔流不絕的黃河。這條大河從城西流過,在城南猛然掉頭,如同迷路的孩子般在城東逡巡徘徊著,最終還是找到了自己的歸路,發出恍然大悟般的轟然濤聲,一路前衝而去,消失於視線的末尾。
“好寬的幅麵啊!恐怕將斡難、克魯漣與土兀剌三條河並列起來,也不如它寬闊呢。”
身邊傳來忽必來的聲音,打斷了成吉思汗的思緒。一旦脫離冥想後,他的頭腦立刻回到了現實之中。他反複琢磨著這句話,忽而低頭俯視湍急的河水,忽而抬首遙望堅固的城牆,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的心中逐漸現出了端倪。
翌日,成吉思汗交給忽必來一個任務——鑿開河堤,引水灌城。忽必來不折不扣地執行了這個命令,經過眾多士兵日以繼夜的努力,用巨石修葺的河堤被掘開了數個豁口,水浪立刻咆哮著衝出河床,灌入田野。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河水並未按照預期的目的湧向興慶府,而是沿著地勢的高低幅度向位於低窪開闊地上的蒙古軍營殺來。原來,缺乏必要的土木工程知識的蒙古人在破壞河堤的時候搞錯了位置,使得自身反受其殃。幸而成吉思汗果斷地下令立即移營,才避免了全軍被洪水淹冇的厄運。饒是如此,還是有百餘人和大批做為軍糧的羊群葬身水府。這場水攻計劃亦以失敗的結局而告終。
做為主管者,忽必來向成吉思汗請求處分。成吉思汗一笑而罷,勸慰道:
“命令是我親自下達的,責任在我,與你無關。是我將事情想得過於簡單,才釀成了這場禍事。不過,這也並不完全是壞事,至少使我們積累了經驗,避免以後重蹈覆轍。”
話雖如此,可是這一損失無疑是巨大的,其直接後果幾乎導致對唐兀的征伐無以為繼。不過,這次行動對於城內的人們也起到了一定的威嚇效果。假如蒙古人下次吸取教訓,再次發動這種水攻戰術,那麼受害者必定就是自己了。何況,蒙古軍在其國土上的橫衝直撞,也嚴重影響了唐兀惕的國計民生。與所有建立於絲綢之路上的國家彆無二致,唐兀惕人所依賴的商路因戰爭而關閉,許多以經商為生的百姓的生活水準直線下降,導致民心厭戰,士氣低糜。迫於形式,李安全派出使者,向蒙古乞和。
成吉思汗眼見急切間也不能完全征服敵手,便明智地接受了這個建議。紀元1209年秋初,唐兀惕正式向蒙古降伏,此後將以藩屬的身份尊奉蒙古的號令。同時,獻上了大量的貢品,其中包括本地特產的漂亮的白駱駝和一名據說是李安全的親生女兒的公主(5)。做為交換,成吉思汗命令釋放了三位被俘的唐兀重臣——兩位令公和一位太師。三人如何滿麵羞慚地返回興慶府,又將受到如何的懲罰,略過不提。
從唐兀惕回師的時候,成吉思汗冇有直接北返蒙古,而是揮軍向東,沿萬裡長城逶迤而行,突然出現在汪古惕部的領地之上。原來,在他進攻唐兀惕的時候,一個不幸的噩耗傳來,自杭愛山戰勝乃蠻以來,始終以忠實的盟友與屬臣的身份擁護蒙古的阿剌忽失特勤汗被部落中那些親金國貴族們所謀害。成吉思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平滅了汪古惕人的叛亂,重新將阿剌忽失特勤汗的兒子赤古扶上了汗位,殺掉了一批作亂貴族首領,建立了一個親蒙古的政權,確保了未來攻擊金國的前哨陣地的穩定與進軍途徑的暢通。
從紀元1207年到1209年,成吉思汗的蒙古大軍,向北燃燒了泰加森林,向西翻越了阿勒台山,向南橫跨了大沙漠,完成了對周邊新月形地區的征服與平定,將一個統一、強大、穩定的蒙古帝國逐步鞏固了起來,並巍然屹立於北亞高原之上。當這個新月變成滿月的時候,無數的蒼狼勢必以風林火山之姿,縱橫馳騁之態,在世界的舞台上掀起滔天巨浪,淹冇那些躺在自身古老悠久文明之上猶自昏昏欲睡的民族與國家。
——聽!蒙古馬在嘶鳴,弓弦在嗡嗡震顫,渴望飲血的寶刀在鞘內胡胡作響!複仇的序曲如此雄渾!——
(1)《拉施特書》則說:成吉思汗進軍額裡孩城,這個地名令我們想到了《馬可.波羅遊記》裡所提到的對寧夏的稱呼——額格裡合牙。
(2)斡羅孩,音Wo-lo-hai。
(3)李安全,國史稱襄宗,亦可作“趙安全、拓拔安全”(關於西夏帝王的姓氏,大約是曾經建立於中國版圖上的各個國家中最為複雜的。在這三個姓氏之中,以其黨項固有之“拓拔”姓氏最為久遠,趙姓則是來自宋朝的賜予。當黨項立國後便摒棄了此姓,同時為了贏得當地漢族的支持,恢複了唐朝所賜予的李姓,做為其國姓)。紀元1206—1211年在位。《拉施特書》稱之為失都兒忽(Chidourghou),在吐蕃語作Srong-btsan,意為“公正”、“正直”、“誠實”。然校《秘史》與《元史》勘之,實誤,應為末代南平王李睍(1226-1227在位)。
(4)《秘史》稱:唐兀惕是“一個有堅固和築城而居的城市的國家”(nduguksenbalaqasou)。
(5)《薩囊徹辰書》稱這位唐兀惕可賀敦的蒙古語名字為古爾伯勒津郭斡。稱其是一位“麵色光瑩,夜不須燭”的絕代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