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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夜 襲

2025-05-25 作者: 月之暗麵

七年是多久?

這是一個難以回答的命題。對於無窮無儘、浩蕩奔流的長河而言,也許隻是一片無聲無息的浪花。但是,對於這些被族人遺棄於不兒罕山北麓的不幸孤兒們來說,卻有著非凡的意義。生活的苦難給予他們的並非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回憶,反而使得彼此之間懂得了許多同齡人難以理解的事情。

嚴酷的環境使得他們更為了解團結的意義:隻有齊心合力,才能保證這小小的營地不會淹冇在自然的風暴之中;隻有互相友愛,就會看到屬於自己的希望。

他們之間的關係已非單純建立於天生血脈的維係之上,更多的則是來自於發自內心的彼此支撐與珍稀。月倫的教導,使得他們都將對方當作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兄弟受傷,自己也會流血;親人落淚,自己同樣不會開心。這些,就是七年困苦給予他們的人生啟示。正是這種不可動搖的信念,激發出他們心中無比強韌的毅力,頑強而堅定地向著未來綻放出絢麗的生命之花,在這片荒涼冷寂的山野上形成了一片精致的花地。在這片花地中,鐵木真無疑是其中最為盛大的存在。

他已經十六歲了,從身材而言,即使投入成年人的行列也是其中的佼佼者,甚至比父親也速該當年還要高大壯碩。他平時看上去拙於言辭,卻往往敏於行動,以他為核心所組成的家庭,雖然清苦依舊,卻井井有條,風平浪靜。這種領袖才能無疑使得鐵木真在他的第一批部下的心中建立起了無可爭辯的絕對權威,主導著這個小小群落的全部日常工作和家中事務。

在諸弟之中,鐵木真最為倚重的還是合撒兒。對於這個性情和善、行事穩重、頭腦清晰、口才便給的弟弟,他有著非比尋常的信任。凡有遇事不能決的時候,他都要向這位可靠的助手與參謀征求意見之後,再做出自己的決定。合撒兒卻並不因為這種來自兄長的信任而自覺高於其他的兄弟,他依然保持著幼時的那樣穩健沉著,對哥哥的問題總是先仔細思考,再發表意見。同時,他與彆勒古台之間也保持著和睦的關係,一旦無法回答鐵木真的谘詢,他便會提出將彆勒古台找來一同商量。由於他的推薦,彆勒古台也漸漸成為了這個小家庭的核心人員之一。

鐵木真之所以同意提升彆勒古台的地位,最初所看重的便是彆勒古台那驚人的體魄。與之相比,鐵木真自問在氣力上是有所不及的。而對於這個缺乏勞力的家庭而言,彆勒古台顯然已經成為了一根必不可少的重要支柱。然而,一旦深入接觸到彆勒古台,鐵木真便漸漸看到了這個異母弟弟的諸多優點。表麵上,他完全是個粗人的模樣,實則性情溫和,從不滋事,對待幾個還在幼年的弟妹也最為體帖。有一次,鐵木真甚至看到他救助一隻翅膀斷折的小鳥。那麼一條大漢居然將這柔弱的小獸捧在手心裡,為它精心包裹傷處,又悉心照料了好幾天,直至痊愈這才放飛了。對於這種行為,鐵木真頗覺不可思議。他雖然和彆克帖兒是一母所出,卻絕無那種尖刻的態度和敵視的情緒。可以說,他是一個天生的好人,有一副同情弱者的軟心腸。因此,十二歲的合赤溫、十歲的帖木格和八歲的帖木侖都將其視作親兄長,跟他走得比鐵木真還要親近一些。每當他出現在這小小的帳幕中,就會為這裡帶來歡樂和溫馨。在消除了內部矛盾源後,生活來源雖然依舊匱乏,但闔家上下一派祥和,卻也其樂融融。

在處理家庭關係方麵,鐵木真吸收了父親也速該的經驗,力求做到公平合理,不偏不倚。這種態度尤其表現在對嫡母月倫和庶母速赤吉勒的位置安排上。

早在去年,鐵木真便將幾個弟妹和黑臣女仆召集到自己的麵前,對他們說道:

“兩位母親已經為我們操勞了很久啦。現在,我們都長大了,是該反過來供養她們的時候了。”

弟妹們聽到這樣的話,都連連點頭稱是。於是,鐵木真立刻做出了決定:

“今後,打來鳥獸的肉,其中最上等的部位一定要留給她們。弄到稀罕物品,也要先滿足她們的要求。家中的大事小情都不要去麻煩她們,更不要讓她們乾活。如果看到她們自己要搬動家裡的東西,你們要儘力勸阻,免得兩位母親受累。大家都明白了嗎?”

“明白了!一定做到!”

眾人齊聲回答道。

於是,從這一天起,月倫忽然發現孩子們在有意識地擺脫自己的引導,開始跟從著鐵木真行動了。而鐵木真對於自己的言論,隻是默默傾聽,卻絕不以之為治家之策。幾乎是一夜之間,自己就已經被排除於家庭事務之外了。

對於這一改變,月倫的感覺起初是完全的不適應,繼之而生的則是不滿。現在,雖然毋需再上山下河,辛苦受累了,卻因而無所事事,心情空得發慌了。她向黑臣傾訴這種情緒,得到的答案則是:

“夫人覺得這樣不好嗎?你的兒子長大了,應該供養母親了。你忙了這麼多年,也該享享清福啦。要換作我,還樂不得如此呢。”

“是誰的決定?”

黑臣的回答令月倫驚訝起來,立即覺察到這裡麵肯定有什麼其他的緣故,於是追問道。

“當然是鐵木真的決定啊。”

一聽到鐵木真的名字,月倫便不再追問下去了。她默默地坐下,開始思索著鐵木真為何要做出這個決定。片刻後,她便已明其理。

雖然事先不曾和自己打招呼的行為還是令她有些不快,但是她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相當明智的決定。一旦自己過分插手家中事務,那麼是否也要為了公平起見,允許速赤吉勒也來參與呢?然則,即使是一個家庭也隻能有一個聲音來主導,否則就會另孩子們感到無所適從,並最終為這個家庭帶來不安定因素,甚至造成分裂。眼前的彆勒古台雖然安靜無事,但畢竟不是一母所生,雖然自己應該不會做出違反公平的舉動,可是嫡庶之分而造成的心理障礙,卻是永遠不會改變的。隻能說,在一定時間內可以淡忘,卻決不可能徹底消失。一旦因誤會而生出某種嫌細來,也難保彆勒古台不會抱著疑心生暗鬼的念頭。更何況,他的生母速赤吉勒也和大家同居在一處,這個女人到目前為止,雖然冇有什麼特彆的舉動,但是人心之險,卻是難以揣測深淺的。一次彆克帖兒的悲劇已經足夠,不能再有第二次,讓這個本已勢孤力單的家庭再發生什麼不測與慘變。

想到這裡,月倫額客已經完全釋然了。她畢竟是個充滿智慧的女子,她的智慧從來就冇有玷汙過自己的額客之名。出離最初的不滿後,她反而高興得看到,孩子們彼此友愛,又都那麼得尊敬她,愛待他,就連彆勒古台對自己都是不稱“母親”不開口。而最令她欣喜的還是鐵木真的成熟之快,這比收到一份禮物要開心上千萬倍。於是,她快活得接受了鐵木真的安排,開始安心地生活起來。

一旦從忙碌中解脫出來後,月倫便有了更多回憶往昔的閒暇。

每天清晨,當她目送著孩子們簇擁著鐵木真,驅趕著馬匹和羊隻走向遠處的牧場後,便退回帳幕內,坐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裡,垂首想著自己那些不為人知的心事。在漫長的一天之中,她可以無數次地進入冥想的境界,將全部身心完全沉浸於那神秘莫測的心境之中。

每天,她都會想起許多過去的事情,或者展望一下自己設計的未來。然而,這些念頭僅站她全部思緒的一小部分而已,更多的意念則完全停留在鐵木真的身上。

鐵木真究竟象誰?也速該嗎?不完全象噯。那雙貓一樣的眼睛無論怎麼說都難以解釋。當初的蔑兒氣惕丈夫也客赤列都嗎?也冇什麼相似之處呢。在這兩人之間,他更象誰,根本冇有什麼可資判彆的有力證明。

當初也曾有過這樣的想法:草原上的孩子,無論屬於哪一個種族,生活的環境都很類似,同樣的衣衫襤褸,一般的粗野任性,要想在一群嬉戲打鬥的孩子裡找出某一個兒童,除非他自己聽到呼喚,回聲答應之外,根本就是一件需要付出極大耐心和體力的事情。因此,隻有等他長大了才能弄明白。可是如今已經十六歲了,還是象童年時候那樣,冇有任何鮮明的特征。如果非要在兩者之間選擇一個的話,看看鐵木真那高大的身軀,還是會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也速該的影子在那裡晃動。

念及於此,一件近期發生的事情倏然襲上心間。去年夏天的一個夜晚,一場突降的暴雨襲擊了不兒罕山麓。整個晚上,月倫都不安得坐,側耳傾聽著帳幕外的雷鳴雨聲以及混雜在其中的鐵木真的聲音。為了保護家中的畜群,他整夜守在雨中,指揮著弟弟們加固畜欄。那種呼喝之聲不絕於耳得傳來,使得月倫恍忽間仿佛再度置身於當年那危險的火場之中。

“丈夫也速該不是也這樣呼叫著、指揮著人們撲滅烈火嗎?現在,他又一次出現在風雨之中了嗎?”

這個念頭伴隨著那些時高時低,忽長忽短的聲音被烈風、疾雨撲打得零零落落、語焉不詳,卻足以牽動著月倫心中那根敏感的神經。那一瞬間,嘈雜的雷聲、雨聲、風聲都不存在了,她的世界裡隻有那個聲音在回旋跌宕,起落無常……

然而,這孩子的性格又有很多地方完全與也速該大相徑庭。也速該雖然與所有蒙古男子一樣粗魯緘默,但是也有著做為領袖的機智與彈性。當與彆人意見相左時,往往會采取以退為進的策略來解決矛盾。這種性格令他贏得了族人們的尊敬,使他得以在有生之年維持著全族的和平共處。而鐵木真在粗魯方麵,較之父親有過之而無不及,同樣的冷靜甚至是冷酷,而性情也更為崛強,他認準的事情,冇人能改變,無論遇到怎樣的反對,都一步不退,始終堅持已見。

如此之多的相似與不同,令向來鎮定如恒的月倫也陷入了不知所措的境地之中,往往想到後來,就會被紛至遝來的奇思怪想弄得自己神經緊張,甚至產生了各種莫名其妙的幻覺:

這樣看來,還真有點象蔑兒乞惕人的強脾氣呢!

一念方生之下,立時將月倫額客自己嚇了一跳。這真是罪惡的念頭呀。她及時推翻了自己的惡念。不過,這確實是她心中一道不可磨滅的陰影。

——還是忘記吧,現在的家中不是一切平安嗎?

每一次冥想都最終結束在這句自我安慰的妥協之中。是啊,如果能以妥協換得一家平安,那又何嘗不是一種高明的策略呢?月倫的心情再度恢複了平靜。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家中平安並代表不會有外力再度介入,來打亂這一平衡。在這個草原上,也許所有的人都將鐵木真遺忘了,卻隻有一個人不會忘記,那就是做為篡位者的塔兒忽台。

當鐵木真一家依舊安然無恙得消息傳入他的耳中時,他開始坐臥不安,後悔起來:

“當初冇有趁這群虎子尚幼弱無力之時將他們消滅以絕後患!死鬼也速該和那個桀騖不馴的寡婦生的兒子們一旦長大成人,必定會來向自己報複,把泰亦赤兀惕人淹冇在血泊中。也許他們此時正在磨礪爪牙,日思夜想著咬斷我的喉管,挖出我的心臟!”

不過,他眼珠一轉,轉而想到:

“現在去做這件事也不晚。抓住這窩小鳥,阻止他們可能的複仇。”

在一個氣氛神密,很適合策劃計略的夜晚,他召來了部中三百名最為強悍的戰士,公開發表了自己的計劃:

“雛鷹生出了羽翼,狼崽長起了爪牙(1),也速該留下的那些小崽子們就要長大了。這對我們大家來說,都不是一件好事情呀。你們看怎麼辦呢?”

“還有什麼好辦法,現在就去襲擊他們,將他們斬儘殺絕就是了!”

有人嚎叫著。

“說的好!那我們還等什麼呢?這就出發吧!”

“噢噢呼呼呼——”三百名泰亦赤兀惕騎兵發出刺耳的戰呼,在塔兒忽台的引領下飛馳出營,撲奔不兒罕山方向……

※※※※※※※※※

對於泰亦赤兀惕人可能會發起的逆襲,鐵木真並非毫無準備。雖然他很想將營地遷移到不兒罕山的深處去,但是一則家中的一切剛剛步入正軌,小小羊群的數量也有所增加,一旦轉移到山中去,連牧草的問題都一時難以解決。另外,去年的那場暴雨嚴重摧殘了那間與自己幾乎同齡的老舊帳幕,使得原本破舊的它愈發枯朽,不堪重負了。如果搬遷中有個一差二錯的,難道還要讓年逾四旬的母親露宿山野不成?諸般顧慮使得他難以下定決心,因此也就錯過了躲避仇敵的機會。

既然不能躲,那麼隻能想方設法的做好防禦措施了。幾天來,鐵木真帶領帶著幾個弟弟在四周的樹林中用粗樹枝製作了簡易有鹿砦,還圍著帳幕周邊地帶挖下了幾個陷坑,同時每當入夜時分就將羊和馬散放著,以期用它們靈敏的聽力來偵測突然來犯之敵。他覺得,經過這樣的布置之後,至少不會被打一個措手不及。然後,告戒家人們:

“如果遭遇大股敵人的夜襲,千萬不要驚惶失措,要立即向附近的樹林中撤退,途中千萬不能跑散。”

隨即,他在心中點數了全家的戰力。除卻四個女性之外,合赤溫與帖木格尚未成年,雖然在騎射方麵已有水準以上的表現,但是一旦發生短兵相接,力量方麵的劣勢就凸現出來,因此也隻能合成一個人來用。剩下來的就隻有自己、合撒兒與彆勒古台這三個真正可以算做戰力的男人了。加上周圍的布置,如果對方的人數在五十人以下,應該可以抵敵得住。

基於這一番考量,他開始分配各人的任務。

第一次被叫道的就是合赤溫和帖木格,這令兩兄弟大為歡喜,可是這種歡喜冇能維持多久,就在鐵木真下麵的話語中喪失殆儘了。

“你們兩個的主要任務就是保護兩位母親,撤退的時候一定要和她們寸步不離!”

“了解。”

兩個弟弟對望了一眼,齊聲答道。從他們臉上的神情可以看出,兩隻乳虎為不能跟著兄長們參加戰鬥而失望不已。不過,他們還是相當自覺地遵從了兄長的命令。

接下來,鐵木真要求合撒兒與彆勒古台和自己做為掩護家人撤退的主力。

“一旦開戰,你們要聽從我的命令,隨我共同進退。不要因為自己殺得性起,就忘記了咱們的主要任務。”

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的目光掃落在彆勒古台的臉上。對於這個大力士,他並不能完全放心。一旦他在戰場上衝動起來,可分不出人手來照顧他。

“放心吧!”

彆勒古台大約也意識到了鐵木真的意圖,因此回答得格外響亮。

以上,就是鐵木真平生第一次做為主將所召開的軍議的全部內容了。對於一個初經戰陣之人,能安排到這種程度也算是合理了。然則,他還是忽略了一件事情,以至於險些斷送了自己的性命。那,就是塔兒忽台的決心!

現在,回到眼前這個月黑風高之夜,熟睡的一家人被畜群不同尋常的嘶叫聲驚醒了過來。始終保持著枕戈待旦狀態的鐵木真是第一個衝出帳幕的。還未等他站定身子,迎麵便飛來幾支羽箭,所幸者是黑夜之中,毫無準頭可言。

“這麼多火把啊!看來敵人不在少數!”

緊跟在他背後的合撒兒大聲叫道。首次臨陣便遭逢大敵,使得一向沉穩自如的他也不由得心情激蕩。

“肯定是泰亦赤兀惕的鼠輩!”

夜色與火光交映之下,他的臉色顯得陰晴不定,手橫大斧的樣子有些恐怖。

鐵木真立刻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對方大股出動,分明是立意要將自己一家從這草原上抹去。他當即指揮一家人按照既定策略向樹林中轉移。

敵人的數量已經遠遠超過了最初的預測,鐵木真深悔自己過於輕視了泰亦赤兀惕人的力量。然而事到如今,後悔已是無用,再臨時製訂計劃更是來不及了。現在,唯一能做到的隻有按照既定方針,先讓母親帶著冇有戰鬥力的三個幼小弟妹以及彆勒古台的母親和女仆黑臣他們躲到後麵的樹林中去。在樹林的儘頭是一條山峽,山峽的石壁上有一個可以容納十幾個人的山洞,洞口有幾塊橫臥的巨石遮蔽。這是他事先勘查好的暫避之所,利用這裡的險要之勢,應該可以阻擋敵軍。

眼見母親和弟妹們閃入樹林,鐵木真便帶了合撒兒與彆勒古台持兵刃斷後。然而,對麵的敵人太多了,上前進行白兵戰絕對是個愚策。因此,他命令兩個兄弟一定要且戰且走,千萬不要和敵人發生直接的交鋒。

鐵木真與合撒兒邊放箭邊後退,彆勒古台則仗著力大,將手中大斧運動如風,不斷砍倒一些樹木做為障礙,延緩對方騎兵的挺進速度。

一時間,雙方弓弦鳴響,羽箭交飛。泰亦赤兀惕人方麵相繼有人中箭。而鐵木真一家選擇的防禦地勢又對已方很有利,敵人雖多過他們上百倍,卻在這個狹窄的麵上無法擺開,一次隻能有五六個人並排攻過來。樹林的茂密又限製了他們無法利用騎兵。塔兒忽台見地勢不利,對方又決心抵抗,為了減少傷亡,便派人向他們喊話道:

“我們隻要你們的哥哥鐵木真,其他人可以逃走。”

鐵木真一家自然冇人相信這話,依舊拚死抵抗,且戰且走。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分,他們已經退到了山洞前。

“母親!你們都還安好嗎?”鐵木真向洞內叫道。

“我們都很好,一個也不少。鐵木真,你們三個冇受傷吧?”洞內傳來月倫的聲音。

“我們都很好!”

鐵木真話音剛落,合撒兒便叫道:“大哥,我的箭快冇了。”

“那就省著點,瞄準了再射。”鐵木真叫道。

隨即,他又向山洞裡叫道:“合赤溫,把你們的箭都拿出來。”

話音方落,兩個小腦袋已經同時探了出來。

“我們也要參戰!”

這句話剛說出口,他們的頭頂上就多了四隻手。鐵木真認出那是母親和庶母的手。隨即,二人便又被揪了回去。洞口隻留下了兩袋箭簇。

“你們兩個彆胡鬨!”

這顯然是母親在教訓兩隻不知畏懼的乳虎。聽到這個聲音,鐵木真竟然在此危急時刻也忍不住展顏微笑,幼時河灘上的情景再度浮現心中,那時,母親也是這樣將強要下河的自己強行壓製下來的。不過,這短暫的溫馨回憶立刻就被來自對麵的叫囂聲無情截斷了。

鐵木真一方的箭支密度一下降,塔兒忽台立刻做出了相應的判斷,高興得大叫道:“哈哈,他們快冇箭了,繼續攻!”

泰亦赤兀惕人頓時士氣大振,抬著取自鐵木真家裡的鍋蓋門板之類的防箭物鼓噪著向前衝過來。

“跟他們拚了!”

殺得性起的彆勒古台就想從鹿砦後衝出,被鐵木真一把抓住道:“不行,他們人多,拚不過,你跟合撒兒快去保護母親和弟妹們向不兒罕山北麵撤,千萬彆再回來!”

“那你呢?”合撒兒追問。

“他們要的是我,我來引開你們,逃脫後自然會去找你們的。”

“那怎麼行!”合撒兒看出兄長是在舍命相救家人。

“是啊!”彆勒古台也粗聲粗氣得道,“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處活!不能丟下你。”

“一齊跑跟本跑不掉,聽話,這是命令!”鐵木真嚴肅得瞪了兩個弟弟一眼,又補了句,“照顧好媽媽!聽她的話,彆讓她傷心。”

合撒兒望著兄長那不容質疑的決絕目光,不敢再說什麼。同時也知道,鐵木真所言,確是眼前最好的辦法。隻得應聲道:“你自已小心,我們去了。”

說罷,拉著彆勒古台轉身奔向母親弟妹們的藏身之所。

見他們去了,鐵木真放下心來,繼續以弓箭狙擊敵人,很快就將手頭全部的箭射光了。他丟下弓,隱身在林中,覷著泰亦赤兀惕人大舉衝入,便小心得繞到他們身後,瞅準機會,以驚人的速度衝到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匹馬前,飛身而上,猛抽一鞭。那馬吃痛,長嘶一聲,便延著斡難河向遠處與不兒罕山反方向的帖兒古涅(Terg-ne)山中的森林馳去。他所看中的,就是這片巨大的森林中密密麻麻長滿了雪鬆、落葉鬆和其他樹木,如果藏身其中,對方即使人再多上一倍也隻能望樹海而興歎。

果然,他在林中躲了三天,都冇有被尾追而來的泰亦赤兀惕人搜到。可是,新的問題又出現了,而且相當致命,那就是食物。倉皇出奔的他身上一無所有,隻能用林間的積雪來充饑解渴。

第四天,耐不住饑餓的他決定尋找一條出路。他牽著馬向林邊走去。走了幾步,回頭一看,見馬鞍子丟了,隻有馬的攀胸和腹帶還在(2)。鐵木真認為這是長生天的示警,不讓他此時出林冒險。於是又原路返回密林,又躲了三天三夜。最後,饑腸轆轆的鐵木真又決心走出樹林。來到林口,突然一塊大如帳幕的白色岩石從山上崩塌下來(3),滾至他麵前,擋住去路。毫無疑問,眼前奔來的這塊大石表明,長生天不讓他出林。於是他再次原路返回,又在密林中堅持了三天三夜。

第九天頭上,他實在支持不住了。在整個這段時間,他除了吃過幾個野果以外,冇有吃任何食物。他想,與其在這裡毫無作為地挨餓等死,不如冒險出去。決心已定,他遂抽出平時用以削箭的小刀,來到那塊大石處,斬斷纏在大石周圍的藤條和樹枝,開出一條通道。然後,他牽著馬,循著砍開的路向外走去。

他這一人一馬剛一走過大石,耳中但聽一聲胡哨,埋伏在林口的泰亦赤兀惕人便一窩蜂地撲上來。瞬間,他的身形被淹冇在一片耀眼的刀光劍影之中……——

(1)《秘史》原文為,“雉雛每其退翎乎?涎羔每其長成乎?”

(2)見《秘史》原文,“鐵木真在林中三宿,牽馬來時,其馬鞍脫落矣。回視則攀胸、腹帶依然而脫落焉”。

(3)《秘史》原文為,“落白石大如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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