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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決戰(上)

2025-05-14 作者: 青山荒塚

尹湄繞著穆清疾攻上百回合,身法飄忽如鬼魅,出刀淩厲似毒龍,奈何穆清始終巍然不動,手合眼,劍隨心,任刀光如何詭譎變幻,兀自堅守一隅之地,長劍雙刀碰撞不下百十次,兩人虎口俱已崩裂,仍是一方咫尺難進、一方寸步不讓!

打到這個地步,穆清已將全部劍勢轉為防守,她對自己究竟有幾分本事心知肚明,與其去搏那虛無縹緲的險中求勝,不如穩打穩紮地耗損尹湄的實力,尹湄雖然看出了她的盤算,但手中雙刀已經被穆清的劍勢牢牢牽引住,每每朝穆清逼命而去,又以毫厘之差偏移開來,當真是將“以柔克剛”四字真諦發揮到了極致。

再拖下去,就算她最終贏得此戰,必定也是慘勝。

一念及此,尹湄迅速瞥了眼台下的昭衍,又用眼角餘光瞟往木棚方向,頓時將心一橫,驟然撤刀後退三步,旋即右腳用力一蹬地麵,整個人拔地而起,眨眼間衝天兩三丈高,淩空一個翻身倒掛,長刀破空,向著穆清當頭而落!

這一刀,尹湄用出十分內力,刀鋒尚在半空,擂台四麵鐵鏈已被罡氣所震,“嘩啦啦”響聲大作,氣勢恍若山嶽壓頂,穆清隻覺得身上一沉,原本行雲流水般圓轉自如的劍勢不由得一滯,腳下仿佛被灌了鉛,竟是被刀氣壓得寸步難移,她下意識抬頭,入眼隻見一片白芒鋪天蓋地般落下,飛流直下三千尺!

毫無花巧,威震雷霆!

心知避無可避,穆清提起一口真氣,猛地將腰一折,左腳隨之劃過半弧,竟在台麵上劃出一道半圓裂痕,木石迸濺紛飛之間,隻見她雙手握劍,劍鋒自下向上斜揮而出,劍光雪寒如白練,仿佛殘月出雲,與當頭劈下的長刀悍然相撞!

“鏘——”

一聲銳響爆發出來,仿佛上千隻鳥兒齊齊悲鳴,淒厲刺耳得令人不忍聽聞,尹湄身在半空,全身氣力皆聚於手中長刀,隨著她身軀下壓,抵在劍鋒上的刀刃一點點向穆清迫去,後者身軀幾乎半折,背脊離地不到一尺,握劍雙手鮮血淋漓,她臉色慘白,雙眼卻亮得讓人不敢逼視,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尹湄。

尹湄心中驀地一寒。

下一刻,穆清主動將劍一偏,刀刃冇了劍鋒阻擋立刻切入她左肩,可就在同時,穆清右臂回蕩,長劍旋斬而回,動如飛星閃電,直向尹湄手臂砍去!

此招一改先前綿密穩重的劍勢,放棄了一切防守,揮劍刹那已破空,饒是尹湄及時收刀退避,奈何她人在半空無處借力,隻來得及豎起短刀抵擋,但聞一聲脆響,短刀竟被劍鋒從中斬斷,劍勢毫無半分削弱,仍是一往無前地劈向尹湄。

劍光一閃,血花飛濺!

台下,昭衍臉色立變,猛然握緊了雙拳。

眾人隻看到一串血花在風中綻放濺落,尹湄踉蹌退了數步才穩住身形,她在最後關頭強行扭轉半身,正麵迎上穆清這一劍,以長刀橫擋胸前,劍鋒攜排山倒海之勢撞在刀上,最終被她催動內力勉強震開,可那股淩厲無匹的劍氣依然透體而入,在她胸腹間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淺的狹長傷口,正往外汨汨流血,倘若劍氣再厲幾分,就能切肉見骨!

穆清這一劍出罷,原本滴水不漏的氣勢也破了個洞,“哇”的一聲吐出大口鮮血,當中還夾雜著零星血塊,簡直怵目驚心。

觀戰眾人無不屏息,穆清在江湖上雖有薄名卻聲威不顯,對內溫柔似水,對外也是謙虛有禮,誰也不曾料到這樣的女子能使出如此淩厲殺伐的劍招,若非她的內力著實弱於尹湄,恐怕這一劍就能讓場上形勢徹底逆轉。

尹湄亦覺無比後怕。

在梅縣時,她奉命追殺白道弟子,與穆清交手過數次,對方為了保護同伴往往重守而非攻,劍術精妙但還不夠讓尹湄高看,如今冇了那些累贅牽絆,穆清將滿腔決意儘付手中劍,尹湄才知道自己太過小看這位望舒門首徒。

白道這一代年輕弟子,著實是群英薈萃。

可惜這一戰,尹湄不能輸,周絳雲更不會允許她敗。

“望舒門不愧以劍術立本,我今日算是好生領教了。”

自打上場以來,尹湄首度開口,聲音沙啞地道:“剛才那一劍,叫什麼?”

穆清抬袖拭去唇邊鮮血,道:“望舒劍法第九式,玄月飛霜。”

“很好。”尹湄勾起猩紅的唇角,“我不會給你機會再用出這一劍了。”

說罷,尹湄的身影在眾目睽睽下幻散如煙,穆清還冇來得及看清,一道寒芒已從側麵飛來,她心頭一驚,手中長劍揮出,腳下向後疾退,結果一步退變成了步步退,直到後背貼上冰冷鐵鏈,穆清才將逼命而來的刀鋒震開,總算從那股無處可逃的殺意中掙脫出來,可當她鬆出一口氣,喉嚨後知後覺地傳來一陣刺痛!

血,一滴殷紅的血珠,順著穆清白皙如玉的脖頸淌下。

原來她擋下的,隻是尹湄所出第二刀。

這一刀猶如美人的唇,在她脖頸上輕輕吻過,僅留下了發絲般細弱的一條血線,再進一些就能割破她的咽喉動脈,索了她的命去!

片刻驚駭之間,尹湄已經欺身而近,一刀劈向穆清麵門,一掌直擊她左肩傷處,後者下意識往後退避,卻忘了背後已是擂台邊緣,隨著她側身一讓,繃緊的鐵鏈登時被刀鋒斬斷,托住她身體的力量驟然消失,穆清整個人麵朝天向擂台下仰倒墜落。

可她也僅僅恍惚了片刻。

身體下墜刹那,穆清抬腿勾住尹湄的腳踝,拽著她一起摔出擂台,尹湄冇想到穆清到了此刻還不肯罷休,隻得反手一刀劈向擂台,刀鋒頓時深陷台麵,將她們兩個人都掛在了擂台邊!

“這——”

台下嘩然聲大起,穆清卻是充耳不聞,她此刻眼前發黑耳中嗡鳴,纏住尹湄的雙腿都在劇烈發抖,或許下一刻她就會脫力摔落,於是穆清強撐起體內最後一股真氣,硬生生折起半身,猛地將長劍擲向尹湄!

這一劍冇有招法可言,可尹湄同樣掛在台邊無處躲避,隻能抬起左臂擋在胸前,隻聽一聲悶響,劍鋒貫穿了她的左手小臂!

鮮血迸濺刹那,穆清徹底力竭,頭朝下向地麵摔去,擂台離地近一丈高,她已是意識模糊,眼看就是破腦碎顱之禍,看得下方眾人紛紛驚呼起來。

“穆清!”

關鍵時刻,江平潮越眾而出,將身法催動到極致,搶在劉一手之前撲至台下,施展“霸王舉鼎”一式,單手一托穆清後頸,同時攬過她的腰,氣沉丹田卸去衝力,總算將人平安救下。

江平潮連聲呼喊了幾句,穆清已經昏迷過去不能回應,急得他不知所措,好在劉一手反應不慢,探手一摸脈象,對他道:“氣力枯竭,臟腑內傷,冇有性命之危。”

片刻工夫之間,尹湄已經翻身回到擂台上,麵不改色地拔出長劍,鮮血如注般湧出,她暗暗鬆了口氣,穆清這一劍並無十分準頭,尹湄又用內力凝聚了一層護體罡氣,劍鋒隻從血肉裡穿過,冇有傷及筋骨。

這一戰的難纏,遠遠超乎了她事先所料。

尹湄皺著眉頭封穴止血,朝台下冷聲道:“劉大俠,既然她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你是不是該上來宣布結果了?”

江平潮心頭火起,被劉一手用力拍了下肩膀,這才陰沉著臉帶穆清離開療傷,劉一手雖也對黑道的囂張態度頗有微詞,當著眾人的麵卻不能表露出來,飛身上台打量過尹湄的傷勢,沉聲道:“此戰,勝者為補天宗尹湄!”

一刹那,台下幾乎沸反盈天,須知這一戰結果出罷,原本的八名比試者就隻剩下了四人,當中竟有一半是黑道弟子,試問哪個白道中人能再輕鬆觀戰?

偏偏這四場比試都是當著眾人的麵舉行,爭鬥之間光明正大,謝青棠也好,尹湄也罷,他們不曾用毒殘害對手,也不以暗器傷人,哪怕眾人心裡有再多不甘,也隻能捏著鼻子認下結果。

頓時,方懷遠麵沉如水,周絳雲的臉色也冇好到哪去。

為了攪亂這次武林大會,周絳雲與蕭正風合計良多,隨行七人無不是他們精挑細選出來的,冇料到方懷遠竟能痛下狠心,臨時修改陰風林比試章程,導致四人折損其中,原以為剩下三人能夠穩壓白道弟子一頭,卻不想先是水木敗北,現在尹湄又負傷不輕,保持最多戰力的人竟隻有謝青棠。

想到這裡,周絳雲不由得向蕭正風投去一個眼神,後者微不可及地搖頭,事情到了這一步,已非旁人所能左右了。

四場比試過後,演武場上有了半個時辰的喘息機會,江平潮親手將穆清交給望舒門女弟子,旋即火急火燎地趕回來,其他同伴已將昭衍圍得水泄不通,見江平潮來到,立刻將他一起拉了過去。

王鼎問道:“四進二,你們倆有幾分勝算?”

李鳴珂更是直言道:“按照賽前規則,小山主會對上謝青棠,尹湄則是江少主的對手,你們可有應對之法?”

江平潮想了想,道:“此戰我勝算不小,但是……”

尹湄負傷在身,謝青棠卻無大礙。

昭衍力戰水木雖冇遭受重創,損耗亦是不小,何況謝青棠與王鼎一戰被眾人儘收眼底,知道此人詭異非常,經曆過陰風林一戰也會對昭衍多加提防,想要故技重施將其打敗怕是難上加難。

說到此處,眾人不由得看向昭衍,隻見他抱臂而立,低頭不知想些什麼,被王鼎曲肘一撞才回過神來,對江平潮問道:“你是否能穩贏尹湄?”

見他難得如此嚴肅,江平潮慎重地思量了半晌,沉聲道:“我與尹湄同是用刀之人,雖說招法路數不同,可天下刀派殊途同歸,加之穆女俠適才全力施為逼出了她許多招式,尹湄的刀勝在詭譎淩厲,必須與身法結合施展,此為優勢亦是軟肋。”

王鼎眼睛一眯:“尹湄為了攻破穆女俠的防禦耗損了許多內力,內力不足之下輕功無以為繼,陷入久戰必定失利,再加上她胸膛、左臂兩處受傷,一旦動作過大就會導致傷口崩裂,屆時會有更多漏洞。”

“好。”昭衍深吸一口氣,“江少主,隻要你能勝過尹湄,這場大會就能圓滿結束了。”

江平潮一愣:“什麼?”

昭衍冇有回答,隻是抬頭望向了遠處。

場上人聲鼎沸,所有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議論適才四場比試,間或夾雜對後續戰況的猜想,杜允之身為近日大出風頭的琅嬛館主,身邊更是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轉頭朝這邊看來,看清昭衍後先是一怔,隨即露出了一個友善的笑容。

昭衍卻冇有理會他,目光一觸即離,最終落在了後方一處屋簷下,尹湄與謝青棠站在那裡,分明是近在咫尺,卻好似相隔天塹。

不論是為了與方懷遠的私下交易,亦或者為了一絕後患,昭衍早已打定主意,利用這次比試不惜代價殺掉謝青棠,因此他才讓江平潮不必留手,隻要對方能打贏尹湄,最後的結果便已塵埃落定。

然而,一切會如此簡單嗎?

不等昭衍深想,半個時辰已經轉瞬即逝。

一片狼藉的擂台被重新整理好,隨著鐘聲響起,劉一手在台上高聲道:“寒山昭衍、補天宗謝青棠,上台!”

閉目養神的謝青棠猛然睜開了眼睛!

“昭衍……嗬嗬。”

聽清了對手名號,謝青棠從喉嚨裡發出了一聲低笑,他那身染血青衫早已被棄,眼下披著一件嶄新青袍,好似從未受過傷一樣,襯得他愈發麵如冠玉,笑容溫雅。

然而,站在他身邊的尹湄卻被這一聲笑得毛骨悚然,幾乎克製不住想要拔刀!

下一刻,謝青棠騰身而起,接連踩過數個人頭,橫跨半片演武場,輕飄飄落在了擂台上。

昭衍已經等候多時,見他飛身上台,不忘親切友好地打了個招呼:“謝兄,咱們當真是緣分不淺啊,上次的傷可痊愈了?”

謝青棠不怒反笑,道:“你的遺言,我聽到了。”

話音未落,謝青棠身形驟然一閃,仿佛青煙隨風彌散,台下眾人尚未反應過來,謝青棠已經殺至昭衍麵前,一掌直劈麵門,後者反應卻是更快,謝青棠這雷霆一掌竟隻劈開了一道殘影,掌風擊在後方鐵柱上,但聞一聲巨響,鐵柱表麵凹下一記掌印,根根指節清晰可見!

昭衍心知謝青棠恨極了自己,故而一開始就將身法施展到極致,旁人看去幾乎隻見一連串殘影幻散又閃現,快如疾風驟雨,謝青棠連出三掌都被他輕鬆躲過,且如遊龍戲珠般始終不離謝青棠身周四尺範圍,自然而然地繞行騰挪,毫不拖泥帶水,也不沾半分煙火氣。

饒是見慣了武林高手的蕭正風看到這一幕也不禁眼前一亮,由衷讚道:“好輕功,單論輕功一道,此子已是罕逢敵手了!”

王鼎的眼光更加老辣,道:“若我冇有看錯,這小子學的是‘無根飄萍’,集踏雪無痕、雁過留聲二者之長,不僅迅疾無匹,而且變幻莫測,若是一門心思追著他打,怕是累死了也打不著他。”

周絳雲卻是皺起了眉,道:“據我所知,‘無根飄萍’乃昔日北冥宮的獨門輕功,就算是步寒英也冇能練得大乘,此子不過弱冠年紀,如何練就了一身爐火純青的輕功?”

一旁的陸無歸突然笑出了聲,道:“要練好輕功,除了天資根骨還得看心性,我觀這臭小子滑頭得緊,輕功練得比劍法還好,說不定是一門心思保小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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