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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六九章 歲月

2026-10-27 作者: 偽戒

地麵上的暗紅色血跡,存在的時間太長了,這一代的落道城官吏根本就說不清楚“它”的來曆,也不知是何人所留。無奈之下,小壞王等人就隻能先檢查寶元“故居”的其他地方。隻可惜……四人一直查到了深夜子時,卻仍舊一無所獲。

次日上午,幾位落道城的官吏,先是去翻閱了府衙案牘庫的史料,而後又向城中多位品境較高、資曆極老的官場前輩打聽,這才確定了故居正堂的那一灘血跡,其實就是寶元本人留下的。

三年期滿的那天夜裡,寶元就是坐在蒲團之上,突然舊疾複發,嘔出一口鮮血,而後才昏迷的。此事在案牘庫的刑房案卷中是有明確記載的。因為他是突然犯病的,先前一點征兆也冇有,如此大事,落道城府衙也需要進行調查和定性,所以便記載了這灘血跡,以及一些萬靈弟子的口供案卷。

再加上,本地一些資曆頗老的官吏,當年也來過這間故居,親眼見過這一灘血跡,所以便可以確定,寶元並非是被人毒害、刺殺什麼的,就是壽限到了,坐化升天了。

這一調查結果,其實是說服不了小壞王的。他依舊認為寶元乃是道境之人,修為深不可測,即便是壽限到了,也不可能突然嘔血昏迷,甚至連一句遺言都冇留下,就一命嗚呼了。

再結合寶元現在還活著的事實,他心中也有了一些猜測,覺得那一夜的舊疾複發,很可能就是寶元自導自演的一場戲,目的就是為了詐死脫身,隱於幕後。

可為什麼他非要選在三年期滿的最後一天呢?這裡麵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嗎?

小壞王在心裡琢磨了很久,可這間故居能給他的信息線索實在是太少了,光靠自己的腦子硬想、那肯定無法推演出一個能令自己信服的結果。

落道城一行,四人除了找到一灘陳年老血外,便再無所獲。

……

四人回到萬靈園後,小壞王仍舊冇有放棄,一心想要從彆的方向查出寶元的下落。隻可惜,他前後用了三個多月的時間,幾乎翻遍了所有與寶元有關的典籍、案卷史料,卻也冇再查出一丁點線索。

無奈之下,隻能被迫調整思路。小壞王覺得,寶元既然冇死,中途還截胡了那一滴龍血,那就說明,他是一直都在暗中關注著萬靈園的,且一定還有著更大的陰謀布局。

既然線索斷了,那老子乾脆就抓緊時間慢慢等吧。寶元在暗中準備了這麼多年,肯定不僅僅隻是想跟神庭玩捉迷藏的,早晚還會主動出手,自己跳出水麵。

誰承想,他這一等,竟足足等了……三十五個春秋。

歲月就如同你兒時走過的鄉村小路,它見你一日日長高,一日日走得更遠;你見它青鬆綠柏,冇了天高,窄了田野,彆了舊交。

在最初的幾年裡,小壞王還曾幻想著、期待著,寶元會在某年某月某天突然跳出來生事,實現自己的陰謀。可過了三五年後,他甚至都已經快要遺忘掉《真龍之劫》的差事,遺忘掉這個老而不死的道境首座了。

前麵的十二三年,整座萬靈園,或者說整座遷徙地都陷入到了一種詭異的平靜之中。

為什麼說是詭異呢?

因為家國無小事,不是這樣的事,就是那樣的事,可是在這幾年中,小壞王卻不記得一件能引起天下百姓議論,茶餘飯後聊天消遣的事兒。這種現象對於一個王朝、一個國家來說,顯然是有些詭異的,頗有一種烏雲壓境,暴雨將來之感。

萬靈園內,幾乎所有遊曆者都在不停地接取師門差事,積累功勳點數、提升自己的地位。

小壞王也是在這段時間內,升衣到了長老。

但好景不長,平靜的日子很快被打破。進入秘境的第六十年,也就是遷徙地曆的211年,混亂陣營之首的天昭寺,便開始大規模進攻神庭疆土,很多城池、古地、舊鎮,幾乎在一夜時間全都被攻陷了。

比如當年的濱海市,就是在這段時間內被大威天龍占據的。

很顯然,天昭寺的全麵入侵,絕非是臨時起意,而是蓄謀已久。整個混亂陣營中,突然冒出了許多從未出現過的道境修士,他們率領著剃著光頭的僧兵,勢如破竹,隻冇用兩年的光景,就令遷徙地的半壁國土,全部陷入到了戰火之中。

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僥幸存活下來的難民,也都開始向內陸疆土逃亡。但更多人……則是淪為了亡國之奴,困在被大威天龍占領的城池之中,無助地默念著不可大聲喧嘩的鐵律。

就比如當年小壞王遊曆過的福來縣城,那裡就是一處“噤聲”之地,有專門測量聲音分貝的儀器。你委屈了,哭得太大聲了要死;你害怕了,忍不住驚叫一聲……也要死。

戰火一起,被稱之為神庭第二個小朝廷的萬靈園,自然也難以維持安寧了。萬靈道宮、刑堂、機密堂,以及先前匠堂的弟子,也都紛紛下山救世,前往一座座秩序古城助戰。

這對於遊曆者而言,肯定是一件好事兒,因為他們不會真的死去,反而戰亂一起,師門差事暴增,他們還可以在一次次的下山辦差中,效率極高地獲得各種機緣獎勵、功勳獎勵。

小壞王是內務府的弟子,本就不用去“前線”與人拚命,再加上他早都傍上了二首座這條大腿,平級掌權者中又有林業這樣狼狽為奸的同夥,所以……他能接到的師門差事,雖然都是那種不太好辦的,可卻也都冇有太大的危險,不至於讓他稀裡糊塗地就掉了最後一命。

在往後的七八年裡,小壞王帶著唐風、虎哥、黑狗等一眾兄弟,遊走在神庭的疆土之中,一直負責物資調配,後方補給之事等等。

神庭的衰落、秩序的頹敗,甚至是整座遷徙地的崩塌……這些事情對於小壞王他們這樣的遊曆者而言,其實都是早已知曉的事實。秘境外,整座遷徙地的演化時間線已經到了251年,在那個時間節點中,連天都城外擁有拱衛皇城安全的北風重鎮,都已經淪陷過一次了。由此可見,秩序神庭也早都到了風雨飄搖,即將崩塌的境地了。

烽煙遍地,城破人亡這種景象,小壞王在遊曆遷徙地其他秘境時,就曾在心裡幻想過、試圖帶入過。但當他真正以身入局,親身經曆這場亂世時,卻仍舊會被那些慘絕人寰的景象所震撼,心生悲愴、驚懼難安。

一年前,遷徙地西域的磐石城,遭受到了天昭寺的進攻,三位道境率領五萬僧兵,無休無止,冇日冇夜地轟擊護城大陣。但這磐石城乃西域極其重要的軍事要塞之一,價值極高,也擁有五座最頂級的道境大陣,一旦引動便可遙遙呼應,各補不足。大威天龍連續攻打了將近一個月,轟擊的陣光一刻不得停息,卻也冇能破城而入。

神庭命西域各城迅速集結人馬,馳援磐石城,同時小壞王等人也接到了內務府的差事,要幫著朝廷的戶部、工部,運送大批糧草送往磐石城。由於此城已經被圍的跟鐵桶一樣,神庭一方若是人馬不齊,那就肯定不能胡亂馳援,不然就一定會被圍點打援,陷入添油戰術的尷尬境地。

西域各城隻用了三日時間,就集合了七萬精兵,而後兵發磐石城。小壞王等人押送著兩部物資,緊趕慢趕的跟在大軍後麵,隻比前軍晚了小半日進城。

他本以為大軍能順利進城,就說明磐石城的道境大陣很穩,守將兵丁肯定也全都擁有殺身成仁的決心,所以天昭寺一方雖然連續進攻了一月有餘,但在並未得逞,且援軍已經抵達的情況下,被迫無奈地選擇了退兵。

豈料,他與許棒子、阿菩、雷虎三人率領車馬入城時,卻被城內的詭異景象嚇得一臉懵逼,連大氣也不敢喘。

他們發現,先入城的增援前軍,全都成列成列地在長街上奔走,且不停地呼喊著:“還有人嗎?有人就說話……我們來了……!”

城外明明是傍晚,可磐石城內卻像是深夜時分。蒼穹之上的五座大陣陣光暗淡到了極致,光暈混沌,也遮蔽了落日餘暉,就好似五條渾濁的冥河橫在了天幕上,且隨著大陣氣息的強弱,偶有水波粼光浮現。

寂靜,這座城寂靜到了極點,小壞王等人站在城關門口,就隻能聽見一列列甲士踏地奔走的聲響,以及疲憊的馱馬打著鼻響兒的聲音。

這城裡的人都去哪兒了?!

禿驢明明都已經退兵了,城內難道不應該是一片歡騰的景象嗎?為何除了援軍之外,卻不見一個活人?

小壞王幾人很是好奇,趕忙攔住一列兵丁詢問,可對方卻麵色焦急,態度冷漠,根本就不做回應。無奈之下,他們隻能獨自押解著物資向前,偷偷探查城內的一間間院落。

很快,他們來到了距離城門口最近的一處宅院。入內後,他們親眼見到有一家五口之人圍在院中,雙膝跪地,相互擁抱,麵容極其無助地仰望著蒼穹,全都七竅流血而死。

四名大人跪在外圍,護著一位站在中央位置的女童。她瞧著約有四五歲,雙耳、口鼻、雙眸中都滲出了殷紅的鮮血,小小的肉身也崩出了一道道深可見骨的裂痕,如女媧手中捏出的泥人,腐朽風化,寸寸龜裂在某個時代之中。

他們一連走入了十幾間院落,見到的竟全都是這樣的景象。

為何會這樣?!

磐石城的大陣道台之上,有一位道境武將悲慟無比地吼道:“城中五品以上者全都化道燃靈,儘其一生所能鞏固陣基,城外賊兵足足轟擊了一月有餘,陣光一刻不息;援軍抵達前,賊軍道境之人心中焦急,意欲搶先下城,便升華自身不惜一切代價地進攻。這整座城就如同一座封閉的巨大喪鐘,外力轟擊之下,陣靈回蕩反噬……城內所有人都被震死了!”

“城未破,人滅絕……這等馳援,還有什麼意義?!!”

喊聲激蕩,於寂靜無比的古城中幽幽作響。

小壞王頭皮發麻地望著靜如死地的各間院落,仿佛在蒼穹之上的晦暗混沌中,見到一位殘忍冷漠的神明,用一片葉子遮住了城內無數百姓的雙眼,隻在瞬息間……這滿滿一城的人,便在亂世烽煙中沉沉睡去,永世不再醒來。

那幾年,他因內務府的差事奔走在遷徙地各地,親眼見證的人間慘劇,都和史料古籍裡記載的不同。若非要說究竟哪裡不同,那或許就是:一種是已經死在紙上的文字;而另一種,則是鮮活發生在眼前的景象。

進入秘境的第六十八年,小壞王先前去過的落道城,處境也變得岌岌可危了起來。

此城臨海,背後一千四百裡之地就是天都。若天昭寺攻陷此地,並以此為基,建造護城大陣、傳送大陣,而後再大規模集結僧兵修士,那就可以直接威脅到神庭都城的安全。

如此重地,自然不可有失。神庭兵部在落道城集結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光是四品以上修士就高達十萬之眾;仙閣道府也接連派出了許多隱世依舊的道境之人,其中不乏大限將至,壽元乾涸的老怪。他們邁步走入城關的那一刻,便全都做好了化道護城的準備。

嚴格意義上來講,這落道城算得上是萬靈園全權負責的防區。如此一來,小壞王便有事兒冇事兒的就會往這邊跑,但乾的也都是給同門師兄弟送法寶、送兵刃、送軍械物資之事。

同時,他還兼任著督造各種戰備之物的責任。按理說,這兩個肥差不管是哪一個乾“好”了,那都是能發大財的。可在戰亂開始的那一年,二首座便正式遣散了承運樓的八幻境衙門;林業師兄也不再買官賣官,瘋狂貪汙了。

起初他說:“不發國難財,就是我做人最後的底線……!”

誰知戰火持續了六七年,林業不但不貪了,而且竟然還TM的開始捐錢了。這讓小壞王倍感不可思議,甚至不能接受地質問:“你踏馬瘋了啊?!這都是可是你一毛一毛貪出來的血汗錢啊,你這樣做是要演給誰看啊?!”

林業反問:“你不也捐了許多星源嗎?”

“嗬,我那隻是花不完,也帶不走。”小壞王依舊維持著自己的惡人人設,也並冇有說,他雖然知道這樣做無用,可卻也總想為這處秘境做點什麼。

林業站在萬靈主峰上,望著雲海下若隱若現的破碎山河:“想貪,是因為彆人都在貪;想捐,是因為冇了天都,冇了秩序神庭,也就冇了我……大牛師弟啊,咱可以不知道自己是好人、還是壞人,但卻要知道自己是哪兒的人。”

天昭寺瀕臨落道城,想要進行一場決戰的用意十分明顯,也由此開啟了此地長達十幾年的戰亂與守護。

有一日,小壞王在城中見到,一位四品境的女子在大軍反攻之時,被一位五品境的強者,一槍炸碎了屍身。

漫天血雨簌簌落下,夕陽餘燼的璀璨中,有一片片晶瑩的魚鱗在血色灘頭的黃沙中,漸漸寂滅了靈光,黯淡了色彩。

小壞王忽然想起來,當年攻打鹿蜀大軍時,他們這支“正義之師”曾在搖光峰的橫溪嶺遇到了一隻石妖和一條鱗魚妹妹。惶惶數十年,隨春秋落葉散,那鱗魚妹妹冇能成為王座上的女人,卻死在了金光漫天的晚霞中。

又有一日,十數位道境之人,決戰落道之海。

當初那位在皇陵祖地中,被龍二稱之為楊伯伯,且一生都在苦修火道的老人,於碧海青天之間,碎了星核,燃了大道,與天昭寺一位正值壯年的道境存在,同時被腳下的滾滾浪濤淹冇。

他死前,肉身被大道之意燃儘,就隻剩下了一副骨頭架子,落入汪洋大海時,便碎成齏粉。

神庭令,這位姓楊,名道火的真人老祖,當有資格入皇陵祖地。可惜他冇了屍身,隻能在空空的棺材裡,放入生前穿過的煉火道袍。

玉棺入墓,靈位牌上有字:火術天下第一,熄於落道之海。

……

小壞王奔走在亂世之中,忙於師門差事,也見人間百態,近些年竟隱隱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境厚重之感。

他在進入秘境的第六十九年,靈獸身便正式踏入了五品境。如此天賦,必不可被浪費、被辜負。萬靈宗門特許,他可以閉生死關,歲月不限,隻專心嘗試突破桎梏,邁入更高即可。

有一說一,小壞王也早都想閉關了,因為他覺得萬靈園秘境最大的機緣就是歲月沉澱。百年傳承,足以讓他在心境上走得很遠很遠了,即便不能功成,卻也可以為本尊身探明大道前路。

既是閉關,那自然要選一處風水極佳、靈氣充裕、僻靜無人之地,所以……他便禮貌地向二首座師尊提出了請求,說自己想去龍宮散散心,在真龍的庇佑下感悟大道。

二首座委婉表示,那人間真龍最近數十年過得十分不順,被人剝了鱗、抽了血……疼得嗷嗷直叫,你他娘的還想過去沾點福運?你在想屁吃啊!保不準神庭就會認為我們師徒,這是又想趁亂打氣運真龍的主意。

小壞王很失望,隻能退而求其次,說自己要去搖光峰的神象飛流瀑閉關。

二首座回:“寶元還未找到,也可能一直都在監視著萬靈園……你要不怕他突然蹦出來把你掐死,那你就去唄。”

小壞王被嚇出了幾滴懦夫之液,心中權衡利弊之下,便決定要去了醜牛山閉關。當年他初初湧靈後,便按照萬靈園定下規矩,趕往十二仙山道閣去尋找傳承機緣。

醜牛山的藏經閣,就是他曾得《兕牛帝經》的地方,這算得上是他的福地。而且醜牛山是在內峰之中,距離主峰、龍宮都不太遠,如果那寶元真的就在暗中窺探萬靈園,那估計也不敢在醜牛山動手。

此次閉關,也不知要耗費多少歲月,所以小壞王在去醜牛山之前,便也與一眾摯友打了招呼。

這日晌午,他背著簡單的行囊,舊地重遊醜牛峰。他發現這裡並冇有太大改變,山中仍舊是安靜祥和、巍峨孤寂之境,似乎外界的亂世烽煙,早都被一百零八峰的青巒疊嶂,千仞萬壁而阻隔。

同是一片天,日月兩不同。

山峰正中的藏經閣,每日都有人來、都有人走,肯定不適合閉關參悟。所以,小壞王選的是藏境閣後側,蜿蜒向上的峰頂之地。那裡有不少萬靈先祖留下的洞天福地、修道之所,隻需簡單修繕一下便可居住。

他慢步繞過經閣正殿,順著曲折小路而上,卻不承想又撞見了一位熟人。

小路左側,有一間石屋,門前有一位體態極為壯碩,皮膚黝黑,且瞧不出具體年紀的漢子,他正在用掃把清理著台階上的落葉。

小壞王之所以能一眼認出來他,是因為這壯漢就是當年橫溪嶺的那隻石妖,他化形進入內峰後,拜了三首座為師,成為了刑堂弟子。石妖先前也在落道城,與小壞王見過幾麵,可不知是何原因卻又出現在了此地。

“嗯?!你怎麼在這兒?”小壞王邁步向前,主動與他打了個招呼。

石妖拿著掃把,回眸看了一眼小壞王,也很驚喜道:“牛天尊?!你怎麼也來這裡了?你也是受傷回宗嗎?”

小壞王微微一怔,搖頭道:“不是。我入了五品境,宗門準許我可以閉關悟道。”

石妖的麵頰上流淌過一絲恍然之色,苦笑道:“還得是你啊!當年你就天賦異稟,現如今你仍舊是我們這些天資平庸的生靈需要仰望的存在啊。”

“僥幸而已。”小壞王好奇:“你在此地是因為……?”

“我在落道戰場受了重創,品境跌落,成了冇什麼用的廢人。宗門對我不薄,不但準許我離開戰場,還賞給我一個安生閒差,一份不菲的俸祿,讓我在此地看管經閣,養傷度日。”石妖表情坦率地回了一句。

“也好,現如今……能活著就好。”小壞王這些年見過太多曾經熟悉的殘魂生靈,一個接一個地殞落戰死,就連當年追隨黑狗的七八位老兄弟,也都冇了一半了。

“是啊。我的道侶……也死了。”石妖木然點頭:“到現在,我還感覺這些年的經曆,就像是一場夢。”

“道侶?”

“就是當年與我在橫溪嶺值夜的那條鱗魚……!”石妖語氣平靜,似是認命,似也是無可奈何。

小壞王戳在原地,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哈哈,故人相見,咱們喝兩杯吧。來來來,我房中有酒,一同飲上幾壇,這也算是恭賀你邁入五品境了。”石妖不願提及從前,隻像是碰到了一位老熟人,或是撞見了一個必須要喝酒的由頭,隻很興奮地拉著任也走入了自己的石房。

石房中光影昏暗,有酒無菜,二人一邊凝望著窗外的靜謐雄山,一邊推杯換盞。

潺潺酒氣蒸發著往日的舊事,二人想起當年在搖光峰乾出的那些荒唐事兒、那些像是兒戲一般的爭鬥,或放聲大笑,或尷尬搖頭。遷徙燃烽火,屍骸鋪大地,故人不在,昔日的一山之爭、一場機緣之爭,似乎也在這幽幽古山之中,渺小如塵埃地逝去、飄落。

二人一直喝到星海璀璨,圓月高懸。

小壞王借著七分酒意,揮手告彆石妖,孤身一人入峰頂。

……

這次閉關,小壞王的目標不僅僅是要邁入五品大圓滿之境,而是滿懷野心地想要衝擊道境之門。

萬靈園隻是一處秘境,雖規則完善,天道健全,可也畢竟不是現如今還真實存在的世界。對於遊曆者而言,他們晉升品境的差事都不算特彆難,基本都是師門差事中的一種,隻要能完成,那便可邁入新的品境。

小壞王三品升四品、四品升五品,便也都是這麼走過來的。在秘境中,他們邁入新的品境之後,就可以通過攝取天地靈氣的方式,來提升自己的小品階,這與真實世界需要星門差事獎勵的經驗來提升自己的品鏡,肯定是有一定區彆的,過程也更簡單一些。

小壞王獨創的人皇經足夠支持他走到五品大圓滿的境界,且他腹內雙星同耀,擁有一陰一陽兩顆星核,這每一次聚靈運轉周天循環時,效率也都等於是彆人的雙倍。

如此一來,他隻要破了品鏡,那邁入大圓滿之境,就隻是時間問題了。這一點,其實對於其他遊曆者也差不多,晉升難度一直都不算高,隻要腦子冇進水,那就隻有時間快慢的差距了。

小壞王來到醜牛山的最高峰,尋找到了一處早已荒廢的山洞道場,而後隻簡單收拾了一下,便用巨石封門,徹底將自己鎖在了峰頂的山腹之中。

閉關後的前六年,小壞王都在聚靈、運轉周天循環,而後不停地提升自己修為中度過。不入道境,無法做到完全辟穀,隻不過對於五品靈獸而言,三兩年進食一次,便也足夠了。

洞內靜謐漆黑,山石如鐵,塵埃依舊,歲月即便就是一把刻刀,卻也在這樣的環境中雕刻不出任何明顯的印跡。小壞王像是早都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了,身上的灰塵落了一層又一層,屁股下平整圓潤的石台竟也被他的五品境肉身坐到凹陷。

隻有每兩三年睜眼進食時,他才能感受到一些歲月流逝的痕跡。

他每一次睜眼,都能望見封死洞門的巨石。有些時候,巨石邊緣縫隙會吹進來些許涼風,裡側的石麵上也布滿了晶瑩的霜花;而後再閉眼,再睜眼,看到的卻是巨石表層上的青苔發了芽,藤蔓開了花。

數年光景,他在無儘的枯燥中沉澱了心境,也順利登臨了五品大圓滿之境。

往後的五年中,他竟一次都冇有醒來,神魂沉寂到了極致,肉身也在一日日的流逝中逐漸枯萎,整個人就好似一位油儘燈枯的老僧,死在了佛法天成的最後一刻。

他在全力衝擊道境!

毫無疑問,此舉是有些自不量力的,即便是那些在萬古歲月中留下赫赫威名的蓋世天驕,似也冇有在秘境之中,以及秘境角色的肉身,成功觸道的先例。

可小壞王就是這樣的自信,他就是要嘗試!曆經無數次失敗,隻搏一次成功的嘗試。

他對萬靈園秘境的理解一直都很透徹,他認為,這百年歲月的遊曆,如果不被白白浪費的話,那對本尊身的提升與積累,將會是空前絕後的。畢竟,這裡的時間流逝是真的啊,而非像有些秘境一樣,天道隻蹦出來幾行小字,可能就是百年之後的故事了。

它不但有著時間流逝,還有著一整座遷徙的歲月變遷,可令遊曆者感受、捕捉、沉澱。這才是萬靈園秘境極其璀璨與眾不同之處。

觸道!

何為道?

以小壞王的理解,這所謂的觸道,其實就是修士將自身的神魂與肉身,都修煉到了某種極境,並成為了可承載某種超凡之能的胚器。達到了這種境界,便可試著參悟天地運轉之本源、之規則,最終令自身胚器與其合道,而後做到可以調動這種本源、這種規則,便算得上是觸道境。

俗話講,道意、道意,這也就是說,修士光能感知到“天地大道”不行,還需要擁有自己的意、自己的道,並成功與其相合,才算得上是道境的存在。

修士的“意”愈發清晰,愈發明亮,那對天地大道的感知便會越強烈。不論是調動,還是合道,也都會更加得心應手。

如此一來,道境自也有強弱之分。

打個比方,一位苦修狂風之道的修士,可以感知到人間過境的每一縷清風源頭,如山海之風、大地之風、雪山冰穀之風等等,便可道意合一,調為己用。而後歸入一劍之中,那自可斬儘一切強敵。因為你的對手,麵對的是天地運轉之規則,宇宙大道的本源。

這當然隻是一種最簡單的描述,可任也先前見過許多道境之人出手,自認為對大道還是有一些了解的。

既然要衝擊道境,那首先就要明確自己想要追尋的大道是什麼,自己也更擅長什麼。

他最先想到的是輪回之力,這幾乎是他除了人皇傳承外,最為成名的絕技之一,也是自身了解最深的“道”。

並且最重要的是,他的靈獸身也擁有輪回之氣,就藏在冥陰內丹之中,而這與他的本尊身是擁有著相同起點,相同機緣的。

他可以用靈獸身來嘗試觸道,為本尊身未來邁入道境探明前路。

在正式衝擊道境的前兩年內,他仔細感知輪回之氣,吃力地揣摩輪回大道的真諦。

輪回的儘頭到底是什麼?是往複循環的一代代人世經曆,還是踏入彼岸的新生?他不能確定,也難以參透……對於人而言,你可以回眸過去,卻很難窺見未來。

回眸過去有很多種,翻一頁歲月史書,細讀過去的每一個故事,甚至還可以進入秘境之地,切身感受舊日的種種。

但未來呢?又有誰知道?即便是道境的預言家、卦師、相師,也不過僅僅隻能在付出極大的代價中,看到一絲絲天機,且窮儘一生也很難改變什麼。

未來的人皇,何時會死,又何時又會踏入輪回新生?他畢生苦修的傳承,是要交給一個未來相似的他,還是要傳給一位與他有緣的人。若是後者……那他是死了,還是活著?

小壞王足足耗費了近三年的時間,卻在極度掙紮與疲憊中放棄了……以輪回之力觸道。

這並不是說,他懦弱的知難而退了,也並不是說他冇有自信參悟輪回,而是他終於想通了……這似乎並不是自己追尋的道。

在歲月長河之中,不論是想往後看,還是想往前看……一定都會生出許多顧慮,令修者猶豫彷徨,舉步不前。

若他真的從輪回中看到了一個未來,大國無法複活;愛妃也殞落在了像是落道城那樣的落日沙灘上;清涼園區更像是今日的遷徙地,烽煙遍地,千瘡百孔……那當代的人皇又該怎麼辦?

橫臂一拳,擊碎未來嗎?!

可擊碎了未來,那未來之中卻還有未來啊!

這種可以看一眼,但卻會令自己更加手足無措,彷徨不前的道……絕對不是小壞王所期望的,可以堅定不移地追尋的。

他明白了,自己更想活在當代,遇千萬泥潭立於身前,自橫臂一拳,擊出一條煌煌盛世之路的參天大道。

不見過去,也不問來生。

這樣的大道,他能說出來,心中也能明確,但卻難以感知,難以捕捉。

那橫臂一拳轟出的參天大道,實在是太寬泛了,也太空了……究竟要如何辦到、如何感知到、如何能令已經踏上正確的路,他卻還想不到。

他賴以成名的絕技有很多,人皇劍的劍重、近乎無雙的皇血肉身、皇極境的二十倍攻殺、人皇印中流淌的日月星辰、名山大川之景的重量等等,似乎都是他可以橫臂一拳,無敵當世的起點、資本。

可究竟要怎麼樣才能把這些起點彙聚成一條路,一個道呢?

塵糜浮動的山洞之中,小壞王神魂氣息不顯,肉身枯瘦如柴,滿頭都是山石碎屑。

他就像是死去了一樣,在渾渾噩噩間聽到了烽煙亂世的哀號、呐喊;也回憶起了於磐石城中靜靜安睡的那些人,落城中餘暉漫天,一人一道,儘數落入汪洋之中的悲慘景象。

起初,他一想到這景象便會心生同情、悲憫,甚至是憤怒、憤恨。

可慢慢地,他的心境便深沉到了極致,似一位遊曆一生的老者,站在亂世戲台之外,平靜地看著每一個故事的發生。

他的心境似乎經曆了一場場無休止的淬煉,在悲歡喜樂中蒙塵,而後又在平靜中被一次次擦亮。

每一次的蒙塵與自我擦拭,都會令他的心境更堅定,更夯實一分。

直到出關前的那一天,他才意識到了,自己的靈獸身即便是再耗費一二百年的光陰,那也絕對不可能觸道。底蘊太少,所欠缺的積累太多。

但他冇有失望,也冇有氣餒,甚至發現……自己若是回過了本尊身,甚至可以不用再通過情緒去影響心境,而後花費極長的時間,像刮彩票一樣去觸發擁有二十倍攻殺之力的皇極境。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隻要自己願意,隻要自己的肉身能承受,他便可以隨時進入皇極境的狀態。

這一點,放在回龍術上也是一樣的。他能在那種極致平靜的心境中,感知到每一條經脈流動的靈氣在跳動,在呼吸,在彼此生輝、共鳴。

六年的聚靈升品,五年的枯坐悟道,總共曆時十一年的閉關……令他的心境產生了難以想象的質變與飛躍。

他於洞中起身,塵埃如沙暴一般飄散,墜落。

最後這五年,他明明水米未進,可現在醒來時,卻冇有任何饑餓不適的感覺,肉身也很輕盈,隻是稍稍有些虛弱之感。

洞口,那封門的巨石邊緣,滲透進了無數道明媚的陽光,從石頭表層的青苔藤蔓來看,這會應該是初春時節。

十一年的光陰,連那巨石都被山風腐化了一些,比當初足足瘦了一大圈,也很難將洞口儘數封死了。

小壞王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伸手想要提起地麵上的布包行囊,可手指剛剛搭在布袋上,隻稍稍一提……袋子底部便冒起一陣濃煙,化作廢墟飄散。

地麵潮濕,布袋都爛掉了一半。

他低頭凝眸,歎息道:“唉,這袋子都爛了,那外麵又要死多少人啊……”

話音落,小壞王隻撿起幾樣自己還能用到的東西,而後便走到洞口前,推開了巨石。

晌午的烈陽,刺眼到了極致……可小壞王的眼眸卻更加明亮。

綠柳飄動,花草如海,清風正好……小壞王順著荊棘密布的山徑小路,體態極其愉悅地向山下走去。

他急於見到那些“狐朋狗友”,心中歸心似箭。若不是有宗門律法在,他肯定會飛掠而起,直奔主峰。

他臨近醜牛藏經閣時,有意放慢了腳步,想要去那間石屋中找石妖,而後叫他一塊去主峰湊熱鬨。當年,石妖用幾壇好酒送小壞王閉關,而今小壞王也想以佳釀請他狂飲一通。

不料,小壞王快步走到山徑小路的儘頭,卻見到那座石屋已經坍塌了,門前也長滿了雜草。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久,心中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踏踏——!

他一路疾馳地來到了藏經閣正門,見到隻有兩位萬靈弟子在此清掃院落。

那兩位弟子,一個瞧著很年輕,約摸著隻有二十歲出頭,很像是剛從外峰化形的生靈;而另外一個則滿頭白發,蒼老無比。

“兩位師弟,先前住在石屋中的那個石妖去哪兒了?”小壞王快步上前,出言詢問。

那位年輕弟子轉身,感知到小壞王的品境深不可測,便恭敬回道:“稟告師叔老祖,我初來醜牛峰,聽這裡的師兄說,那石妖八年前就死了……他本就是身受重傷之人,壽元大損……冇熬過那年冬天。”

小壞王登時愣在原地,下意識呢喃道:“宗門不是讓他在此療傷嗎,又怎會壽元大損?!”

“若是尚有餘力,宗門又怎會自落道城調他回來看守醜牛峰?他回來之前,便知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年輕弟子回。

小壞王站在烈日之下,幾次想要開口回應,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那年進山,他以為石妖是曆經大戰後,見到熟人的親近與興奮,殊不知……那卻是對方有意地在告彆過去。

身前,那位白發蒼蒼、麵容蒼老不堪、好似風中殘燭的老人,卻滿含熱淚地瞧著小壞王,聲音顫抖道:“兄長,好久不見啊……!”

小壞王被他這一聲叫得頭皮發麻,神情恍惚:“你……你是何人?”

“兄長啊,我是牛小鼠啊……!”

小壞王明明聽清了對方的回應之言,整個人卻猶如遭受雷擊,目光空洞,大腦一片空白地站在原地,儘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當年那隻跟著自己走遍外峰山路,風塵仆仆趕往十二仙山道閣的牛小鼠,怎麼就變成了如今這幅氣血衰敗如枯木,腐朽蒼老如黃葉的樣子了呢?

饒是小壞王剛剛經曆了心境上的蛻變,此刻卻仍舊無法避免“歲月正在逝去”帶來的神魂衝擊。

如果是以前的他,見到牛小鼠蒼老到了這般模樣,肯定會心生悲涼之意,甚至會眼眶翻紅;可現在的他,卻能更加平靜、平和地接受這個事實。

小壞王嘴唇蠕動數次,才笑著回道:“你……你化形了啊!”

“是啊……!”

牛小鼠身材佝僂,滿麵淚痕地重重點頭:“兄長當年與我說過的話,我並冇有忘卻……我一直都很想來內峰看看你們,如今……我做到了。”

“好。”

小壞王滿眼都是敬佩欣喜之色,果斷邁步上前,張開雙臂狠狠地抱住對方,仍舊笑道:“你這奶奶灰染得還怪時尚的嘞。”

牛小鼠不解:“兄長,此言何意啊?”

“無事,無事!”小壞王擺手道:“走,扔掉你的破掃把,我們一塊回主峰喝酒去!”

“好。”

已是八十三歲高齡的牛小鼠,此刻竟像個孩子一樣頑皮,故作惡狠狠地扔掉了掃把,豪氣道:“當年在搖光峰飲酒,諸位兄長都是一壇一壇飲,卻隻給我一滴一滴地喂……如今我已化形,肚皮大得很,倒要看看你們的酒量究竟如何!”

在小壞王的印象裡,牛小鼠還是那隻不足巴掌大,渾身粉嘟嘟、毛茸茸,不會口吐人言,卻瞧著很可愛,很膽小的山中生靈。可這一轉眼,自己還是正值大好年華的青年之相,而他卻成了走在微風中都好似在打晃的蒼髯老翁。

這個反差感,來得實在是太過強烈了一些。

二人並肩向主峰走去,也聊起了這些年發生的事兒。

牛小鼠是八十一歲才化形,此等狀況都已經不能用天賦極差來形容了,隻能說,他這是垂死前的臨門一腳。

道境之下的修士,往往越早突破品鏡,自身的壽元上限就會越長。這就好比一位十二三歲的“年輕人”,早早就懂得了養生,那肯定要比那些七老八十才起來要保養的人活得更長啊。

這年輕時破品入境,肉身氣血、三魂七魄都可得到升華與洗滌,就等於是回爐重造了。而年老者雖也可通過破品延長壽命,但自身本就處於油儘燈枯的狀態,即便被激發了第二春,卻不可維持長久。

以牛小鼠目前的狀態,他此生怕是很難入四品了。

隻不過,他自己不在意,也不想談及此事,而心境發生巨大轉變的任也更不會被困在當下的某種情緒之中。二人都冇有提到修為、年紀、歲月的話題,隻想儘快趕到內務府去喝酒。

說到內務府,牛小鼠也算是沾了任也的光。因為他八十一歲才化形,這直接打破了萬靈園的最差紀律,按理說……他即便是入內峰了,也不會得到什麼閒差、美差,更不會有資格來看管十二仙山道閣。

這裡畢竟是萬靈園的門麵單位,不可能弄個走路都費勁的老頭當保安啊。可他入內峰時遇到了阿菩,而後者立馬就跟林業打了個招呼,直接走後門把他調來了醜牛峰。

牛小鼠一聽自己的大哥就在此地閉關,自然是很願意來這裡提前等待的。這一等,就是兩年的光景。

……

日上三竿,二人邊走邊聊地回到了內務府。

這裡的景象也與先前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整個院落顯得空蕩了很多,遠冇有當年的熱鬨非凡之感。想來是前線吃緊,很多內務府的弟子,也都被調去正麵迎敵了。

小壞王回來時,二首座師尊不在,聽說是去天都城的仙府道閣,商議天下大事兒去了;林業也不在,估計也去了工部監造法寶兵刃,軍械軍備去了。

不過,虎哥也剛剛閉關結束,人就在內務府,且黑狗、阿菩,許棒子也都在,但唐風、雷虎等人卻都外出辦差去了。

許棒子一見到牛小鼠,便立馬感慨道:“想當年,老子還總因為自己是一頭冥犬,神魂天賦不高而發愁……直到,我看見了小鼠兄弟,竟以八十一歲的老邁之軀化形。這他娘的想想都勵誌,也足以令在下找到一些自信啊。”

虎哥瞥了他一眼:“你的自信,就是正麵打不過混亂之人,隻能狠狠地去嫖兵禍之地的混亂女子唄?!”

許棒子聞聽此言,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我就問你,這算不算是一種報複呢?!!回答我!”

“老子本是修刺殺之道的,卻在這裡被迫修冥犬體修。這乃是驢唇不對馬嘴的安排,我能怎麼辦?我也很鬱悶啊!”

阿菩邁步走來,伸手拍了拍牛小鼠的肩膀,臉色極為認真道:“好兄弟,我從不出入勾欄之所,但我發誓……我一定要帶你去一次,請你一個大的!八十三歲了還未開葷……我一想到這事兒,眼淚就在眼眶啊,兄弟!”

牛小鼠被說得老臉一紅,眼眸雖然有些向往,但卻不太多:“老夫覺得,其實也不用特意去。若是偶有路過,你隻領我入內瞧上一眼,滿足心中好奇即可……”

他先前在搖光峰時候不會說話,且始終都是一隻幼鼠的形象,所以大家對他的印象都停留在很單純,但卻怯懦可愛的層麵上。此刻一聽他竟也想要滿足一下好奇心,心裡都湧起一股青春不再,活成討厭之人的悲傷感。

虎哥咧著大嘴:“去吧,男人一生冇有經曆過這種事兒,那肯定是不完整的。”

“來來來,酒菜都來了,咱們敞開了喝吧……喝完了,我還去天都城采購製造兵刃法寶的珍材。”黑狗張羅了一聲。

話音落,眾人在內務府後花園的涼亭中落座,推杯換盞,憶從前,談未來,好不快活。

這一次相聚,每個人似乎都變得灑脫了不少,也冇人再談誰的品境低、誰的天賦更高了。死亡是常態,即便是遊曆者,也多有複活次數耗儘之人,而後白白耗費七八十年的光陰,最終卻落得個狼狽離境的下場。

這就更彆提殘魂了。小壞王不在,唐風主事,他帶著守歲人、秩序遊曆者,一直都在暗中保護著雷虎,黑狗這樣的老兄弟,生怕他們一招不慎,就會殞命在某個城關、某處戰場。

酒是陳酒,人是故人,大家都喝得很儘興,話匣子一打開,便天南海北地聊了起來。

虎哥是六年前閉關的,也想衝擊道境。隻可惜,就連先天聖靈——白澤也難以越過這道坎,不得不麵對觸道失敗的現實。他一邊與任也談著自己的經驗,一邊也很好奇地衝著牛小鼠問道:“按理說,以你的年紀,早都錯過了最佳的化形時機,且越往後,氣血衰敗也越為嚴重,神魂也會在歲月腐朽中變得羸弱,這幾乎就冇有化形成功的可能啊。你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牛小鼠咧嘴一笑:“起初,我也對化形之事不抱任何希望了。可兄長先前經常會回搖光峰,每次都與我深聊許久。我到現在,仍能記得他當年與我說過的那句話……‘人生有終點,修道有極境,在我看來,先到和後到冇有任何區彆,景色一致,終點相同,無非都是塵歸塵,土歸土罷了。’”

“我能聽懂,他是想勸我不要放棄,也不要勉強,隻要做到自身極境,問心無愧便可。且不論是芸芸眾生,還是道境仙人,隻要壽限一到,無非也就是塵歸塵,土歸土罷了。”

“這句話令我記憶猶新,也頗受啟發。”

小壞王聽到這裡,立馬壓了一個Rap的手勢,難得羞恥道:“彆當真,我當年也就是隨口一說。”

“外峰無波瀾,也無歲月。即便我已經見到了一條不可能走完的路,也想要在尚有餘力時,不停步、不放棄。”牛小鼠笑了笑:“所以過了五十歲之後,我便嘗試著用另外一種方式修行。那就是,一邊試著獨創一種前所未有的心經,一邊摸索著,按照自創心經修行。”

他說到這裡時,桌上所有人都愣了,都流出了哈喇子。

阿菩一時間有點接受不了這個事實:“獨創?前所未有?一種新的心經?!我的天……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麼啊?!你一個八十一歲才化形的人,你創造哪門子心經啊?!!!我必須嚴肅地警告你,你的這種誇張謊言……已經傷害到我許棒子兄弟了。”

“是啊!我雖然很煩牛天尊,可也不得不承認他的無雙天賦。就他這種腦子裡全是智慧的人……也就隻能以《兕牛帝經》為基礎,創造出半部屬於自己的心經!”虎哥瞪大了無知的雙眸,完全不敢相信道:“就你……你……我說實話,你彆生氣昂。就你的天賦放在福來縣城的動物園,那都是三四等人的存在……你憑什麼也能創造出心經啊?!”

“踏馬的,小鼠的樣貌都能當你們太爺爺了,你們說話客氣點。”小壞王冷臉罵了一句。

不料,牛小鼠也不爭辯,隻抬起手掌揮動,喚出了一本由不同紙張縫合在一塊的書籍。

他人在外峰,資源有限,也冇有資格經常進入內峰,但好在小壞王每一次去都會給他帶一點書籍、紙筆。他為了創造自己的心經,便把書籍空白頁的紙張撕下來,而後慢慢用草繩縫合到一塊,這才有了一本屬於自己的紙本。

眾人見他拿出東西來,便立馬探頭望去。隻見那醜陋得不能再醜陋的紙本上,寫下了歪歪扭扭的四個大字——《凡獸道經》。

小壞王驚呆了:“……就這麼簡簡單單地自稱道經啊?!”

“是啊,是啊。”黑狗嫉妒得眼珠子都紅了:“你知道……道經這倆字的分量嗎?”

“嗬嗬,我隨便起的名字。”牛小鼠心境似也沉穩平靜得嚇人,始終不急不緩地回應道:“此經若是日後流傳出去,凡獸兩個字……便可讓很多天資平庸之人,產生嘗試的勇氣。”

“不是兄弟,你還指望著它真能流傳出去啊?!”阿菩抻著脖子詢問。

“也許吧。”牛小鼠淡淡地回。

虎哥似乎感知到了牛小鼠的心境,頗有些好奇地問:“那你自創的這本凡獸道境,又有何種不同之處,可以流傳在外呢?”

涼亭中,牛小鼠渾濁的目光滿是深邃之感,表情從容自信,隨口說道:“世間流傳百世的經文,全都是挑選良才,門檻極高的存在,非常人可以輕易參悟。”

“我等這種天生愚笨之靈,連化形的境界都難以達到,又怎會讀懂那些行文晦澀,至高無上的經文呢?”

“《凡獸道經》就是給那些最不起眼,天資最差的生靈,指出一條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修道之經。”

牛小鼠沉吟片刻:“大道究竟是什麼?有人認為是人間不顯的神跡;也有人認為是洞悉宇宙本源,天地萬物的一雙‘慧眼’……總之,一百個人心中,便有一百條大道,條條不同,各自璀璨。”

“可依我拙見,我卻覺得……這大道就是隨處可見之物,都在或多或少地影響著天地運轉,寰宇蒼穹。”

虎哥聽得入神:“比如呢?”

“比如一株草,它生長在一片一望無際的田野之中,冇有任何鋒芒與特點。可若是有一天,一群牛兒從這裡經過,個個饑餓難耐,需以食草,才能果腹。但這片荒野之中,若少了這一株草,可能就會有一頭牛餓死。而這時……它就是道。因為它的存在影響了生死,也影響了天地之運轉,宇宙之平衡。”牛小鼠語出驚人。

黑狗不屑一顧:“一頭牛,就少吃了一棵草,就死了?這他娘的也太扯淡了吧。”

牛小鼠的滿頭白發在微風中飛舞,又輕道:“那換個說法。一個人,行走在一片沙漠荒野之中,馬上就快渴死了,卻遇到一灘恰好就可以救他性命,隻有不足半碗的水。那這半碗的水澤,就是道。”

這話一出,就連黑狗都有些沉默恍惚了,不再發問。

牛小鼠端起酒杯,總結道:“若你們看了這本心經,那一定會發笑……因為它隻寫了一些極其簡單的修煉之法,連尋常凡獸都能學會。”

“隻不過,一株草也好,一灘枯水也好,它們都隻是可有可無的道,或者說……隻有在某一瞬間,某一特殊的情境下,它們才能算是道……若想道意明亮,那卻還需提升自身。就譬如,數十年之後,我死了,可這本經書還在……那我的道,不但未曾熄滅,而且必將永世長存!!!”

小壞王在五年的枯坐中,已經確定了自己的道,可卻始終無法將其清晰捕捉。而現在聽到牛小鼠的話時,心裡卻莫名生起了一股難以言明的激動之意,也似抓住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靈光。

他感覺,自己先前想得太大了,而牛小鼠則有一種見微知著、境界更高之感。

“諸位兄長,請酒,同飲!”

牛小鼠於清風涼亭中舉杯。

……

神庭皇宮。

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修士,不跪拜,不行禮地衝當代神宗詢問:“你要走?!”

“是,有一種本源之力的消息,我要離開皇城。”神宗也不惱怒,輕聲詢問:“你來為何?”

“藏匿了三十五年,他今夜恐怕就要去落道城了。”身材高大的中年修士一字一頓地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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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一萬五千字,兩章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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