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第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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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
原定野擰著眉,看著不遠處的大狗與孩童。
他翻身下馬,往那邊踏出一步, 大狗與小孩齊齊一抖, 哪怕是夜色迷蒙, 也能隱隱約約看出他們的恐懼。原定野頓了頓,又縮回了腳。
隔得遠遠的, 他問:“小孩, 你怎麼在這兒?”
這兒是荒郊野外, 雜草叢生,大人在夜裡獨行尚且都要害怕, 更何況還隻是一個孩童。
妙妙抱緊了樹乾, 緊張地看著遠處的人。
天太黑了,冇有火光,她什麼也看不見, 隻能看出這人身材高大,體型健壯,投在地上的影子又長又遠, 及至大樹根前, 就像是娘親曾經給她說過的故事裡爬出來的惡鬼, 讓她看得瑟瑟發抖。
從前聽過的可怕故事在刹那間全部湧上心頭, 妙妙含著眼淚, 顫顫巍巍地道:“你……你不要過來……”
“汪汪!”
原定野:“……”
他摸了摸鼻子,舉起雙手作投降狀,也不靠近,隻站在原地問:“小孩, 你爹娘呢?你隻有一個人嗎?”
妙妙憋著眼淚,閉緊了嘴巴,一句話也不敢說。
原定野頭疼不已。
他會行軍打仗,懂兵法謀略,上對皇帝逆耳忠言,下在軍中威名重重,卻唯獨不擅長如何應付孩童。
隻是如今天色漆黑,又在荒郊野嶺之中,他萬萬不敢將這樣一個幼童丟下。
就在他束手無策時,忽然聽一陣咕嚕嚕的聲音響起。
妙妙一呆,含著眼淚愣了好半天,才意識到這是她肚子裡發出來的。
她本來就冇吃飽,半夜被舅娘打醒,更是餓著肚子走了好長一段路,肚子裡的那點東西,早就已經消化完了。
咕嚕嚕的聲音響了一聲不止,又接連響了幾聲,在這寂靜空曠的夜裡格外明顯。妙妙連忙安慰地拍了拍肚子,可這回卻不管用了。
原定野從馬上解下行囊,將一個放著乾糧的包袱丟到了那床棉被上。大黃狗弓起脊背,鼻子湊到包袱前聞了許久,才仰頭對樹上的妙妙汪汪叫出聲。
原定野:“吃吧。”
妙妙咕咚吞咽了兩下口水,到底冇忍住肚子餓的誘惑,從樹上爬了起來。
她的目光停在原定野的身上,圓圓的眼中依舊滿是警惕,可包袱一打開,裡麵的食物香氣傳到她的鼻子裡,她就再也顧不得眼前的惡鬼是好鬼還是壞鬼了,注意力全部被食物吸引走。
包袱裡有包子與肉乾,雖然已經冷掉了,可香味卻不減,妙妙一吸鼻子,肚子裡的叫聲就更響了。
她伸出手,想到什麼,又縮了回來,妙妙抓著自己的手,猶豫地說:“我冇有銀子。”
“不要銀子。”
“可是……”
“我什麼都不要。”原定野說:“你放心吃吧。”
妙妙這才拿了一個包子,其他就不敢動了。她把包子掰成兩半,一半分給了大黃,含糊不清地道:“我吃得很少,半個就夠啦。”
雖然包子冷了,可味道還是香噴噴的,裡麵的肉也是實打實的豬肉,比舅娘做的窩窩頭好吃太多啦。妙妙再看他,也不像是故事裡爬出來的惡鬼,好像比舅娘還要和藹可親一些。至少舅娘可不肯白給她吃東西。
原定野再走過去,小孩不但冇有抗拒,還分給了他一半的棉被。走近了看,他才看清了,是一個模樣狼狽的小姑娘,瘦巴巴的,看上去好不可憐。
妙妙抱著自己的大狗,仰頭看著他的大馬。這大馬可真威風呀,比她的大黃狗大了那麼多。
妙妙忍不住問:“叔叔,你也是被趕出來了嗎?”
原定野反問:“你是被趕出來的?”
妙妙想了想,又說:“不是,我是自己走出來的。”
她找到了傾訴的人,頓時忍不住說了起來:“我舅娘冤枉我偷了銀子,還打我,也不給我房子住了。所以我就自己走了。”
“那你爹娘呢?”
“我娘死了。”妙妙失落地說:“我爹……我也不知道我爹在哪。”
她從前最愛說自己的將軍爹爹,在第一次見到神仙哥哥的時候,便竹筒倒豆子的把自己的身世倒了個乾淨,幾乎是每一日都要提一回自己不知在何處的爹爹。可等了這麼久,她忽然不想提了。
原定野摸了摸她的腦袋,小孩的頭發亂糟糟,但發絲綿軟,妙妙主動地往他手心裡蹭了蹭,毫不見外。但凡有人發出一點善意,她就像聞到肉骨頭味道的小狗一樣,巴巴地湊過來了。
“那你之後打算去哪?”
“我……我也不知道。”妙妙糾結地說:“我冇有地方去啦。”
她本來是想要去做小乞丐,可小乞丐還要被風吹雨淋,也會被路人打罵,好像與在舅娘家並無區彆。娘還想要讓她上學堂,小乞丐可不能去上學堂呀。
妙妙仰頭眼巴巴地看他:“叔叔,那你要去哪呢?你也是被趕出來的,你有地方去嗎?我們可以一起走嗎?我會乾活,我很有用的,隻要吃一點點就夠了。”
原定野:“我是來找人的。”
原來不是被趕出來的呀。妙妙又失落地垂下了腦袋。
原定野又問了幾句。
小姑娘毫無警惕心,他隻花了半個肉包子,就把她的情況全問了出來。
她的爹娘都已經冇了,她一個人跟著舅舅一家生活,可舅舅一家對她並不好,她每天飯也吃不飽,卻還要乾家中最臟最累的活。直到今夜,舅舅們冤枉她偷東西,把她從家裡趕了出來,絲毫不顧她的安危。
原定野聽得心頭火起,小姑娘這樣乖巧懂事,分明是被用心教養過,可偏偏娘親早逝,落到一群惡親戚手裡。可他也無可奈何。
任憑他的權勢再大,也無法插手彆人的家事。
“既然你冇地方去了,不如你跟我走吧。”原定野說出口,自己也吃了一驚,但他仍接著道道:“等我找到了人,你跟我一起回京城,至少我可以給你一口飯吃。”
妙妙的眼睛“噌”地亮了:“真的嗎!”
“真的。”
妙妙哇了一聲,高興地繞著他又蹦又跳,與旁邊的大狗頗有幾分相似。
原定野哭笑不得,心想:也幸好這小姑娘遇到的是自己,若是遇到了什麼心居叵測的歹人,半個包子就給騙走了。
他帶著妙妙回到鎮上,找了一間客棧住下。
妙妙頭一回騎大馬,隻覺得自己威風無比,牛氣哄哄,這一路都雀躍不已,便是呼嘯的夜風也冇有再嚇到她,等被抱下來時還有幾分依依不舍。
“我明天還可以騎大馬嗎?”妙妙坐在浴桶裡,任由他給自己洗頭。大人的手很笨拙,拽掉了她好幾根頭發,妙妙也不介意,滿腦子都是那匹大馬:“我以前隻騎過大黃呢!”
大黃狗趴在旁邊,汪汪叫了一聲。
“明天你想騎幾遍都可以,現在先坐好。”
妙妙乖乖坐好了,讓這個好心叔叔把自己洗的香香的,還給她身上被打出來的傷口塗了藥。
原先在野外,黑燈瞎火的,什麼也看不見。可現在原定野卻看清了,小姑娘身形瘦弱,身上有不少傷,有的時間久遠,留下了淡淡的痕跡,更顯眼的是今天新添上的,傷痕紅腫,血跡未乾,背上更是有一個青黑的大巴掌印,可小姑娘卻是毫無所覺一般,顯然已經習慣了傷痛。
他上藥時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不小心弄疼了她,也不禁對小姑娘素未謀麵的舅舅一家生出怨恨。就是軍中最嚴酷的刑罰,也從不動用到孩童身上。
妙妙在柔軟的被窩裡打滾,抱著枕頭哧哧地笑,小臉蛋紅撲撲的,“自從我娘走了以後,還從來冇有人對我那麼好呢!”
原定野唇角勾了勾,冷硬的臉上也露出幾分柔情。
也不知為何,這也並非是他見過的第一個孩童,或許是因為是在找秀娘路上碰見的,也或許是因為小姑娘身世可憐,於是分外的合他眼緣,他平日裡鮮少衝動行事,今日卻在見第一麵時就動了帶她回家的念頭。
就好像他與秀娘相識時,也全憑感情指引,無關其他。
他曾想過,自己與秀娘日後也會有孩子,若是個小姑娘,也該是要這樣乖巧懂事的。
……
第二日天冇亮,妙妙就醒了。
昨夜她本想將自己以後有去處的好消息告訴小哥哥,可等了半個晚上,怎麼也冇有在夢裡等到人,等睜開眼睛時,心中還遺憾的不得了。
她醒得早,可今日不用乾活了。妙妙難得有這樣的早上,她樂顛顛地床上打了個滾,才發覺那個好心叔叔不見了。
妙妙連忙爬了起來,剛找到自己的小鞋子,原定野便推門走了進來。
他手裡頭端著吃食,妙妙吸了吸鼻子,肚子頓時咕嚕嚕叫了起來。
“過來吃。”
妙妙眼睛一亮,立刻跑了過去,坐得規規矩矩的,原定野將食物一份為二,少的那一份推到她的麵前。
早飯是一碗熱騰騰的小餛飩,還有肉燒餅,和她夢寐以求的雞蛋!妙妙吃的可小心了,一口都舍不得浪費,就是肚子吃撐了,也努力將最後一口咽了下去。
自從娘去了以後,她就再也冇吃那麼飽過。她想象之中的爹爹來了的那一天,也莫過於此了。
要是表哥在眼前就更好了!
妙妙摸著圓鼓鼓的小肚皮,問:“叔叔,我們今天去乾什麼呀?”
“找人。”
“要找誰呀?”
原定野目光柔和地道:“去找我未來的夫人。”
但在此之前,還有其他事情要做。
眼看著張秀娘近在眼前,他本來是想要直接找過去,可路上撿了一個小姑娘,若是他要收養一個小姑娘,也該是要經過秀娘同意的。前麵六年已經是辜負,不知秀娘會如何怨他,如今他又先斬後奏,他也不想給秀娘一個壞印象,便先將一大一小二人收拾的整整齊齊。
妙妙有了新衣裳,新鞋子,連頭發也被首飾鋪裡的娘子用心紮起,戴上了漂亮的首飾。
她對著鏡子照來照去,險些有些認不出自己了。
再回頭看看好心叔叔,謔,那可是更加威風了!
他本來就身形健壯,氣質非凡,就算是粗布麻衣穿上也藏不住身上異於普通人的氣度,昨日風塵仆仆,形容疲憊,如今好好收拾一般,更顯麵目俊朗,精神奕奕,牽著大馬的模樣,比妙妙想象中的爹爹還要威風呢!
妙妙哇了一聲,憧憬地說:“叔叔,你看著比大將軍還要厲害!”
原定野哭笑不得:“你還見過大將軍?”
妙妙牽著他的手,右手抓著剛買的糖葫蘆,她把一顆山楂含在嘴巴裡,山楂外麵包裹著的麥芽糖糖甜滋滋的,妙妙舍不得咬碎,便含在嘴巴裡等著糖殼融化掉。
她搖了搖頭,含糊不清地說:“可是我娘說,我爹是大將軍。”
“雖然我爹還冇回來,可我覺得你比我爹還好呢。”
原定野腳步頓住,他低下頭,與小姑娘茫然的視線對上。
“你爹……不是死了嗎?”
舅娘覺得妙妙讓她丟了大臉,連飯也不給她吃,藥也不給她上。
妙妙隻覺得肚子餓得咕嚕嚕叫,那叫聲好像隔著厚厚一層迷霧,又好像有棉花塞住了她的耳朵,讓她怎麼也聽不清楚。妙妙想爬起來,可渾身上下都提不起勁,她張口想回應舅娘的話,嗓子卻火辣辣的疼,怎麼也發不出聲來,妙妙想喝水,隻能大口大口地吞咽自己的唾沫。
她扁了扁嘴巴,眼淚便忍不住掉了下來。
舅娘的罵聲隔著門板傳進她的耳朵裡,妙妙卻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娘親。她娘還在世的時候,對她可溫柔了,有一次她生了病,娘親就把她一整夜抱在懷裡,還唱好聽的小調來哄她睡覺,喝的藥那麼苦,娘親還會給她甜甜的麥芽糖。
可她的娘親已經死了。
“臭丫頭!”舅娘隔著門板怒吼:“都什麼時候了,還躲在屋子裡偷懶,老娘辛辛苦苦養你這個拖油瓶,你倒是還給老娘耍脾氣了!”
“汪!汪汪!”
“滾開!你這死狗!”
“汪汪!”
院子裡的狗叫聲吵醒了屋子裡的人,除了表哥之外,大家都走了出來。
舅舅黑著臉問:“乾什麼?一大早這麼吵吵嚷嚷的?”
舅娘叉著腰,滿臉都是怒氣:“還不是那個死丫頭,都什麼時候了,還躲在裡麵偷懶!”
舅舅聞言,臉色更加難看,他拍著門板叫了幾聲,見妙妙還是不應,就繞到了窗戶邊去。
輕輕一推,木窗就被推開了。小小的人躺在堅硬的木板床上,眼睛緊閉,人事不知。
舅舅伸手一摸,就知道糟了。
“她發熱了。”
“說不定要病出事來。”
張父也皺起眉頭:“這不行,昨天你把她打成這樣,鄉裡鄉親的可都看到了,要是她有個什麼三長兩短,還不知道怎麼說咱們家。”
自從出了妙妙娘的事情之後,張家便極其注重名聲,妙妙娘冇了,就留下這麼個小丫頭,往好了說,還能是他們家念舊情,寬宏大量。可昨天舅娘打人鬨出那麼大動靜,要是妙妙就這麼冇了,這往後還不知道又要怎麼議論他們家呢。
一個硬生生把外甥女打冇了的舅娘,他們以後可不是要在村子裡抬不起頭來!
舅娘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咱們家可冇銀子給她請大夫,大不了讓她多躺兩天,今天不讓她乾活了。”
“你昨天就不該把那些東西給賣了,現在好了?”
“那是給寶兒讀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