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大雁與槐花
偶爾翻看小學三年級下學期用的江蘇版語文課本。一篇題為《爭論的故事》的課文引起了我的注意。故事說以打獵為生的兄弟倆為怎麼吃大雁發生了爭論。哥哥說煮著吃好吃,弟弟說烤著吃好吃。“兄弟倆爭論不休,誰也說服不了誰。這時有個老人經過這裡,兄弟倆就找他評理。老人覺得他倆說的都有一定的道理,就建議說‘你們把大雁割開,煮一半,烤一半,不就兩全其美了嗎?”而當兄弟倆抬頭看時,大雁早已飛得無影無蹤。故事的主題是:不管做什麼,關鍵是要先做起來,而不是爭論不休。
出於慎重,我又看了一遍。課文主題冇有什麼不妥——儘管我的職業主要就是爭論並且經常圍繞什麼爭論不休——相比之下,引起我注意的明顯是那位老人的話:“你們把大雁剖開,煮一半,烤一半……”。眼前隨即出現大雁慘遭屠戳的血淋淋的場麵。剖、煮、烤,這是何等殘忍的動作啊!須知不是剖樹皮不是煮豌豆不是烤地瓜,而是對待一隻大雁,一隻可能領著小雁飛去南方過冬的大雁,一隻作為國家保護動物的野生大雁!作為智者化身的老人怎麼可以對年輕人這樣說話呢?或者莫如說,這樣的表達怎麼可以出現在小學三年級語文課本中呢?
不由得,我想起自己念過的小學語文課本:“秋天到了,天氣涼了,一群大雁往南飛去,一會兒飛成個人字,一會兒飛成個一字……”也是因為當時鄉下常有這樣的雁群飛過,兩相對照,使我對大雁自覺排成的隊列、對它們飛往的南方產生了朦朧的敬意和向往。尤其它們在一碧如洗的秋日晴空中高高飛翔的優美身姿,不由得讓我產生一股衝動,恨不得自己也變成一隻大雁,悄悄跟在它們後麵飛去,飛出那個三麵環山的窮山村,飛去山那邊、天那邊……
我這麼一邊想著回憶著一邊繼續翻動手中的課本。也巧,翻到了另一課《古詩兩首》。一首是杜甫的絕句:“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看插圖,白鷺也飛成個一字。白鷺和大雁應屬同一家族,無論體形和顏色都很相近。但同這本語文書上關於大雁的表述相比,古人對白鷺的描寫多麼富有詩情畫意啊!按理,古人獲取食物的渠道比現在困難得多,而古人目睹白鷺的反應是做了一首千古絕唱,今人編的故事卻要“把大雁剖開,煮一半,烤一半……”——作為杜甫的嫡係文化後代,怎麼會差這麼遠?
也就是說,這篇課文至少有兩點值得思考和警覺。一是美的教育的缺失。這點即使同半個世紀前我學過的那篇課文相比也高下立判。前者對大雁投以欣賞的目光,給人以純粹的美感;後者則將大雁視為獵物,投以凶狠的視線,讓人感受的是赤裸裸的貪欲和血淋淋的殘酷。二是愛的教育的缺失。在某種意義上,或許可以說懂得美、懂得審美、才懂得愛。審美讓人對萬物產生愛,產生悲憫情懷。故而古人有對失群或失偶的“孤鴻”、“哀鴻”的同情,有對“雁過拔毛”之人的痛恨,有對鴻雁傳書的感激和對驚鴻照影的心動。而在這篇課文中,全然看不到這些正麵的美好的感情,看不到人與自然、人與動物和諧共生的理念,看不到愛。或許你說人家不過是要以此表達“關鍵是要先做起來”這個道理,何必大動肝火!可問題是,這個主題難道非這樣表達不可嗎?記得已故毛澤東主席在說明實踐出真知這個類似道理時是這樣說的: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要親口嘗一嘗。說得多好,乾淨、健康、淺顯、“接地氣”!至少,渴的時候都不覺渴了。
更令人擔憂的是,在這本語文書中這並非孤例。如另一課《槐鄉五月》,較之對槐花之美的讚賞和描繪,著墨更多的是對槐花的采摘和食用。隻是,這回采取的食用手段不是“剖、煮、烤”,而變成了“拌、蒸、曬”。關鍵詞是槐花飯:“槐花飯是用大米拌槐花蒸的……槐鄉的孩子還會送他一大包蒸過曬乾的槐花”。這還不算,小男孩“衣褲的口袋裡裝的是槐花,手上拿的還是槐花……不時就朝嘴裡塞上一把,甜絲絲、香噴噴的,可真有口福呢!”總之,注重的仍是怎麼吃這種舌尖上的感受——舌尖上的大雁、舌尖上的槐花……
也是因為住處附近山坡就有許多槐樹,加之正是五月,看完這篇課文,我就上山了。四下看去,較之樹上盛開的,更多的槐花是樹下橫七豎八折斷的樹枝甚至整個拉斷的樹冠上零零星星早已蔫巴的槐花,有的被人踩得一塌糊塗,看著令人心疼。不用說,這是摘剩下的冇有變成舌尖槐米飯的槐花……
(014.5.7)(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