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年前的童話

比之老外，國人至少多占了兩個便宜。一個便宜是漢字帶來的。當老外讀幾百年前的莎士比亞讀得抓耳撓腮的時候，我們卻能和悠悠相隔兩千餘載的孔老夫子息息相通：有朋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另一個便宜，就是我們每年過兩個年：陽曆新年與陰曆新年，即元旦加春節。當然，這也因人而異。比如敝人，常年案牘勞形，抓耳撓腮（我倒不是因了讀莎翁），休說陽曆新年，縱使陰曆新年的除夕也大體冇得歇息——連一個年也冇正經過。我冇過，家人自然很難過得舒心。這樣，我決定今年一定好好過年，過個好年、過個像樣的春節。

冇想到，落實起來並非易事。自不待言，不少人回父母身邊過年，而我的父母均已過世，無處可回。幾個弟弟妹妹們倒是都在家鄉，但那絕然是兩回事。不是人家不熱情，問題完全在我。這麼著，往下上上之選是陪妻回娘家過年。妻自然歡喜。說誇張些，一副喜出望外的表情，興衝衝抄起電話報告。豈料，妻的娘家即嶽父嶽母大人所在的廣西邊陲，民俗頗有差異：出嫁的女兒過年回家可以，但不能住在娘家！言外之意，放下禮物紅包趕快走人。聽得妻一臉茫然。遂心生一計，“住我妹妹家！那裡新加了一層，三層樓，三樓閒著。”又興衝衝打電話過去，結果這也不靈：妻的妹妹即敝人小姨的公公婆婆齊聲宣布客人不能住在主人頭上——三樓閒著可以，我們住不可以。於是我提議住賓館好了，反正剛到手的五位數業績津貼還冇動呢。妻再次電告她的寶貝妹妹。次日得到回複說，賓館初一到初五餐廳不開，滿街的大小餐館那五天也一律閉門謝客，專心過年。得得，天下竟然有這等地方！果然化外之地！我長歎一聲。這回問題當然不在我。

那麼去哪裡過年呢？咱也來個閉門謝客在家過年？不成不成。我這人有個毛病，一旦動了心思就不善罷甘休。驀地，想起兩個月前去過的廣東梅州。那個地方小城感覺不賴，美食、美景，客家圍龍大屋，黃遵憲故居，葉帥故裡……我一說，妻子女兒當即轉憂為喜。好，梅州！

去梅州必經廣州，而廣州是我生活工作一二十年的地方，順便舊地重遊，初四再去梅州不遲。於是趕在除夕前飛到廣州，入住我當年任教的暨南大學的“專家樓”。窗外不遠就是遊泳池。池邊紫荊樹花枝招展，檳榔樹亭亭玉立。窗前棕櫚迎風，搖曳生姿，時有池水“暗送秋波”，加之麗日晴空，一碧如洗，氣溫又恰好5度，不冷不熱，不燥不濕，於是心情大快。除夕之夜一家老小去了與亞運會有關的花城廣場。寬闊的步行街，間或溪水潺潺，燈火瑩瑩，亦複曲徑通幽，桃花正紅。男女老少，歡聲笑語，高樓大廈，粲然生輝。尤其珠江對岸的“小蠻腰”鐵塔，高聳入雲，風姿綽約。忽然間，隨著樂曲聲轟然炸響，但見腰身上下發出無數彩色光束——“小蠻腰”起舞了！樂曲激昂之時，她萬箭齊發銳不可擋；樂曲悠揚之際，她輕舒廣袖無限風情。驚喜之餘：腦海裡分明湧現出八個字：太平盛世，歌舞升平。

初一依然白雲藍天。上午領小女去越秀公園看了“五羊銜穀”石雕，下午去相距不遠的流花湖遊玩。她們母女在湖裡欣然蕩舟，我獨自在沿著湖邊棕櫚相擁的小徑緩步前行。這裡遊人較少，午後的陽光從棕櫚巨大的傘骨形葉片間灑落下來，路麵光影斑駁。清風徐來，鳥鳴啁啾。棕櫚樹似乎長得不快，那時就好像這麼高了。是的，那時就有這麼高，一九七五年就這麼高。三十九年了！三十九年前的一九七五年冬天我從吉林大學畢業，南下廣州。形單影隻，舉目無親，言語不通，氣候不適。可以說那是我一生中最艱難的日子，一時萬念俱灰，欲哭無淚。就在那時，一位廣州姑娘來到了我的身邊。我敢說，她是我所見過的最漂亮最善良的廣州姑娘。記得她給我送來“衝涼”（衝澡）用的鐵桶，送來了一種叫油餃的廣州傳統過年禮物（要知道，那時“文革”尚未結束，物質極端匱乏）。記得也是年初一，她把我領去一座相當有名的大學校園，到她家裡見了她的父母，吃了中午飯。飯後即來這座公園散步，一起走的便是這條棕櫚路。至今我的相簿裡還有當時留下的黑白照片，尤其棕櫚的剪影是那般真切，那般優美動人……

此時此刻，她應該就在這座城市某個公寓套間歡度春節。打個電話？就算找到電話號碼，可我能說什麼呢？說我就是三十九年前和你在那條棕櫚路上散步的……我現在就在那條路上等你，你能來一下嗎？——我能這麼說嗎？我知道，那是之於我的一個永遠的童話，而童話終究是童話，是不可以同現實“鏈接”的。

（014.1.1.甲午正月初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