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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鞋也哭了

2025-05-14 作者: 林少華

冬天到了。每個季節有每個季節的故事。春天有春天的故事,冬天也該有冬天的故事。問題是,如今大凡故事都好像比較溫馨,而之於我的冬天的故事,卻幾乎清一色同冷、冰冷、寒冷連在一起。因此,較之故事,說記憶恐怕更為確切。

是的,冷!我祖籍山東蓬萊,生在東北。蓬萊冷不冷和如何冷我不知道,但再冷也肯定冷不過東北。那是真冷,東北話叫賊冷、賊冷賊冷、賊賊冷,嘎嘎冷。你可知道身體哪個部位最怕冷?耳、手、腳!尤其指尖和趾尖,又以趾尖為最。趾尖離地最近,離冰雪最近。俗話說十指連心。手指多少好些,可以哈氣,可以相搓,可以揣進衣袖或插進懷裡捂一捂。但這些對腳趾都用不上。腳趾是對抗冬天的排頭兵,卻又招術最少,戰鬥力最差。

惟一辦法就是穿鞋。這在今天全然不在話下。軟的、硬的、亮皮的、絨毛的、矮靴的、高腰的,五花八門,應有儘有。但過去不同。倒也有賣的,但品種極少,再說也買不起,大部分人穿自家做的鞋。

我是穿母親做的鞋長大的。家裡孩子不止我一個,我老大,下麵弟妹五個。即使不算在外地工作的父親和母親自己,母親也至少要做六雙鞋,做鞋成了母親入冬前後最辛苦的活計。那可不是來料加工,幾乎所有料都靠自己。春天種麻,秋天割了放在河溝裡浸泡,撈出剝皮曬乾,此即麻批兒。往下就進入母親的工序了。母親一手提麻批兒,一手旋轉兩頭粗中間細的紡槌,把麻批兒紡成細麻繩,用細麻繩納鞋底——鞋底是用碎布頭一層層粘合起來的,需用細麻繩密密麻麻納起來才耐磨。說起來簡單,但做起來可不得了。先用錐子鑽眼,再用粗針把麻繩穿進眼裡用力拉緊,如此上一錐下一錐上一針下一針反複不止。即使時過四十多年的此時此刻,眼前也照樣清晰浮現出母親納鞋底的身影、尤其煤油燈下母親投在糊報紙的泥土牆上的剪影。剪影並非總那麼規則。母親有咳嗽病,冬天尤甚,一咳嗽就咳好一陣子,瘦削的肩頭剪影急劇地顫抖不止。有時太厲害了,就抱著鞋底久久伏在早已熄火的火盆邊緣……我不忍再看下去,每每把頭縮進被窩。後來我搬去堂屋西邊爺爺奶奶房間睡,雖然剪影看不見了,但半夜醒來會不時聽到東屋傳來母親的咳嗽聲。那是乾咳,一聲聲仿佛從地洞深處傳來,在萬籟俱寂的小山村夜晚聽起來格外清楚和揪心——從來冇有什麼聲音讓我那麼持續地揪心,我睜大眼睛瞪著黑暗聽著、聽著……我為什麼生兩隻腳、生兩隻非穿鞋不可的腳!

後來到底買了一雙棉鞋,我們叫“棉水烏拉”。“烏拉”大概同塞進鞋裡取暖用的烏拉草有關,“棉水”想必是棉絮膠底防水之意。因是膠底,鞋底不如母親做的鞋暖和。好在係帶,密合程度好些,而且較為“時尚”。可惜冇穿幾天就冇了——一次放學後上山拾柴,山上雪深,鞋殼進雪濕了。晚上睡覺前母親把濕了的鞋放進灶門口烘烤。那時我正上初中,學校離家遠,母親要摸黑起來做早飯。結果點火時忘了灶門口的鞋,連同柴禾一起捅了進去,直到聞得一股橡膠味才想起。但鞋已燒焦了,不能穿了。母親心疼得哭了,我也哭了,想必鞋也哭了……

記憶中的再一雙鞋同父親的眼睛有關。當時我已初中畢業在生產隊乾活了。“棉水烏拉”也已過時,有人開始穿反毛皮鞋了。而我腳上仍是一雙破舊的“棉水烏拉”。一天去鎮裡林場乾活路上碰見迎麵走來的父親。不知為什麼,差不多在幾十米開外我就感覺他的眼睛盯著我的鞋,腳背明顯覺出他的視線。我想他一定心想:兒子的鞋夠破舊的了,他也不算小了,是不是該給他買雙翻毛皮鞋……。實際上我也暗暗懷有那樣的期待,但歸終未能實現。一次我的視線無意中落在他脫在炕下的鞋上:父親的鞋也夠破舊的了,況且他還在公社當乾部。貧寒中的父子,貧寒中的母親,鞋!

再後來我用生產隊為我去林場打工每天補貼的兩毛錢——當然攢了好久——買了一雙反毛皮鞋。我得意地穿著那雙皮鞋去生產大隊當了團總支書記、當了民兵連長,後來又穿去省城上了大學。

(01.1.1)(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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