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姐泄數年積恨 希陳捱六百沉椎(3)
寄姐道:“人家娶老婆,不圖生孩子,留後代,是舍飯給他吃,舍衣裳給他穿哩?再說家,仍是我當,不許你亂插杠子;事,還是我管,不許你亂管閒事;媳婦子丫頭,由我教誨,不許輕打輕罵的。我分付他們,趕著你叫薛奶奶。”素姐接說:“既趕著我叫薛奶奶,我聽你娘家姓童,叫他們也趕著你叫童奶奶。”
寄姐道:“這也可以依你的,就叫他們趕著我叫童奶奶。咱同起同坐,這是上等的相待。還有中等的相待。你不十分作孽,我也不踹踐你,可也不尊敬你;你有飯吃也罷,冇有飯吃也罷,衣裳你冷也罷,爇也罷,與我絕不相乾;憑你張跟鬥,舒直立,都不與老娘相乾,請你自便。是第二等相待。還有下一等的相待。你要還象剛才這般冇人樣,放潑降人,有天冇日頭的,可說這是‘山高皇帝遠’的去處,咱那親娘親老子,就使破了咱的喉嚨,也叫不到跟前。揀儘後頭座空房,收拾的裡頭乾乾淨淨的,請進你去住著。你一定也不肯善變進去,我使幾個人抬進你去,尋把嚴實些的鎖兒,把門鎖上。你一定還要掇門,砸窗戶,刨牆,剜窟窿。我爽利把你的手腳兒搞住。一日兩碗稀粥,就是你的飯食。你待活,多活幾日,不待活,你少活幾日。替你買薄皮子棺材的錢,也還有,妝在裡邊,打後頭開個凹口子,拉把出去。脫不了他這四川鄉俗好燒人,再買些柴火,燒的連骨殖也冇影兒。你那跟你的小使,待要剪草除根也不是難事。不回到你山東,越發冇帳。總然回到山東,你就有娘家說話,隻說娘兒兩個不服水土,害病死了。你家就有人興詞告狀,這冇影子官司,也打不出甚麼來。何況我知道你家有個生你的娘母子,可說那下州小縣,冇見天日的老婆,俺這北京城裡的神光棍老婆眼裡不作他。你三個兄弟,一個個他也是恨你氣殺老子,氣殺婆婆,不理你的。一個又是俺家的女婿,他也不合你滑快。一個又是個拚頭,兩句喝掇,隻好伍著眼,彆處流淚罷了。你也算是極孤苦的人兒,你持著甚麼,敢這們行凶作惡的?”
素姐聽說,放聲大哭。隻說:“悔殺我了!天老爺!我一條神龍,叫我離了大海;一個活虎,神差鬼使的離了深山;叫這魚鱉蝦蟹,豬狗貓兔,都來欺我呀!”寄姐道:“俺也不是魚鱉蝦蟹,也不是甚麼豬兒狗兒狸貓兔子的,咱兩個也算得起丁對丁,鐵對鐵的。張飛、胡敬德剃了胡子,都也不是善茬兒,你省的了?媳婦子丫頭們,以後趕著都叫薛奶奶。我不分付,都不許欺心。快看桌兒,端菜擺飯,外頭跟的人,叫人都好生照管。眾人都過來,與薛姐姐磕頭。收拾西裡間與薛奶奶住,掛帳子,鋪氈條,收拾新鋪蓋。請下來,咱姊妹兩個也行個禮兒。”
素姐擦了淚,起來走到下麵。寄姐隨機應變道:“咱也不消序,一定你長起我,你是姐姐人家,你請轉過左邊去。”兩個平磕了四個頭,寄姐道:“我說你下縣裡人村。禮數可也有個往還,你也該讓我往左邊去回個禮才是,怎麼也就冇個遵讓?”素姐果然把寄姐讓在左首,行了個禮。狄希陳也作了個揖。素姐也還了一拜。三人同桌酒飯。狄希陳讓素姐居上,寄姐在東,自己在西,兩旁打橫。
這素姐若是個通人性的東西,乍到的時節,也略看個風勢,也要試試淺深,再逞你那威風不遲。絕不看個眼色,冒冒失失的撩一撩蜂,惹的個哄的一聲,蜇了個八活七死。既是惹了這等下賤,爽俐硬邦到底,彆要跌了下巴,這也不枉了做個悍潑婆娘。誰知甚不經打,打的不多幾下,口裡就不住的爺爺奶奶央及不了。不著臨了那一個臭屁救了殘生,還不知怎生狼狽。剛才打過,若是個當真有氣性的人,我就合他一千年不開口說話。誰知被人這等狠打一頓,又被人如此殺縛了一場,流水就遞降書,疾忙就陪笑臉,說聲拜就拜,說聲吃酒就吃,滿口說自己不是,隻說寄姐原來是個口直口快的好人。吃完酒飯,進到上房西間,看得鋪陳齊整,幃帳鮮明,擺設完備,越發忘了那被打之羞。(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