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希陳奉文赴監 薛素姐咒罵餞行(1)
大抵人情樂唱隨,冤家遇合喜分離。未聞石上三生笑,止見房中鎮日椎。
不信鴛鴦能結頸,直嫌士女有齊眉。最是傷情將遠彆,一篇咒罵送行詩。
素姐替狄希陳、薛如卞、薛如兼建了超拔道場回去,悍性一些不改,隻是那旺氣叫那些光棍打去了一半,從此在家中大小身上,倒也冇工夫十分尋趁,專心致誌隻在狄希陳身上用工。狄希陳被他趕逐出去,咒罵得不敢入門,隻在書房宿歇。天氣漸漸的暄爇,自己逍遙獨處,反甚是快活,所以那被咬的創臂也都好了。
過了端午,那明水原是湖濱低濕的所在,最多的是蚊蟲,若是冇有蚊帳,叮咬的甚是難當,終夜休想合眼。就是小玉蘭的床上,也有一頂夏布帳幔。這狄希陳既是革退了的丈夫,其實不許複入房門,也便罷了;他卻又要從新收用,說道:這房中的蚊子無人可咬,以致他著極受餓,鑽進帳去咬他,又把小玉蘭也被蚊蟲咬壞。叫狄希陳仍到房中睡覺,做那蚊蟲的飯食,不惟不許他掛吊帳子,且把他的手扇儘行收起,咬得狄希陳身上就如生疥癩相似。這狄希陳從五月喂起,直到七月初旬,整整兩月,也便作踐得不象了人的模樣。
誰知人心如此算計,天意另有安排。那年成化爺登極改元,擇在八月上下幸學,凡二千裡內的監生,不論舉貢俊秀,俱要行文到監。文書行到縣裡,縣官頻催起身。禮房到了明水,狄員外管待了他的酒飯,又送了五錢銀子,打發禮房去訖,急忙與他收拾行裝,湊辦路費,擇了七月十二日起身,不必細說。
素姐隻恨將狄希陳放了生去,便宜了這個仇人,苦了這些蚊子冇了血食,甚是不喜,惡口涼舌,無般不咒。起身之時,狄希陳進房辭他媳婦。素姐道:“你若行到路上,撞見響馬強人,他要割你一萬刀子,割到九千九百九十九下,你也切不可紮掙!走到甚麼深溝大澗的所在,忙跑幾步,好失了腳掉得下去,好跌得爛醬如泥,免得半死辣活,受苦受罪!若走到懸崖峭壁底下,你卻慢慢行走,等他崩墜下來,壓你在內,省的又買箔卷你!要過江過河,你務必人合馬擠在一個船上,叫頭口踢跳起來,好叫你翻江祭海!尋主人家揀那破房爛屋住,好塌下來,砸得扁扁的!我聽見那昝爹說,京裡人家多有叫臭煤薰殺了的,你務必買些臭煤燒;又說街兩旁都是無底的臭溝,專常掉下人去,直等淘陽溝才撈出臭骨拾來,你千萬與那淹死鬼做了替身,也是你的陰騭:這幾件你務必揀一件做了來,早超度了我,你又好早脫生。”
素姐坐在一把椅上,逐件分付。狄希陳低著頭,搭趿著眼,側著耳朵,端端正正的聽。狄周媳婦在旁聽的不耐心煩,說道:“大嫂,你怎麼來!他合你有那輩子冤仇,下意的這們咒他!你也不怕虛空過往神靈聽見麼?”又說狄希陳道:“他也咒的夠了,你不去罷?還等著咒麼?”素姐才說:“你去,你去!你隻揀著相應的死就好!”狄希陳才敢與素姐作了兩個揖,怞身出去。狄周媳婦道:“冇帳,隻管去。人叫人死,人不死;天叫人死,人才死哩。”
狄希陳辭了父親,仍帶了狄周,又新雇了個廚子呂祥、小廝小選子,主仆四人,騎騾向京進發。那時雖是太平年景,道不拾遺,山崖不崩,江河不溢,人無疾病,可保無虞。隻是起身之時,未免被素姐咒得利害,煞也有些心驚。誰知狄周媳婦說得一些不差,平風靜浪,毫無阻滯,一直進了沙鍋門國子監東路北童七的舊居。其門景房舍,宛然如舊,門上貼著國子監的封條,壁上懸著禁止喧嘩的條示。狄周下了頭口,問那把門的人,說是國子監助教王爺的私宅,賃的是鄧公家的房。問童七的去向,那把門人說才搬來不多兩月,不認得有甚童七。問了幾家古老街坊,才知童七烏銀鋪倒了灶,報了草商被累,自縊身死;小虎哥做了戶部司官的長班;寄姐還不曾許聘與人;家事隻可過日;見在翰林院門口西去第五六家路南居住,門口有個賣棗兒火燒的,便是他家。
狄周謝了那說信的鄰翁,複上了頭口,竟往翰林院門口奔來。走到那西邊第六門賣火燒的鋪子,正待要問,隻見一個婦人,身穿舊羅褂子,下穿舊白羅裙,高底砂綠潞綢鞋兒,年可四十光景,站在門口商量著買豆腐乾兒。狄周認道:“這不是童奶奶麼?好意思兒,一尋一個著!”童奶奶道:“狄管家呀,爺合大相公呢?”狄周道:“俺爺在家裡冇來,隻俺大哥來了,頭口上不是麼?”又使手招狄希陳道:“請下來,這就是童奶奶。”狄希陳即忙下了生口,走到跟前,讓進裡邊,彼此敘說數年不見之情,與夫家長裡短,誰在誰亡;吃茶洗麵,好不親爇。寄姐長成了個大大的盤頭閨女,也出來與狄希陳相見。(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