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太監周全夥計 宋主事逼死商人(4)
童奶奶一邊磕頭道:“小的就這裡先謝了太太合老公罷。”起來又道:“得了個艾虎兒合個八哥兒來進與太太合老公看,在外頭哩。”陳公道:“那裡的艾虎兒呀?夏裡我這們叫人尋冇尋著。你是那裡的八哥兒?會說話麼?”童奶奶道:“胡亂也說上來了。”陳公道:“好呀!快叫人取進來!”童奶奶道:“八哥,你問太太安。”那八哥果然道:“太太安!”童奶奶又道:“八哥,你問老公安。”那八哥果然就問:“老公安!”童奶奶道:“八哥,你問太太老公千歲。”那八哥果然說道:“太太老公千歲!”陳公甚喜,說道:“你也是個能人,那裡尋著這寶貝兒孝順我哩?”陳公叫人把艾虎合八哥用心收著,讓童奶奶到炕房暖和,好生待飯;又合太太說:“就把他先還的那一百兩借與媳婦兒去,也不消問他要甚麼文約兒。”又分付人查廚櫃與他使。又分付人拿飯給跟的人吃。分派已畢,老公吃完飯,下廠去訖。
童奶奶合太太數黃道黑,直至再吃了晌飯,方才辭了太太,領了一百兩銀,騎著驢子,打著得勝鼓,奏凱而回,對童七講說詳細。童七大喜,說道:“天爺喲!那廟裡冇有屈死的鬼?人開口起來說銀匠是賊,象奶奶這個,劉六、劉七合齊彥明也不要你,恐怕你賊過界去了!”童奶奶笑道:“你叫彆人也賊麼?我偏著是銀匠老婆才這們賊哩!”童七道:“咱實得百十兩銀接接手才好哩;要不,也就捉襟露肘了。咱明日就著人抬臥櫃合廚去。”兩口子歡天喜地,看就十一月十一日新開鋪麵。
時人大約勢利,見他又領了陳公的本錢仍開銀鋪,都來與他把盞暖鋪,依舊興頭。但時運退動的,人就似日頭冇有從新又晌午的理,隻有漸漸的黑將下去。況且他那津銅的物件,那個不帶著兩隻眼睛,聞的童七大名,就害頭疼,那個還敢來合他交易?所以常是好幾日不得發市。那北京城甚麼去處?真是米珠煤玉的所在,禁的夥計閒著吃飯,鋪麵包著要錢?這童爺童奶奶見這光景不大得好,也不免有些心焦,不大自在。
這童七的老子童一品與老陳公合下半世的夥計,童七又與小陳公合了上半世的夥計,打著陳公的旗號,人都說他是陳公的夥計,誰敢惹他?甚麼門單夥夫牌頭小甲,冇有敢扳他半個字。他過著這“靠大樹草不沾霜”的日子,那曉的以外的光景?後來人都知道陳公收了本錢,先是那鋪麵招牌簷前的布幌都不敢寫了“陳”字,“野雞戴著皮帽,還充得甚麼鷹”?所以那凡百的雜犯差徭,彆人不能免的,都也不肯饒他。支慣了架子的人,忝著個脂大肚,穿著徹底的綢帛,開著銀鋪,虛名在外,尖尖的報了個“象房草豆商人”。這在諸商之中,還算最為輕省,造化好的,還能賺錢。預先領出官銀,成百成千的放在家裡開鋪營運;賺的利錢,就夠了置辦草料,淨落下他的本錢。把銀子從春夏的時候,有那要錢使的莊家,把銀子散與他用了,算住了草是幾分一百斤,豆是幾錢一石,等秋間草豆下來的時候,平賣十個,隻算他三雙,這先有四分花利。與那管草豆的官兒通同作弊,哄騙朝廷:本等隻直六錢領價,開他一兩。所以這草豆商人從來不稱苦累。但要自己有些本事,以外還有幫手。正是“單絲不線”,“孤掌難鳴”。這都是童七所不能的。當初若自知分量,這不是累人的差役,自己告辭,包是辭得脫的;即不然,再叫童奶奶去央央陳公合廣西司說說,也不是難的。他聽了人的話,都說:“這差不怕,是極好的,人還求之不得哩。”就把那前邊所說之話哄的他心花亂開,癡心妄想,要從此一天富貴。
誰知這造化將要低來的時候,凡事不由你計較。先是戶部裡冇有了銀子,不惟不能預支,按季要你代發;代發去的又不能如數補還,那象是甚麼東西?房子大的這樣蠢貨,他是肯忍餓的?象奴按了日子,一五一十的在那管草料的官支領;管草料的官準了領狀,如數問商人要。這商人卻推與何人?若是那真正大富的人家,雖把自己的銀錢墊發,也還好賤買貴交,事也湊手。這童七翻調隻是一個,童奶奶雖是個能人,這時節也就“張天師著鬼迷,無法可使”,隻得在販子手裡“食店回蔥”,見買見交。一遇陰天下雨,販子不上城來,便就冇處可買。象奴圍住了門前亂嚷亂罵,一麵好幾十文錢央他吃酒買飯,求他個且不做聲;一麵東跑西奔往彆處鋪子裡回買。連那銅行的生意絕無指望,先把家中首飾,童奶奶的走珠箍兒,半銅半銀的禁步七事,墜領挑排簪環戒指,賠在那幾隻象的肚裡,顯也不顯一顯;漸至於吃了童爺童奶奶的衣裳,又吃了一切器皿;以至於無物可吃,隻得吃了那所房子。(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