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大夫沿門持缽 守錢虜閉戶封財(4)
縣官委了典史持著緣簿,又夾了一個官銜名帖,凡是鄉宦舉人,叫典史親自到門;學裡富生,煩教官募化;百姓富民,就教典史勸輸。
那時城內的鄉宦大小有十八位,春元有十一人。典史持了這本緣簿,順了路,先到那鄉宦的門前,一連走了幾家,有竟回說不在,關了門不容典史進去的;有回話出,說曉得了;有與典史相見,說合大家商議的。
走了半日,到了數家,那有一個肯拿起筆來登上一兩、五錢?又到了一位姚鄉宦家,名萬涵,己未科進士,原任湖廣按察使。請進典史待茶,他說:“賑荒恤患,雖是地方公祖父母的德政,也全要鄉宦大家讚成。不動民間顆粒,施了一個月米,煮了五個月粥;如今這一個月的美政,要地方人完成,再有甚麼推得?但這一個起頭開簿的也難,如今就是治生寫起,自己量力,多亦不能。”寫了二十兩數,說把緣簿留下與他,他轉與眾位鄉宦好說,要完這一件美事。
典史辭了回來,姚鄉紳沿門代化。一個潑天大富,兩代方麵的人家,人人都知他蓄有十萬餘糧,起先一粒不肯,當不過姚鄉紳再三開說,寫了輸穀二石。那時的穀原不賤,兩石穀就也值銀十兩。又有一位曹鄉宦,原任戶部郎中,一位張太守,一位劉主事,一位萬主事,各也出了多少不等。其餘那十來多位,莫說姚鄉宦勸他不肯,就是個“姚神仙”也休想拔他一毛!
姚鄉宦的伎倆窮了,把緣簿仍舊交還了典史。典史又持了緣簿,到各舉人家去。鄉宦如此,那舉人還有甚麼指望?內中還有幾位說出不中聽的話來,說道:“這凶年饑歲,是上天墮罰那頑民,那個強你賑濟?你力量來得,多賑幾時;自己力量若來不得了,止住就罷,何必勉強要彆人的東西,慨自己的恩惠?我們做舉人在家,做公祖父母的不作興我們罷了,反倒要我們的賑濟,這也可發一大笑!”說得那典史滿麵羞慚。臨了到一位呂春元家,名字叫呂崇烈,因二六日每與那楊按台在洪善書院裡講學,看了大大的體麵,寫上了二兩,這就是十一位舉人中的空穀足音。
典史又把緣簿送與教官,煩他化那富家士子。過了幾日,教官叫道郭如磐,山西霍州人,自己出了五兩。兩個生員,一個是尚義,一個是施大才,都是富宦公子,每人出了三錢,那又完帳了學裡的指望。
那些百姓富豪,你除非錐子剜他的脊筋,他才肯把些與你;但你曾見化人的布施,有使錐子剜人肉筋的冇有?所以百姓們又是成空。
及至到了三月,如何煮得粥成?隻得把那按院守道那幾宗銀子俱並將上來,湊了一百五十兩,封了三千封,給散了貧人。前邊五個月靠了楊按台的養活,幸而存濟;如今驟然止了,難道彆處又有飯吃不成?那些苟延在這裡的,可憐又死了許多!
幸得楊按台出巡了四十日,到了三月十四日回來,隻得又問撫院借了二百石穀子,於三月十七日從新煮粥,再賑一月。
那時節又當春旱,楊按台惟恐麥再不收成,越發不能搭救,行文到縣裡祈禱。縣官果然齋戒竭誠,於二月初七日赴城隍廟裡焚了牒。初十日下了一場大硝,顏色就是霜雪一般白的,滋味苦鹹螫口,有半寸多厚。十一日下了一場小雨,幸得把那硝來洗得乾淨。等到十三日又投了一牒,十六日下了一場小雪。等到二十二日又複投了一牒文,竭誠祈懇;到了二月二十七日清明,從黎明下起大雨,下了一晝夜,二十八日,縣官備了豬羊,又叫了台戲,謝那城隍與龍王的雨澤。每日跟了祈雨的禮生,分了胙肉,縣官又每名送了四錢書資。
到了三月初九,又下了一場大雨。楊按台出巡回來,又備牲牢自己專謝。那些禮生扯住了楊按台說:“那次謝雨,曾每人有四錢的舊例。”按了規矩定要,惹得楊按台甚不喜歡。縣官又把那神胙都分散與那鄉紳人等,寫了六幅的全帖送去。內中有幾個鄉宦,還嫌送得胙肉不多,心裡不自在,就把那送胙的禮帖裁下兩幅,潦潦草草寫了個古折回帖。到了三月二十三日,又是一場透地的大雨,把那年成變得轉頭。(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