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夷神受符放水 六甲將按部巡堤(2)
那祁伯常三年前做了一夢,夢見到他一個久死的姑娘家裡,正在那裡與他姑娘坐了白話,隻見從外麵一個醜惡的判官走了進來,口裡說道:“是那裡來的這樣生野人氣?”祁伯常的姑娘迎將出去,回說:“是侄兒在此。”那判官說:“該早令我知。被他看了本形,是何道理?”躲進一間房內。待了一頓飯的時候,隻見一個戴烏紗唐巾,穿翠藍縐紗道袍,朱鞋綾襪,一個極美的少年。他姑娘說道:“這就是你的姑夫,你可拜見。”美少年道:“不知賢侄下顧,致將醜形相犯,使賢侄有百日之災;我自保護,不致賢侄傷生。”一麵叫人備酒相款。待茶之間,一個虞候般的人稟說:“有西司判爺暫請會議。”美少年辭說:“賢侄與姑娘且坐,頃刻即回。”
祁伯常因乘隙閒步,進入一座書房,明窗淨幾,琴書古玩,旁列一架,架上俱大簿冊籍。祁伯常偶怞一本揭視,俱是世人注死的名字。揭到第二葉上,明明白白的上麵寫“祁伯常”三字,細注:“由製科官按察司,祿三品,壽七十八歲,妻某氏,一人偕老,子三人。”祁伯常看見,喜不自勝,又看有前件二事,下注:“某年月日,用字作紙,被風吹入廁坑,削官二級;某年月日,誣謗某人閨門是非,削官三級;某年月日,因教書誤人子弟,削官三級;某年月日,出繼伯父,因伯死,圖產歸宗,官祿削儘;某年月日,通堅胞姊,致姊家敗人亡,奪算五紀,於辛亥七月初十日子時與姊祁氏合死於水。”那時己酉七月,算到辛亥七月,整還有三年。他把通堅胞姊的實情隱匿了不說,隻說:“我適才到了姑夫書房,因見一本冊上注定侄兒在上,辛亥七月初十日子時該死於水。豈有姑娘在上,姑夫見掌生死簿子,不能與自己侄兒挽回?”苦死哀求。姑娘說道:“稍停等你姑夫吃酒中間,我慢慢與你央說。”
停了片時,那美少年回來,與祁伯常安坐遞盞。酒至數巡,祁伯常自知死期將到,還有甚麼心緒,隻是悶悶無聊。少年說道:“適才賢侄見了歡喜樂笑,怎麼如今愁容可掬?隻怕到我書房,曾見甚麼來?”姑娘說道:“侄兒果真到你的書房,見那簿上有他的名字,注他到辛亥七月初十日子時該死於水,所以憂愁,要央你與他挽回生命哩。”少年說道:“這個所在是我的秘密室,偶然因賢侄在此,忙迫忘記了鎖門,如何便輕自窺視?這是會同功曹,奉了天旨,知會了地藏菩薩,牒轉了南北二鬥星君,方才注簿施行,怎麼挪移?”祁伯常跪了,苦死哀求。姑娘又說:“你掌管天下人的生死簿子,難道自家的一個侄兒也不能照管一照管?卻要甚麼親戚!你是不圖相見罷了,我卻有何麵孔見得娘家的人?”少年說:“你且莫要煩惱,待我再去查他的食品還有多少,再作商議。”少年回來說道:“幸得還有處法:那官祿是久已削淨,不必提起了;你還有七百隻田雞不曾吃儘,你從此忌了田雞,這食品不儘,也還好稍延。”卻原來祁伯常素性酷好那田雞,成十朝半月冇有肉吃,不放在心上,隻是有個田雞的時候,就是揭借了錢債,買一斤半斤,或煎或炒,買半壺燒酒,吃在肚裡才罷。這是他生平的食性。
那時醒了轉來,這夢的前後記得一些也不差,從此以後果然忌了不吃田雞;雖是在人家席上有田雞做肴品的,街頭有田雞賣的,饞得穀穀叫,咽唾沫,隻是忌了不敢吃。他時刻隻想著辛亥的七月初十日子時的劫數。待了一年,一日,在朋友家赴席,席上炒得極好的田雞,噴香的氣味鑽進他鼻孔內去,他的主意到也定了不肯吃,可恨他肚裡饞蟲狠命勸他破了這戒。他被這些饞蟲苦勸不過,隻得依他吃了,從這一日以後,無日不吃,要補那一年不吃的缺數,心裡想道:“夢中之事未必可信。況姑娘早死,見有姑夫活在此間,難道陰司裡又嫁了彆的不成?”雖是這等自解,那辛亥的死期時刻不敢忘記。
光陰易過,轉眼到了那年六月儘邊,祁伯常真是挨一刻似一夏的難過。到了七月初八日,越發內心著慌,心裡想道:“注我該死於水,我第一不要過那橋,但是湖邊、溪邊、河邊、井邊,且把腳步做忌這幾日,再不然,我先期走上會仙山頂紫陽庵秦伯猷書房,和他伴住兩日,過了這日期。總數就是懷山襄陵,必定也還露個山頂,難道有這樣大水冇了山頂不成?”(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