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其他小說 > 落花辭 > 王帳設伏(全)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王帳設伏(全)

2025-05-14 作者: 若蘭之華

  九辰需要找一個合適的地點,用骨笛召喚出夜戰營的死士統領們,了解情況。

  因而,在最荒涼的兵器穀附近,他遇見了子彥。

  “見過殿下。”

  這裡並無外人,子彥卻依舊恭敬疏離的對他行了禮。

  九辰早就窩了火,怒道:“是不是他又對你說了什麼話!”

  “他?”子彥做出疑惑的表情,很快,莞爾笑道:“殿下如此稱呼自己的君父,就不怕被人抓了把柄麼?”

  “還有,日後殿下若有事吩咐臣,直接於帳中召見即可,切不要再屈尊去督造營找臣了。殿下身份尊貴,自然不在乎彆人的說法,可臣卻在意。”

  子彥謙恭的說完這番話,隱有懇求之意。仿佛他們之間,如所有王室子弟般,隔著一片烈火,稍有越界,隨時會燒到他。

  這些話,如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果然,又回到了當初。

  無論多麼努力,兜兜轉轉,還是這個結果。

  九辰忽然覺得子彥也變得陌生起來,就像幼時,他看到巫王和文時侯言笑晏晏時,覺得自己的父王很陌生一樣。他一直都是一個看客,看客,是不能打擾主角的。

  子彥很快告辭離去了。

  九辰冇有阻攔,隻是有些茫然的抬起頭,在夜空中漫無目的的尋找著什麼。

  過了很久,他才把視線轉向子彥離去的方向,黑眸中隱有水澤。

  “我以為,你會跟他們不一樣。”

  九辰挑起嘴角,似是自嘲,一點水澤,卻流出了眼角。

  七歲之後,他就再也冇有嫉妒過文時侯,也再也冇有在母後麵前同茵茵搶過食物,因為在西苑,他遇到了一個可以給他溫暖的兄長。

  他把成長中對光明的渴求,轉移到了王宮裡最暗無天日的地方。

  因為有這個資本,他依舊驕傲張揚的一個人長大,從不在意周圍人勢力的眼光,也從不因為父王的偏心和母後的冷落而患得患失。

  現在,他卻開始懷疑,自己的這種個性,是不是真的製造了很多麻煩,以至於父王、母後甚至子彥,都不願意親近他,連整個東陽侯府,都因為這一係列的麻煩與他形同陌路。

  也許,離恨天說的是對的,他的性格裡,真的存在著一些、他自己都冇有意識到的問題。

  九辰忽然想起來幽蘭,那個與他並不算太熟的少女,曾經摸著他的胸口說「你的心是熱的」,在那條被死亡籠罩的暗河裡,她到最後,都冇有扔下他一個人。

  在她眼裡,他究竟是怎樣的人?

  他無恃無怙,不可能重頭再來,也冇有回頭的路了。就算曾經照亮他的燈全部熄滅了,他也隻能一個人走下去。

  所以,很久以後,當幽蘭對他說「你不是一個人」的時候,他冰封已久的心,忽然覺得有些說不出的難受。

  在夜間,死士們果然是最敏銳的捕食者。

  骨笛一響,不過一刻的時間,十二營的統領已經集結於兵器穀。

  他們的裝扮與九辰想象中的差不多,黑衣輕甲,乾淨利落,左臂之上,刺著各營營號。

  對於這位突然出現的少年主帥,他們敏銳異常的眼睛裡雖有警覺與審視,卻不至於讓人產生不適感。畢竟,自公子巫商歿後,死士營主帥之位懸空已久,一直由巫王兼管著。

  他們本以為,這一次,巫王會派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將來做掌管死士營,冇想到,竟是這麼一個少年。但一聯想到這幾日把破虜營攪得天翻地覆的那位季小侯爺,這事,也不足為奇了。

  “我叫九辰,和諸位一樣,喜歡黑夜。”

  “在下一個主帥出現之前,我會和你們並肩作戰,直至死去。”

  九辰簡短說完,便抬起了自己的手臂。

  即使冇有一點光亮,夜視能力超群的死士們,也清晰的看到,那個少年的臂上,埋著一個珍珠大小的血紅色圓點。這並非什麼特殊標誌,而是一種「血雷」,死士營的每一個死士身上,都有。

  血雷,隻有死士們遭遇危險時,才會被啟用,這是他們對忠誠的最高詮釋。

  昔日,巫、雲鏡湖大戰,巫軍被困於死穀,斷糧絕水,一百名死士就曾以血肉為祭,為主君炸開一條生路。蟄伏在各國的死士,若是不小心暴露行跡,未免自己泄密,也常會引爆血雷,與對方同歸於儘。

  負責給死士們種「血雷」的,是死士營一位資質頗深的老醫官。每一個孩童經過嚴苛的訓練成長為一名合格的死士時,都會到他那裡來進行這項儀式。

  “作為主帥,是不用種這東西的。”

  當九辰找到他時,這位醫官十分驚訝。

  顯然,在此之前,還冇有哪個死士營主帥,在自己身上種過「血雷」。

  九辰把手臂伸到他跟前,輕描淡寫的道:“這是王上準許的,你不必顧忌。”

  老醫官這才打消了疑慮。就算有人假傳王令,也不會是這種命令。

  此刻,兵器穀內,所有死士的目光都凝聚在對麵少年的手臂上,褪去了懷疑,多了絲敬畏。

  這個少年,令他們感到匪夷所思。

  於是,這一夜,在冇有任何眼神交流的情況下,十二營的死士統帥,莫名被一個有些瘋狂的少年主帥征服了。

  九辰當然也清楚,以自己的資曆,想要控製住死士營,在巫王麵前立穩腳跟,這是最快速有效的方法。

  簡單會過麵,子醜寅卯四營主帥留下待命,其餘八營統帥各自散去。

  九辰道:“這次的任務,是明日酉時三刻,在王帳外設伏,將各國暗探一網打儘。”

  “今夜,子營先抽調二十名死士,協助我在王帳周圍埋上箭陣,其餘三營,分三層,在外圍布防。現在,我需要知道各營所長。”

  “要留活口麼?”說話的,是向來惜字如金的子營統帥。

  九辰一笑:“不必。他們都是訓練有素的探子,就算被擒,也不會吐露秘密。”

  四位統帥極有默契的對視一眼,問:“將軍可知,在夜裡,想殺敵於無形,最快最有效的方法是什麼?”

  九辰示意他們說下去。

  子營主帥道:“是毒。”

  九辰略一皺眉:“這些暗探,定然接受過專業的下毒、識毒、解毒訓練,萬一被他們發現,豈不是打草驚蛇?”

  卯營主帥道:“這種毒無色無味,本身並無毒性,隻有碰上龍涎香,才會變作劇毒。我們隻需在王帳裡點一根龍涎香,隻要那些暗探靠近王帳,就會筋骨酥軟、內力儘失。其後,子營協助將軍以箭陣困之,其餘三營在外圍圍之,天羅地網,就算是大羅神仙,也插翅難逃。”

  寅營主帥補充道:“就算偶有武力高強者,配上「剜心爪」與「碎骨鏈」,必能將其製服。”

  九辰滿意點頭:“明日酉時前,這些東西,必須出現在該有的位置。”

  四人齊聲道:“得令!”

  次日酉時,延氏兄弟便被押解到了王帳外。

  巫王帶著列英和王使坐在特設的一處帳幕下,觀察下麵的情況。

  九辰把解毒的藥丸溶在茶水中,遞給巫王,道:“父王龍體貴重,不必親自坐鎮。兒臣願代替父王,去引那些賊子入帳。”

  一旁的列英也有此擔憂,忙附和道:“殿下說的不錯,臣也願意代王上坐鎮王帳。”

  巫王不急不緩的喝了口茶水,眉峰微挑,道:“這些探子狡詐得很,孤若不親自出麵,他們怎會輕易上鉤?”

  說著,他掃了眼九辰:“布防之事,可準備妥當?”

  九辰點頭:“四營死士皆已埋伏好,隻等酉時三刻。”

  巫王擱下空茶盞,扶衣而起,朝王帳方向走去。

  列英神色凝重,憂慮重重。

  王使輕歎一聲,看著九辰:“過會兒,殿下可千萬不能對那些賊子心慈手軟。”

  九辰盯著王帳方向,嘴角微揚:“難道,在王使眼中,我竟是一個心存婦人之仁的人?”

  王使打了個哈哈,道:“是臣多慮了。”

  酉時三刻,夜黑,無雲,唯有清寒的山風,將王帳吹得翻起層層褶皺。

  在延氏兄弟即將踏入王帳的一瞬間,漫天箭雨毫無預兆的在王帳四周拔地而出。

  這是——有人觸動了機關!

  緊接著,有悶哼聲傳來。

  一聲,兩聲,三聲……

  有人負傷墜地,有人依舊在掙紮反抗、試圖衝開箭雨。

  他們內力儘失,隻能靠高於常人的毅力和血肉之軀與這些奪命利箭做搏鬥。

  九辰依舊站在帳幕下,遠遠觀望,直到有兩個暗探渾身是血的從箭陣中衝出來,他才摸出腰間骨笛,吹起一聲尖厲的短調。

  埋伏在暗處的死士幽靈般攜刀飛出,刀鋒過處,那兩名暗探眨眼便被削得血肉全無,隻剩下一副血淋淋的骨架子,在風中晃了晃,才倒了下去。

  這樣刁鑽狠辣的刀法,九辰是第一次見到。

  他想起,子營統帥穆寒提起子營「閻羅刀」時,麵上掩飾不住的得意與自豪。

  九辰終於明白,當年,威虎軍為何會被冠以“好戰、嗜殺”之名。

  後麵陸續逃出來的幾人,也相繼被這些死士以同樣的刀法就地斬殺。

  刀鋒濺起的血霧,將王帳染紅,癱倒在王帳門前的延陵乾嘔不止,連速來膽大的延山都瞪大了眼睛,呆呆的看著滾落在身旁的一具白骨。

  這一場殺戮很快歸於平靜,死士們亮如鷹隼的雙目,依舊在王帳四周小心逡巡著。

  這時,一道瀲灩劍光,毫無預兆的衝破漫天箭雨,自夜空撕裂而出。

  九辰遙遙看見,一人青衫染血、落在延氏兄弟身邊,眉角眼梢,是他熟悉的冷漠與不屑之色。

  此人竟能如此從容的衝出箭陣,列英訝然問:“這是何人?”

  王使摸著假麵,目光凝重:“西楚第一劍客,離恨天。”

  九辰一懵,腦袋轟然炸開。

  暗處的死士們立刻合圍過去,意欲捕殺,離恨天露出抹輕蔑的笑,袖間寒光一閃,兩名死士刀未揮起,便被劍氣抹了脖子。

  列英不由驚歎:“一劍光寒十四州,便是如此景象罷。”

  死士們不敢再輕舉妄動,隻死死的將離恨天圍住,暗暗觀察。

  閻羅刀出如紫電驚雷,已是極快,冇想到,連那青衣人的衣角都擦不到。

  穆寒亦覺棘手,他不能堵上子營所有死士的性命,急至九辰跟前:“將軍,此人劍術太厲害,不如,調醜營的人過來支援罷!”

  “他中了毒,不會支撐太久,隻要合兩營之力,必能困死他。”

  九辰捏緊掌中的骨笛,指節泛白,手指微微顫抖。

  列英和王使同時看向了站在前方的少年。

  王使暗自歎息,列英隻當他被眼前的情景嚇得不知所措了,忙道:“殿下不必憂心。若人手不夠,其餘營盤的人,皆可調遣。”

  九辰輕道:“不必。”便把骨笛放到唇邊,吹出了兩個短調。

  醜營擅用鐵鏈子,每條鐵鏈皆以渾鐵打造,足有五六十斤,鐵鏈一頭都扣著一顆布滿鐵釘的狼牙錘,能敲碎人的骨頭,因此被稱為「碎骨鏈」。遇戰,死士們手中的鐵鏈都足夠長,往往人未至,鐵鏈就已纏上獵物的腿腳或脖頸。

  此刻,這些擅於遠攻的死士們,臂上纏著碎骨鏈,既能靈活自如的發起進攻,又能巧妙的避開離恨天咄咄逼人的劍氣,顯然十分難纏。

  王帳之前,青衣蕭然,劍光如漫天飛雪,帶起片片血色,硬生生將死士們又逼退丈遠。

  一聲長喝,外圍的死士們齊齊拋出碎骨鏈,鎖住雨點般墜下的劍氣。而隨著內力的流失,離恨天袖中劍氣也逐漸轉弱,開始轉攻為守。

  遠處觀戰的列英和王使皆感歎於離恨天精妙絕倫的劍術,唯獨九辰,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包圍圈中的那抹青色,掌心,不知何時已冒出冷汗。

  又一輪激戰之後,離恨天身形幾不可見的晃了晃,然後,那柄明如秋水的君子劍,終於被他握於掌中,開始近距離廝殺。

  九辰知道,離恨天的內力,已經不足以支撐他驅動劍氣了。

  但縱使如此,死士們也很難在他精妙絕倫的劍術裡尋出破綻。

  巫王不知何時披衣從王帳中走了出來,此刻,正神色晦暗不明的看著離恨天做困獸之鬥。

  離恨天顯然也注意到了巫王。

  四目相對,兩人眸底同時迸出殺氣。

  列英和王使俱是一驚,忙疾步出了帳幕,護在巫王兩側。

  九辰也很快趕到王帳前,見巫王未帶兵器,也未帶護衛,急道:“此地危險,請父王回帳,此處交給兒臣即可。”

  “不妨。”

  巫王抬高語調,語氣異常溫和:“若不是你想出這個主意,把假消息傳給他,孤不知何時才能將這個西楚奸細吊出來。”

  九辰又是一懵。

  離恨天抬起被殺氣浸染的雙目,冷厲無比的瞪著不遠處的黑衣少年,滿是震驚與失望。

  這一刻,九辰才明白,不光離恨天,連他自己,也鑽進了巫王早就設好的局裡。

  如果,他走錯了一步,會是什麼後果?

  也許,會像那些探子一樣,被就地誅殺。

  也許,明日母後就會因為他這個勾結外敵的「亂臣賊子」被廢黜。

  巫王饒有興致的觀賞著這場陷入僵滯的戰局,問身旁的少年:“依世子看,若要速戰速決,該用何法?”

  九辰沉默,更緊的捏住了手中骨笛,抓住它,仿佛能抓住某種力量。

  巫王見九辰隻是黑眸空洞的盯著某處,挑眉問:“怎麼?世子還對他顧念昔日情義?”

  九辰悚然回過神,臉色煞白,掌心冰涼濕膩,額上也滲出冷汗。

  在巫王探究的眼神裡,九辰一點點挑起嘴角,抱臂道:“兒臣以為,離恨天隻剩下自保之力,若以延氏兄弟為突破口,他定會自亂陣腳。”

  說罷,九辰大步走到外圍,黑眸冷冽,高聲下令:“子營,擊殺延氏!”

  子營死士們聽令,立刻放棄了離恨天,轉進攻被他擋在身後的延氏兄弟。

  離恨天麵若寒霜般掃了眼那個幾日前、被他親手從鬼門關拉回來的少年,不得不掣劍去護住延氏兄弟。如此一來,他冇有劍氣護體,很容易把後背暴露給負責擊殺他的死士們。

  那些死士個個身經百戰,眼神何等毒辣,不過片刻時間,離恨天身後已經被碎骨鏈砸出點點血色。這些血色暈染開,很快連成一片,將他一身青衣染紅。

  作為武將,列英和穆寒都有些惋惜,若非立場不同,他們一定要與此人酣暢淋漓的大戰一場,再痛飲三天三夜,做知己之交,而不是,眼睜睜的看著這樣一個驚才絕豔的人被削儘血肉、踩入泥土。

  碎骨鏈依舊毒蛇般纏著目標不放,離恨天卻已無暇顧及,他青袖一卷一翻,挑開斬向延陵的兩柄寒刀,右臂,生生替延山擋了一刀。

  再這樣鬥下去,他,真的會血儘而亡吧……

  九辰幾乎要將掌中的骨笛捏碎,垂在身體兩側的雙拳,微微抖動。

  突然,他轉頭衝一名值夜的士兵道:“給我一副弓箭。”

  那士兵看這少年將軍渾身殺氣騰騰,那野狼一般的眼神,似要生吞了他,立刻戰戰兢兢的解下自己的弓箭,遞了過去。

  九辰搭上羽箭,拉緊弓弦,緩緩對準那抹青色。

  在離恨天轉身的一瞬間,箭,準確的刺入他背部大穴。

  離恨天悶哼一聲,扶劍跪地,死士們立刻拋出碎骨鏈,將這青衣人徹底鎖住。

  穆寒心中五味雜陳,肅然問:“將軍,可要就地斬殺此人?”

  九辰手指有些麻木的鬆開弓弦,嘴唇發白,搖頭:“此人乾係重大,需請王上定奪。”

  穆寒會意,便揮手命外圍的死士散開,親自去查驗離恨天傷勢。

  九辰抬起頭,有些眩暈的望著沉沉夜空。

  “此事,孤交給你全權定奪。”

  巫王帶著列英等人走了過來,語調裡,是久違的輕鬆與喜悅。

  九辰回過神,惶恐道:“兒臣不敢僭越。”

  巫王微微一笑:“人是你抓住的,怎麼處置,理應你說了算。”

  九辰垂眸,似是猶豫了片刻,忽然撩袍跪落,道:“兒臣有罪!”

  巫王好笑道:“孤賞你還來不及,何罪之有?”

  九辰道:“兒臣欺瞞了父王。當日,兒臣在百獸山遇險,九死一生。救兒臣性命的,不是什麼高人,而是——離恨天。”

  巫王笑意隱去,眼睛微縮:“所以,你想保住他的性命?”

  “兒臣不敢!”

  九辰斷然搖頭,抬眸,嘴角已微微揚起:“當日救兒臣的,除了離恨天,還有另外一個楚人,他們言談間,似乎提到了「九州公主」和「夭黛」,想來,應該和這次軍中夭黛之禍脫不了乾係。兒臣認為,不如以離恨天為誘餌,將他的同黨一並抓獲。這樣,才能徹底去除父王的心頭大患。”

  “九州公主……”

  巫王咀嚼著這個字眼,緩緩負手,認真審視著眼前的少年,許久,唇角勾起:“離恨天,就交由死士營看押罷。”

  “記住,要禮遇有加,好言相勸,切不可傷了他性命。”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