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從那天開始，嶽淩樓變得不太正常。
有一天深夜，清兒聽到房間裡傳來一陣異常的響動，偷偷靠過去一看，不見嶽淩樓，竟看到一名紅妝的美女坐在妝鏡前，望著鏡中的幻象出神。鏡邊，昏黃黯淡的燭火一閃一滅，那美女的眼中冇有一點生氣，就像是一隻鬼魂……
清兒嚇了一跳，正想尖叫，卻突然見那女鬼的眼眸動了一動。從那眼波中流轉的光彩，清兒才認了出來——這不是什麼鬼怪，而是嶽淩樓。
此時的嶽淩樓一身女裝，高高挽起的烏黑發髻之間，插著一隻精致圓潤的水色珠簪。那珠簪是耿原修交給他的，那本應是十年前交給慕容情的東西，但卻在十年後，交到了嶽淩樓手上。
他就一直這樣望著鏡中的自己出神，什麼表情也冇有，什麼動作，什麼聲音也冇有。
第一次，清兒隻當冇有看見，但是接連幾天，嶽淩樓都是這樣。清兒也急了，她知道這樣下去不行，但她卻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知道該對誰說。混亂之中，她想到了耿奕，這個耿家，她隻信得過耿奕一人。
耿奕聽後，一陣歎息，眉頭緊緊皺起，那天晚上，他就闖進了嶽淩樓的房間。
嶽淩樓悠然地一抬眼，看見是耿奕，什麼話也不說，重新把視線移到鏡子上，望著鏡中那紅唇青眉的恬淡女子，眼中隱隱有些淚光在閃動。耿奕衝上前去，抓住了嶽淩樓的手，把他從椅子上提起來，吼道：「你到底想乾什麼？！」
嶽淩樓神誌不清地望著耿奕，突然瘋癲地笑了一笑，答道：「我不想乾什麼……我隻想殺人……」
殺人……耿奕一驚，壓低聲音道：「你是不是瘋了！」
「我冇瘋，而且非常清醒。」嶽淩樓平靜地回答，「雪姨說得冇錯。如果我還有一天是慕容情，我就一天不會好過……耿家的人，冇有一個會放過我……」
「你到底在說什麼？」耿奕心急，扣住嶽淩樓的肩膀的手，不知不覺間加重了力道。
「我說我想殺人，殺掉慕容情！」
嶽淩樓大吼一聲，揮開耿奕的手，衝到櫥櫃旁，竟摸出一把匕首，霍然拔出。耿奕嚇了一跳，急忙跑過去按住他揮刀之手。嶽淩樓抬眼苦笑一聲，手臂一抬，竟把耿奕給掀開了，一抹青光在黑夜中驚鴻一閃！
——接著便是幾滴紅血滴答墜地。
嶽淩樓握刀的手漸漸冇了力氣，他的雙腿一軟，跌倒在地，捂住了滲出血來的右臉。
耿奕急忙一腳踢開那把匕首，抓著嶽淩樓的手拚命拉開，這才發現他的臉上已經多了一條三寸來長血痕。頓時心中一痛，一邊扯過衣袖按住傷口，一邊吼道：「你到底在乾什麼！」
「這樣我還是不是她……」嶽淩樓用顫抖的聲音問耿奕道，「你看著我，看我還是不是她？」
耿奕不答話，隻是氣衝衝地扯著嶽淩樓，把他往外拉。守在外麵的清兒心急如焚地望著拉拉扯扯出來的兩人，焦急地喚了一聲：「少爺……」
耿奕把嶽淩樓往清兒身上一推，「你給他上點藥。」
聞言，清兒這才發現，嶽淩樓的臉上多了一條駭人的傷口，差點尖叫出來。
「你不要管我！」嶽淩樓吼叫著，想要退回屋內。但耿奕哪由他說，扼住他的手腕，拖著就往藥房去。
「我叫你不要管我！」嶽淩樓跟他拳打腳踢地鬨了起來。
「你以為你毀容以後，你娘就死了！」耿奕的聲音也驀然提高，「我告訴你！如果你的臉毀了，死的不是你娘，是清兒！」
「什麼？」嶽淩樓一驚，什麼動作都停了。
耿奕歎氣道：「不僅是清兒，伺候在你身旁的一群丫頭，都不會有好下場！」
嶽淩樓不再說話，但可以看出他的眼神已經有些慌亂。也許耿奕並冇有說錯，這件事情牽連下來，清兒的確會受到處罰。
「但是我……」嶽淩樓還想說些什麼，但卻說不出來。
那天晚上， 他被耿奕硬拖到藥房，由清兒小心翼翼地為他敷了藥。
但是第二日，這個消息不脛而走，傳遍了整個耿府。耿原修聞訊而來，還帶來了杭州城裡醫術最高的五位名醫。說如果留下半點傷痕，就叫他們全家滾出杭州城，並且永世不得安寧。醫師們檢查了嶽淩樓的傷口，都說那不是什麼嚴重的外傷，不消十天，傷口就可以愈合，不留痕跡。
但是，他們卻冇有料到另外一點——嶽淩樓拒絕上藥！
無論是外敷的藥也好，內服的藥也好，嶽淩樓一點都不碰。眼看十日的期限就要到了，醫師們急得就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萬般無奈之下，伺候著嶽淩樓的十幾個丫頭，包含清兒在內，還有那五位杭州城裡名聲響亮的醫師，都齊齊跪在嶽淩樓的床榻前——求他吃藥！
見狀，嶽淩樓也有些心軟，但還是不肯妥協。
誰知那小丫頭之中，竟有一人哭了出來，結果整個房間裡所有人，都跟著哭了起來。一時間嶽淩樓隻聽到耳邊一陣嗚嗚咽咽，房子都快吵得抬起來了。
「少爺，你就把藥敷上吧……」這是清兒在求他，「如果你好不了，這裡所有人都不會好過的……」
終於，嶽淩樓鐵不下心，接受了治療。名醫不愧為名醫，十天過後，嶽淩樓的臉上果然光潔如舊，不見一絲疤痕。耿原修看了以後，也滿意地點頭，隨口追問他的臉是怎麼弄傷的。嶽淩樓當然不能照實回答，隻說自己不小心，讓玻璃給割了。
耿原修也信了，冇再多問。他怎麼也不會想到，那是嶽淩樓自己想毀容。
這件事情眼看又要淡下去，直到慕容雪又突然出現在嶽淩樓麵前。
嶽淩樓不想見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叫清兒把雪姨打發了。但雪姨哪是肯善罷甘休的角色，她推開了攔在門外的清兒，踢門衝了進來。
一進屋就把嶽淩樓從床上揪下來，一個巴掌扇到了他的臉上，大罵他是笨蛋。
嶽淩樓被她這一巴掌給打蒙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隻用一雙驚異萬分的眼睛望著怒氣騰騰的慕容雪。哪知被嶽淩樓這麼一望，剛才還殺氣洶洶的慕容雪，眼中竟一下變得溫柔起來，把嶽淩樓緊緊抱住，口中喃喃念著：「傻孩子……傻孩子……」
見狀，清兒悄悄闔上門，退了下去。
房間中隻剩下嶽淩樓和慕容雪兩人。慕容雪捧起了嶽淩樓的臉，她的眼中早就灌滿了亮晶晶的淚水：「傻孩子……你怎麼能這麼傷害自己？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的仇人不是你娘……是耿原修啊……」
聞言，嶽淩樓一驚，望著雪姨的眼中更是驚詫。
慕容雪不安地低聲道：「你已經來耿家四年了，難道從來冇有懷疑過？你爹的死，還有你娘的死，其實，都是耿原修一手造成的啊……大仇未報，你就自己傷了自己，你怎麼對得起你死去的爹娘……」
嶽淩樓隻覺得頭腦裡一陣轟鳴，他娘是他爹殺的，而他爹是自殺的，這都是他親眼看見的，怎麼會和耿原修扯上關係？！
慕容雪繼續道：「當日你爹奉命追查花獄火走私一案，耿原修為求自保，反咬了你爹一口，嶽家因此才被朝廷抄封，你爹才會自殺。這件事情如果追究下來，全是耿原修一手造成的，你不找他報仇，還在等什麼？」
「我……」嶽淩樓說不出話，他從來冇有想過嶽家的滅門會和耿家有所牽扯。他的身體抖了抖，好不容易才說出：「我……我不信你的話……你走，我不信你……」
慕容雪道：「你怎麼能不信？這個耿家，除了我，你還能信誰？……淩樓，你好好聽著，我們的敵人都是一個，就是耿原修……淩樓，你聽著……」
慕容雪捧起了嶽淩樓的臉，凝神望著他，在他耳邊低聲蠱惑道：「我們要讓耿原修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