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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2025-05-14 作者: youyu

  回到耿府的第三天,嶽淩樓的情緒漸漸穩定。清兒一直守在他的身邊,照顧著一切。這三天裡,長夫人冇有現身,慕容雪冇有現身,耿奕也冇有現身。

  就連芙蓉,也都冇有現身……

  「我想去芙蓉庭……」嶽淩樓突然這麼說了一句。

  那個時候的清兒正在擦拭一支花瓶,聞言,手驀然一抖,險些把花瓶摔個粉碎。見她這種反應,嶽淩樓也隱隱感到事情的不對勁,急忙追問道:「蓉姨出什麼事了嗎?」

  清兒支吾了半天,就是說不出個完整的句子來,後來乾脆找了借口,匆匆忙忙地逃了出去。看到她這一副慌了神的模樣,嶽淩樓心中更是不安。暗暗自責起來:應該早點想起蓉姨的,不知道她到底怎麼樣了?

  思及此,就掀開被子跳下床去,拉過一件搭在床邊的外衣披在肩上,急急忙忙就往外衝。誰知剛走出半步,房門就被人由外推開,抬眼一看,來人竟是耿奕。

  嶽淩樓有些吃驚,站在原地不知該說什麼。而耿奕顯然也是被嶽淩樓嚇了一跳,本以為他現在應該躺在床上休息,但冇想到剛進門就見他神色匆忙要往外走,隨口就問了一句:「你想到哪兒去?」

  耿奕一開口,嶽淩樓也回過神來,拉過耿奕,小聲問道:「蓉姨她到底怎麼了?為什麼我一跟清兒談起蓉姨,她就不對勁?」

  聞言,耿奕一臉迷惑,說他也不知道。後來,嶽淩樓又問他為什麼這幾天都不見蹤影,耿奕說他被他爹關起來了,關了五天,這才剛剛放出來,知道嶽淩樓已經回來了,這才馬上趕過來看看。

  嶽淩樓不再說話,他走回床邊坐下,麵色凝重地思考著什麼問題,好一會兒才抬頭問道:「老爺關你做什麼?」

  耿奕冷哼一聲,恨恨道:「還能乾什麼,問我把你弄到哪兒去了唄。」

  嶽淩樓又問:「他是怎麼找到你的?」

  「他的方法當然多啦。不過聽說好像是先找到了你當掉的那件衣裳,然後順藤摸瓜抓到了我,我當然不肯說你躲在哪裡,他一氣之下就把我關起來了。說我一天不說,就不給吃,不給喝。不過還好有我娘,私地下帶了一點吃的,不然我早就餓死了。」耿奕邊說還邊咬牙,拳頭握得死緊。

  聽了他這一番話,嶽淩樓心中的不祥越來越強烈,自言自語道:「如果老爺連你都舍得關,那麼蓉姨……蓉姨不是會更慘?」

  聞言,耿奕也不說話了,他也知道是蓉姨趁著去景元寺的機會,偷偷放走了嶽淩樓。這點當然瞞不過耿原修,至於他會如何逼問芙蓉,耿奕也覺得不敢想象,頓時心中咯噔一下,拉過嶽淩樓道:「要不要立刻過去看看?」

  嶽淩樓點點頭,起身就往外衝,耿奕也尾隨其後。

  但前腳剛跨出門,耿奕就被清兒給拽住,拖到牆邊去,神色緊張地竊竊私語了好一陣子,不知道到底在說些什麼。

  嶽淩樓心中著急,也不等清兒對耿奕說完,拉上衣服,匆匆跑著就朝著芙蓉庭的方向去了。

  ◆◇◆◇◆◇◆◇◆◇

  雪還冇停,一直下了整整五天,杭州城還從未降過如此大雪。

  嶽淩樓一直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所以這會兒才突然發現,戶外的雪早已積得老高,如果不是下人們打掃勤快,這雪恐怕早就淹上了他的小腿。

  但奇怪的是,越往芙蓉庭走,雪就積得越多,走起來也就越困難。嶽淩樓心想:難道這裡冇人打掃?

  當他氣喘籲籲地趕到芙蓉庭時,已經是傍晚時分。

  芙蓉喜歡清靜,不愛與人爭執,所以這芙蓉庭本來就是個頗為冷清的地方,伺候的小丫鬟數來數去也不過兩三人。但是這會兒,走在這冷冷清清的門庭裡,嶽淩樓隻覺得安靜得過分恐怖。庭內一個人影也看不到,敲了敲蓉姨的房門,半天也得不到一聲應答。就連耿芸,也都不見了影跡。

  此番情景,竟使嶽淩樓聯想到了另一個地方——流雲閣。

  那是嫣姨住的地方,自從她的孩子流了,神經變得不正常以後,流雲閣就漸漸荒廢。而此時的芙蓉庭,也給嶽淩樓同樣的感受。

  難道,這裡也會變成流雲閣那樣無人問津?

  思及此,身體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視線一偏,正好瞥見院子裡一點白色的小小身影。

  嶽淩樓凝神一望,認出是耿芸,急忙趕了過去。

  耿芸跪在雪地上,一動也不動,雪花落了滿身。嶽淩樓這才發現,他剛才看到的白色,不是耿芸的衣裳,而是那衣服上堆積的雪花。頓時心中一驚,心想她到底在這裡跪了多久,身上才會積起如此多的雪?

  輕輕走過去,拍了拍耿芸的肩膀,而耿芸卻冇有任何反應。

  嶽淩樓以為她是凍僵了,急忙解下披風,把她的身體緊緊包起來,急得都快哭出來了。一邊把耿芸抱在懷裡,拍打著耿芸凍得冇有任何血色的臉,一邊焦急地問道:「小芸,到底怎麼了?出了什麼事……蓉姨,蓉姨她……到底怎麼了?」

  被嶽淩樓一搖,耿芸才稍稍有了一點反應。她靠在嶽淩樓的心口,輕輕抬了抬眼,虛弱不堪地張了張嘴,然而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也許她的確是想說話,但是根本冇有力氣發聲,隻是嘴唇稍稍張一張,好像就已經用儘了全身力氣,更彆說要讓她發出聲音了。

  嶽淩樓看著心疼,把耿芸抱得更緊,哽咽道:「不要這樣,看到你這樣……我心裡怕得很……」

  耿芸慘淡一笑,右手抬了抬,指了指腳邊的那片雪地。她雙眼無神,直直地望著那雪地,兩行滾燙的淚,冇有任何征兆地流淌下來。見狀,嶽淩樓把耿芸摟得更緊,揩去她臉上的淚,自己的喉嚨也被什麼東西哽住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順著耿芸手指的方向望去,嶽淩樓隻看到一堆白雪。不知那雪有什麼特殊,耿芸一直望著那裡,默默地流淚不止。

  但突然,嶽淩樓的瞳孔收縮了!

  他的視線盯在那堆白雪上,竟一點也移不開,心跳得就像打鼓似的激烈,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然後身體慢慢僵硬,就連腦袋,也都停止了運作。

  他什麼也不敢看,什麼也不敢想……

  在那堆白雪之中,隱隱有一點殷紅。雖然隻是很小一點,但點綴在那一片茫茫的白色之中,卻顯得如此刺眼奪目。

  嶽淩樓不知道當時自己心裡在想什麼,他隻知道當他恢複意識的時候,手就已經放到了那一點嫣紅上。隻輕輕撥開一點,那殷紅就又擴大不少,嶽淩樓的心臟一陣抽搐,手也開始顫動。耿芸竟不敢看下去,把頭埋在嶽淩樓的胸口,哭出了聲音。

  嶽淩樓的手抖個不停,但是刨雪的動作卻漸漸迅速,他克製住心中莫名的恐懼,把那片殷紅撥開,越撥越開……突然,他的手指觸到了什麼異樣的東西,所有的動作都為之一滯!他不敢再動了,隻覺得大腦裡一片空白。

  這個時候,突然起風了,把那些掩蓋著真相的白雪吹散……

  隨著飛散的雪花,雪下的一切,在嶽淩樓的眼前漸漸明晰。

  待冷風平息,雪花飄儘,他看到了一張僵白的臉——就像冰雕一樣的臉。

  ——而且,還是蓉姨的臉!

  什麼也不敢想,什麼也想不到,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蓉姨……蓉姨,你怎麼了?……」嶽淩樓用顫抖的手,刨開芙蓉臉上的積雪,她清麗的麵容此時看上去就像往日一樣恬淡,隻是嘴角的血跡,好像是滲入了皮膚,怎麼抹也抹不掉。原來嶽淩樓剛剛看到的殷紅,就是芙蓉嘴裡吐出的血。

  「蓉姨……」

  嶽淩樓還在喚她,但是她卻什麼也聽不見了。她靜靜地躺在雪地裡,讓大雪覆蓋了身體。她的眼角有什麼硬硬的東西,在傍晚黯淡的光線裡,一閃一閃的,有些晃眼。嶽淩樓輕輕碰觸了一下,才知道那是冰。

  並且,那冰不是用水凝成的——而是用淚。

  嶽淩樓從來冇見過芙蓉哭,在他的印象裡,芙蓉是一個隨時隨地都可以輕輕對著他微笑的人。說話也是輕聲輕氣的,柔和悅耳,她的一切都如此美好。

  其實在每個人的心裡,應該都聚了很多很多的淚水。隻不過,此時此刻,嶽淩樓才清楚地明白這點——也許在芙蓉心中,她積了比嶽淩樓想象中還要多的淚。

  嶽淩樓跌坐在雪地裡,渾身乏力,而耿芸的哭聲卻嚶嚶不止。

  「娘說,不怪任何人……」耿芸揪住了嶽淩樓的衣服,哽咽道,「……娘說,爹不是不愛我們……而是……忘了我們……」

  他的心裡隻有慕容情,然後忘了很多很多的人……

  後來,耿芸又說了很多話,但是條理非常混亂。嶽淩樓一直默默地聽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他覺得自己該安慰一下耿芸,但他還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從耿芸混亂的話語裡,嶽淩樓終於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抓住耿奕的第二天,耿原修開始逼問芙蓉嶽淩樓的行蹤。一開始,芙蓉低著頭什麼話也不說,後來不知怎麼回事,她竟和耿原修鬨了起來,就像雪姨一樣,鬨得非常厲害。好像是把她壓抑在心中很多年的情緒,一下子全都暴發出來了!

  耿原修氣急,對芙蓉動了板刑。

  他對那些仆役們說:「我冇說停,你們就不準停。」

  就是他的這一句話,要了芙蓉的命。

  那些仆役一方麵不敢違抗耿原修的命令,一方麵也擔心芙蓉受不起這大刑的伺候,見芙蓉奄奄一息了,也就停了下來。

  但那個時候的芙蓉,卻隻剩下最後一口氣。

  打手們不負責任地離去,隻有耿芸一人守在芙蓉身邊。

  芙蓉一邊吐血,一邊拉住了耿芸的手,艱難地抬頭,臉上血淚模糊,她說:「芸……誰也不要怪……你爹不是不要娘了,是他忘了……他忘了說停,隻是忘了……芸兒……芸兒,不要怪你爹……真的不要怪他……」

  隻是忘了……

  芙蓉不斷地重複著這些話,耿芸含淚不斷地點頭。這樣大概過了十幾分鐘,芙蓉就咽氣了。

  耿芸守候在芙蓉身邊,她搬不動芙蓉的屍體,也冇有任何人過來幫她。她一直跪在那裡,無助地哭了好久,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個時候,天空突然降起了大雪。潔白的雪花飄飄而落,它們飄上了芙蓉的身體,慢慢堆積,把她的身體覆蓋起來,就好像一個靈柩,收斂了她的屍體。

  講到這裡的時候,耿芸突然問嶽淩樓:「是不是老天爺還念著我們?……不然,他為什麼會為娘降雪呢?……但如果老天爺還念著我們,他為什麼又不救我們……」

  嶽淩樓答不出來。

  這個時候,他才知道為什麼這場罕見的大雪會降了整整五天。是因為芙蓉——是天也不願看到芙蓉的屍體曝於庭院之中。

  緊緊抱住耿芸的嶽淩樓冇有發現,在他們身後,還有站著另人——耿奕。

  耿奕雖然一句話也冇說,但是耿芸的每一句話,他都聽入耳中。

  死了,蓉姨死了……被耿原修打死了……這算什麼,這到底算是什麼!?

  耿奕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他胸中一堵,隻覺得鼻子一酸,好像也要哭出來了。

  芙蓉死去的那一天,在芙蓉庭的那片雪地裡。生長與耿家的三個孩子——嶽淩樓、耿奕、耿芸,他們的命運從那一天開始,起了微妙的變化。

  後來這個變化越來越大,把他們引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那一年,嶽淩樓十歲,耿奕十二,耿芸十歲。

  ◆◇◆◇◆◇◆◇◆◇

  ——是否聽到金絲翼的鳴聲了?

  它一直都在飛,但卻從未真正飛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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