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首輔府外一條僻靜的小巷子，江城把小秋兒交回嶽淩樓懷中，把嶽淩樓抱上了馬背，抖開韁繩，塞進嶽淩樓手裡。

　　「你能逃多遠就逃多遠。」

　　隻交待了這麼一句，江城一拍馬身，望著那黑馬馱著昏昏沉沉的嶽淩樓，朝巷子儘頭奔去。

　　天色晦暗，馬蹄從寂靜的街道上踏過，聲音既急促又清脆。小秋兒已經不哭了，閉上眼睛，沉沉睡去。嶽淩樓的狀態並不好，他已經很多天冇吃東西，再加上不久前才被延世蕃狠狠蹂躪了一番，體力更加不支。逃得太倉促，隻裹了一件薄薄的外衣，府外風寒露凍，飛揚的雪花飄落到嶽淩樓身上，不到一會兒，他就已經渾身冰涼。

　　雖然逃出來了，但自己又能去哪裡？

　　嶽淩樓勉強睜開眼睛，望著光線慘淡、漆黑一片的前路，索性丟開了韁繩。算了，一切聽天由命吧，這馬兒跑到哪兒就是哪兒……他已懶得去管……

　　想到這裡，嶽淩樓微微閉上了眼睛。他真的很累，很困，很疲乏，很想好好休息。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黑影驀然出現擋住去路！

　　隻聽黑馬一聲厲嘶，揚起四蹄！嶽淩樓猛一睜眼，還來不及抓住韁繩，就被甩下馬背！

　　墜馬的那一刻，嶽淩樓驀然恢複清醒，反射性地抱緊了懷中的小秋兒，在地上翻了好幾個滾，直到靠到路邊牆角，才總算停住。

　　骨頭好像要散架似的，嶽淩樓掙紮著坐起來，小秋兒的一聲大哭，讓他頭腦頓時轟鳴。

　　一邊柔聲哄著小秋兒，一邊抬眼欲看來人。冷不防，隻聽『嚓』的一聲，冰冷的劍尖已經指住了他的喉嚨！嶽淩樓一怔。

　　黑暗之中，持劍之人坐在馬上，看不清臉。但依稀可辨那是一名男子，看那一身裝扮，應該錦衣衛。而且……從他的劍，他的氣勢，和他的冷冽的視線裡，嶽淩樓感到一股熟悉，但同時，也感到一股不祥……

　　「你要殺我？」嶽淩樓抱著小秋兒勉強站了起來。

　　「我早就想殺你了。」麵對慢慢走近的嶽淩樓，那人手中長劍冇有一點抖動。

　　「有多早？」嶽淩樓輕聲問。

　　「一年零四個月。」這是一筆老賬。

　　「你是誰？」嶽淩樓已經站在可以看清那人容貌的地方，但依然認不出來。

　　「你不會記得。」那人握劍之手又緊了緊。

　　「不……」嶽淩樓微微眯起眼睛，仔細看去，終於有了一點印象，「我好像記得你。七月的時候，你來雲南千鴻一派押走了洛少軒和黎雪？」

　　「對。」那人突然冷笑起來，「還有你和西儘愁。」

　　「原來你早就認識我們？」嶽淩樓想笑但笑不出來，「其實那個時候，我就覺得你很奇怪。」

　　「但就是想不起來我是誰？」

　　嶽淩樓點點頭，低喃著：「一年零四個月前，我好像在雲南……」

　　「冇錯。」那人聲音驟然變厲，問道，「你還記得劉辰一麼？」

　　劉辰一？！嶽淩樓一愣，驀然抬頭，望著那人的臉說不出任何話來！

　　「他是怎麼死的？」那人又問。

　　嶽淩樓如芒在背，緩緩低下了頭，輕聲坦誠道：「我殺的。」

　　「你還記得段瑞南麼？」

　　「記得。」

　　「他又是怎麼死的？」

　　「我殺的。」

　　「還有當時鏢局的兄弟呢？」

　　「我……殺的……」嶽淩樓情不自禁地後退一步，雙膝陣陣發軟。

　　「還有千鴻一派的常桐，你還記不記得？」

　　「也是……我殺的……」說出這幾個字時，嶽淩樓眼中竟滾出淚水。

　　「還有千鴻一派總舵府……」

　　「我炸的。」

　　「你知不知道你殺了多少人？」

　　「我不知道……」

　　雙腿徹底失去站立的力量，嶽淩樓跪倒在地，緊緊抱著懷中哭鬨不停的小秋兒，身體蜷縮成一團。就像一隻蟬，想用厚厚的蟬絲把自己保護起來。

　　「你害了那麼多人命，但卻漏了一條。」

　　「謝秦……」嶽淩樓想起了這個名字，也終於知道是什麼人來找他報仇，是什麼人正用劍指著自己的頭。那名李銓手下的小小鏢師，竟然大難不死，還來到京城，加入錦衣衛，並且現在近在咫尺，一劍就可以殺了自己。

　　「是我，你終於想起來了。」謝秦一聲冷笑後，殘酷地問道，「嶽淩樓，為了那些你親手殺死，和被你害死的上百條人命——你該不該死？」

　　「我……」說不出話，驀然按住發痛的心口，差點喘不上氣。

　　憎惡無情的聲音再次響起：「嶽淩樓，你也有今天。」

　　從前的意氣風發，從前的姿采，從前的氣勢，從前說話間取人性命，從前的冷漠無情……全都已經消失無蹤……現在的嶽淩樓，隻是一個會哭會痛，會流血會流淚，會害怕，會後悔，會被彆人的幾句話擾得心神慌亂、不知所措的凡人。

　　當自己用儘心機報複仇人時，自己也背負了累累血債。

　　當自己發誓報仇時，自己也成了彆人發誓報仇的對象。

　　「殺人要償命，嶽淩樓，你的死期到了！」

　　話音未落，謝秦一劍刺去，嶽淩樓敏捷地偏頭躲開！

　　站起來，慢慢後退著，直到背靠牆角，無路可退。慌亂的眼神漸漸恢複神誌，凝聚成一點堅毅的光芒。他緩緩搖頭，低聲道：「我不能死……至少現在，我還不能……」

　　緊緊抱住了懷中的孩子。麵對謝秦手中冰冷的劍光，嶽淩樓心中隻有一個信念：不能死，如果自己死了，小秋兒就永遠不能回到黎雪身邊。小秋兒必須平安回到黎雪身邊，所以自己也必須活著！

　　「你以為這是你說了算！」謝秦翻身躍下馬背，揮劍朝嶽淩樓橫砍而來！

　　就在謝秦的劍風割傷嶽淩樓皮膚的時候，嶽淩樓身體之中，突然有種什麼力量覺醒了！

　　體內的血液沸騰起來，身體火燒一樣滾燙，一股神秘的力量在他體內肆意竄動，好像在尋找噴發的出口！

　　嶽淩樓控製不住，身體順著牆壁滑到角落，緊緊抱著小秋兒，發出一聲響徹雲霄狂叫！

　　「啊！——」

　　像是一股颶風陡然刮起，混亂的意識之中，嶽淩樓仿佛看到若乾道強烈的白光，從自己身上發射而出。身體好像快被撕裂似的，渾身力氣都漸漸脫離身體。耳邊是風狂的聲音，呼呼的戾風甚至掀翻了房屋，拔起了大樹！

　　但漸漸，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什麼畫麵都看不見了。

　　在一片徹底的白光之中，即使嶽淩樓還睜著眼睛，也毫無抵抗能力地陷入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