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夜風很冷,半昏迷的尹瑉瑉冇有睜眼,隱隱覺得自己的皮膚被凍得失去知覺。耳邊有什麼在『劈啪』的響動著,試著睜眼,橘紅的光線即刻刺入眼簾。
——是火。
火簇閃動不定,有些晃眼,昏暗的火光向四周發散出淡淡的暖意。不僅如此,在那火堆邊上,還隱約有個模糊的人影。
——西大哥?
回憶起自己跳河的那一刻,在徹骨的河水中,有人救了自己。思及此,尹瑉瑉的身子動了動,試圖坐起來。但隨即,一股涼意席卷了肩頸,蓋在她身上的那件外衣滑落到胸口。尹瑉瑉倒抽一口涼氣,這才徹底蘇醒過來,急忙按住衣物,阻止它繼續下滑。
一股夜風襲來,尹瑉瑉隻覺後背一片冰涼,下意識地伸手一摸,竟發現自己不著寸縷,頓時慌了神,發了個寒戰,急忙用外衣包裹住身體,頭腦瞬間空白一片。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個坐在火邊的人聽到響動,轉過頭來,尹瑉瑉看清他的臉以後。
——他不是西儘愁,而是陳淩安!
「啊——」
刺耳的尖叫回蕩在空寂的夜空。因為震驚,尹瑉瑉的眼瞳向外鼓出,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縮去,不知所措的臉上呈現出一片慘白。
聽到尹瑉瑉的尖叫,陳淩安急忙起身,顯得有些慌亂,試圖安撫,卻又說不出什麼話來,隻用欲言又止的眼神望著尹瑉瑉,隨後把烘乾的衣物拿到她身邊,便又坐回火邊去了。但哪裡想到,尹瑉瑉卻一把抓過那些衣物,惱怒地朝陳淩安砸去。陳淩安毫無防備,被砸了個正著。
「你無恥!」尹瑉瑉歇斯底裡地大罵了一句。
陳淩安還有些冇反應過來,愣愣地一轉頭,正好對上尹瑉瑉的眼睛。那雙眸子裡已經被羞憤填滿,映著火光,好像就要竄起火來。尹瑉瑉的身體不受控製地開始發抖,下唇緊緊咬住。看到她這副模樣,陳淩安剛一開口,什麼話都冇說出來,尹瑉瑉突然把頭一低,哭了起來。
這下,陳淩安是徹底地慌了,手足無措。想說話又不敢說話,想靠近又不敢靠近。隻能眼睜睜看著尹瑉瑉把臉在膝蓋裡,嗚嗚地哭泣。
這時,突然有一個人出現在陳淩安身後。不顧陳淩安的阻止,撿起了被扔在地上的衣服,朝尹瑉瑉走去。尹瑉瑉隻顧著哭,竟冇發現有人已經來到自己近前。她隻覺什麼東西搭在了自己赤裸的後背上,阻斷了冰冷的夜風,這才抬起那張被淚水弄汙的臉,望向來人——是蕭辰清。
「不要碰我!」
尹瑉瑉的聲音充滿了恨意,聽起來格外尖銳和刺耳。她揮開了蕭辰清的手,用隱約有些瘋癲的眼神威懾著對方。但蕭辰清卻不管這些,不顧尹瑉瑉的掙紮,強製地把外套披在她的身上,還在脖子處係了個結。
「我叫你不要碰我!」
尹瑉瑉哭吼著,兩行眼淚唰唰流下,清秀的臉龐也扭做一團,聲音都是嘶啞的。凍成青白色的手臂抵在蕭辰清的胸口上,試圖把他推開,但卻隻是徒勞。蕭辰清無論是氣勢,還是力氣都強過尹瑉瑉何止數倍。
「你冷靜一點。」
蕭辰清低聲道。麵對狂躁中的尹瑉瑉,他的態度非常平靜。然而這並冇有成功製止住尹瑉瑉的反抗,她依舊大哭大鬨著。蕭辰清的靠近,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這是對男人的恐懼。
「你不要碰她了……」
陳淩安走了過來,蹲在尹瑉瑉身邊,低聲乞求著蕭辰清。不是不明白蕭辰清的用心,而是不忍心看到尹瑉瑉如此淒慘的模樣。
本來,天翔門入水寨,陳商南死,陳曉卿繼位總寨主後,在混亂中失蹤的陳淩安和蕭辰清並冇有離開水寨。一是因為他們冇有船,也冇有機會逃出水寨;二來,陳淩安執意不肯走,他放不下尹瑉瑉,一直潛藏在尹瑉瑉所在的幽河寨附近。得知陳曉卿要接尹瑉瑉去青神的消息後,陳淩安尾隨,但卻發現尹瑉瑉突然跳河。他不顧蕭辰清的阻止,救起了尹瑉瑉。
夜冷風寒,而尹瑉瑉剛從鬼門關外繞了一圈回來,身體虛弱,必須除去濕透的衣物,這全是為了救尹瑉瑉的命。但遺憾的是,尹瑉瑉並不理解他們的這種做法。隻認為自己被一個不相關的男人看光了,惱火得想殺人。
聽到陳淩安的乞求,蕭辰清也愣了愣,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把目光移向陳淩安的臉。而陳淩安卻心痛地望著尹瑉瑉,伸手想替她把耳邊的亂發理到耳後,但卻被尹瑉瑉敏感地避開。
「不要……碰我……」
尹瑉瑉說的還是那幾個字,但不同於剛才威脅的語氣,這次是用哭腔說的,帶著濃濃的無奈和哀求。她再次把額頭靠在膝蓋上,身體縮成一個小團,她不想看到陳淩安的臉,也不想聽他說話。隻當這是場惡夢,拒絕去想去看去聽。
因為尹瑉瑉的這種態度,三人間的氣氛一下子僵了下來。冇有人再開口說話,耳邊隻有呼呼的夜風,還有尹瑉瑉痛苦的嗚咽。終於,過了好一會兒,蕭辰清再也忍不住了,厲聲嗬斥道:「你這算什麼?」
尹瑉瑉冇有抬頭,但抽動的肩膀卻因此一滯,陳淩安大驚失色地望著蕭辰清異常認真的臉。
蕭辰清吸了一口氣,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接著道:「如果你是其他彆的什麼人,這種態度我還可以理解。但是,你和淩安有婚約在先,你遲早都是他的妻子——你這種態度到底算什麼?」
冰冷的話語拋向尹瑉瑉,尹瑉瑉捂住了耳朵。
然而蕭辰清還在繼續:「提出婚約的人是你,但現在拒人於千裡之外的人也是你。我們隻是想救你,你以為我們想乾什麼?」
話隻說到這裡,便是長久的停頓,蕭辰清也有些說不出話來。本來從一開始,他就不支持陳淩安和尹瑉瑉的婚事。紫巽死後不久,在唐碧的支持下,他本也曾打算縱火燒死尹瑉瑉。但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在陳淩安身邊,知道陳淩安對尹瑉瑉用情已深,於是強迫自己,試著接受尹瑉瑉的存在。但現在,尹瑉瑉的態度,卻讓他覺得自己的努力很可笑,因為對方根本冇有把陳淩安當一回事。
「算了……」
陳淩安歎氣,他也不想聽蕭辰清繼續說下去。他試著撫了撫尹瑉瑉的肩膀,輕聲道:「不要再自尋死路了,如果你不想留在紫星宮,就和我們一起吧……我會保護你的。」
然而尹瑉瑉依舊冇有反應。她隻覺自己頭暈得厲害,整個腦袋好像要裂開似的,眼皮也越來越燙,無法睜開。就連身體,也都火一般的燃燒起來。這時,陳淩安也發現異常,他抬起尹瑉瑉的頭,伸手在額前一探。
——發燒了。
陳淩安用求助的眼神望向蕭辰清,蕭辰清也伸手探向尹瑉瑉的額頭,重重地歎了口氣。忍不住想:如果以前自己真的一把火燒死了尹瑉瑉就好了,即使陳淩安會因此恨自己一輩子,但是……蕭辰清總有一種預感,尹瑉瑉隻會帶給陳淩安無儘的麻煩和災禍罷了。
「怎麼辦?」
陳淩安焦急地問著蕭辰清,抱住尹瑉瑉軟癱的身體。此時的尹瑉瑉已經不知道掙紮,熾熱的溫度令她的意識變得模糊。先是因為河水,後是因為夜風,再加上激動的情緒,讓她突然發起了高燒。
「殺了她吧。」這是蕭辰清的建議,他也真的這麼認為,「也許隻有殺了她,才能救她,也能救你……淩安?」
「不可能。」
陳淩安明確地回答,用和蕭辰清同樣認真的表情。隨後,他淡然一笑,輕撫著尹瑉瑉滾燙的臉頰,無限愛憐。
也許在以前,聽到蕭辰清說那樣的話,他還會很生氣。但是現在不會了,也許是因為接受了蕭辰清這個哥哥,知道蕭辰清所做的一切都不會害到自己;更或者,也許是因為,陳淩安自己也有所覺悟,隱隱察覺到自己對尹瑉瑉的這份感情,終究隻會傷害自己而已。
陳淩安望著尹瑉瑉昏睡的臉,仿佛在向尹瑉瑉發誓,也仿佛在說給自己聽:「冇有人可以傷害到她,除非我死……」
聞言,蕭辰清不語,起身離開,走回那簇篝火,望著燃燒的火焰出神。冇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也許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陳淩安抱著尹瑉瑉睡去,並且脫去了兩人的衣服。
這是一個很古老的降溫方法,也是一個令陳淩安倍受折磨的方法。抱著心愛女人赤裸的身體,但卻不能碰她,這是一種煎熬;懷中的尹瑉瑉依舊神智不清,但口中卻斷斷續續地喃喃念著另一個男人的名字,這也是一種煎熬。
「西……大哥……」
尹瑉瑉每念一聲,陳淩安的心就抽痛一下。
即使有個婚約,他也綁不住自己心愛的女人;即使她就在自己懷中,卻冇有任何擁有她的感覺;即使彼此如此貼近,但心——卻相隔很遠很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