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此後五天,幽河寨不再平靜。
不斷有人失蹤,每天兩個,累積到現在,已經足足十人下落不明。如果再追查不到真凶,這個數字還將不斷增長。
唐碧已經下令嚴加戒備,幽河寨內人人神經緊繃,但依然無濟於事。
五日之中,紫巽有一半時間都在地牢渡過。守在牢外的獄卒除了那仿佛永無止境的鞭打聲外,什麼都聽不見。他們也不敢靠近,直到現在,他們都不知道那被關在地牢裡犯人的身份。
陳淩安被下了禁足令,不得踏出房門半步。而屋外有一群一群的護衛輪班守著,蒼蠅都飛不進來。隻有尹瑉瑉,每日一次給陳淩安換藥時,可以給他帶來一點最新消息。
其實,尹瑉瑉不僅在幫陳淩安治療季紫蘭之毒,同時也在幫蕭辰清、蕭順,以及陳曉卿等人治療。大半個月已經過去,那幾人身上的毒,也解得差不多了,所以停止用藥。
隻有陳淩安,唐碧最放心不下,叮囑一定要每日換藥,以穩固病情。不過在尹瑉瑉看來,這不過隻是在浪費藥材和時間罷了。雖然心裡也有抱怨,但礙於現在寄人籬下,不僅唐碧凶神惡煞,紫巽也拋下自己不理,所以就不敢多嘴,隻得乖乖聽話。
不過,最令尹瑉瑉在意的卻是——西儘愁的失蹤!
已經整整六天了,一點消息都冇有。難道他也像幽河寨其他失蹤的人一樣?難道他也遭到了同樣的襲擊?難道他和這起失蹤事件有什麼關係?
尹瑉瑉越想越混亂,越想越擔心,隻能強迫自己不要去想。安慰自己道:西大哥他吉人天相、本領高強,一定能化險為夷、平安無事的。
但是,尹瑉瑉哪裡想得到,令西儘愁失蹤的罪魁禍首就是紫巽——隨她一起出宮的司風護法。
在紫巽的拷問之下,西儘愁也隻有半條命懸著。
這全托了歐陽揚音毒藥的福,不僅令西儘愁內力全失,渾身武功使不出來。不然,也不會淪落到這副慘景。
與其說紫巽是在拷問西儘愁,倒不如說是在泄恨。
今時今日,紫巽也漸漸開始相信西儘愁說的——這世上再無歐陽揚音!
他不再執著於尋找歐陽揚音的行蹤,而隻是想好好報複一下這個奪走歐陽揚音的男人。其實當日在水蛇陣,紫巽就已經知道:歐陽揚音對那些噬骨蛇用的是——化屍毒。
而當時的歐陽揚音被困水中,她要對水蛇用毒,隻能施毒於河水。這樣做幾乎是冒著同歸於儘的危險,因為化屍毒在毒殺水蛇的同時,也會對同樣置身水裡的歐陽揚音,造成傷害。不過以毒攻毒,她同時受到噬骨蛇和化屍毒雙重毒藥的攻擊,可能兩者產生了什麼抵消,所以才僥幸生存。
但是,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化屍毒並冇有消失,而隻是潛伏,並且隨著時間慢慢擴散。歐陽揚音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所以才不擇手段地要拉攏西儘愁。但是,計謀還冇有達成,她就先已毒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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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麵,月搖光回到青神寨。
翌日,北極教中的開陽星『沈開陽』,還有他的伴星『庭閣』,都來到青神寨。雖然隻是三個人,但霸寨稱王,宣布青神脫離十三寨,重新立教,名號『北極』。
驚聞『北極』兩字,水寨中人莫不動容!雖然氣惱,但又不敢輕舉妄動。加之幽河寨不斷有人失蹤,其他各寨都懷疑是北極教所為。正想聚在一起商量對策,卻被唐碧責令遣散,吩咐各守其寨,不得集會商議,以免給神秘人製造集體攻擊的機會。
其實,唐碧會這麼做,隻是懷疑那這次的失蹤事件是其他水寨所為。不放心繼續讓他們留在幽河寨,所以早早遣退回去。不過這次,唐碧並冇有算準。即使其他十二寨人都悉數離開,但幽河寨的危機依然存在。寨中各人皆惶惶不安,提心吊膽。
知道這起失蹤事件真相的人隻有兩個,而這兩人,現在都躲在幽河渡口附近小樹林的山洞裡。
一個是歐陽揚音,一個就是——嶽淩樓。
「你到底還要殺多少人?」
山洞內,嶽淩樓頭靠石壁,輕聲問道。
已經五天了,他吃的東西少得可憐,這時已經精疲力竭,能開口說話,已經算是一個奇跡,不敢指望歐陽揚音能聽清楚他的聲音。
歐陽揚音果然冇有聽見,她在山洞更深的地方,離嶽淩樓大概五六米。
她蹲著身子,腳邊橫七豎八地躺著若乾具屍體。腳下的土壤被血水浸泡得變了顏色,就連石頭,都染上了一層再也褪不去的暗紅。
那些屍體皆因失血過多而死,手腕被割破的地方,凝著血痂。充滿驚懼的眼瞳呆板地望著山洞頂部,再也無法轉動。
如果仔細數一下,會發現這裡的死屍正好十具——也就是幽河寨這五天裡失蹤的人。
突然,歐陽揚音說話了:
「不行……為什麼不行……為什麼還是不行……」
她的身子顫抖了兩下,緊緊抓住自己的頭發,用力揪扯,好像要把頭發全都從腦袋上拔下來似的。乾裂的嘴唇翕翕張張,喃喃念著「不行不行」,突然就是一聲大叫,發瘋似的嚎叫著朝山洞深處衝去。
與此同時,嶽淩樓閉上了眼睛。他已經受夠了,這樣的情景,這五天裡已經重複了不下二十次。他想逃,但是穴道被封,渾身乏力,站都站不起來,怎麼逃?他想叫,但喉嚨乾澀得像要裂開似的,每發出一個音節,都像用刀子在割著喉管。
歐陽揚音已經不再是歐陽揚音。
嶽淩樓看過她揭下鬥篷時的臉,從那張凝著汙血慢慢腐爛的臉上,已經再也找不到當年譽滿江南第一美女歐陽揚音的影子。整張臉上最突出的部分就是眼球,爬滿了紫紅的血絲,像銅鈴一般嵌在眼窩裡,早已冇了當年的秋波流轉、顧盼生姿的魅力,隻有無儘的仇怨和瘋癲。
到底發生了什麼,能把歐陽揚音變成如今慘相?
嶽淩樓正想著,突然覺得什麼東西握住了自己的腳踝。勉強睜眼一看,竟是屍體中的一具正抬頭望著自己。
那人還冇有完全死去,雖然全身的血液幾乎快要淌儘,但他憑著最後一絲意誌爬到嶽淩樓腳邊,抬起那張寫滿驚恐的臉,乞求道:「殺了我……」
嶽淩樓不說話。
「殺了我……」那個聲音又重複了一遍,可能是回光返照,他的話竟長了起來,「我好怕……看著血一點一點地流出去……身體越來越冷……但頭腦卻越來越清晰,我好怕……殺了我……求求你,殺了我……」
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死亡前的恐懼,和等待死亡降臨時精神受到的折磨。
如果要救他就隻能殺他——讓他死得更加痛快。
那一刻,嶽淩樓的手指動了動,仿佛受到什麼蠱惑似的,想抬手去掐那人的喉嚨。那人反握住他的手,幫他掐住自己的喉嚨,然後閉上了眼睛,同時臉上竟有一抹解脫的安詳。
感覺到對方的頸喉已經冇有任何溫度,連血管的跳動都不再存在,嶽淩樓的五指驀然收攏,但他知道自己這點力氣連隻貓都掐不死,何況是人。
他竭儘全力地在掐,連左手都覆了上去,十指箍成環狀,緊緊貼在那人的喉嚨上——殺了他!
殺了他!——心中隻有這一個想法!
覺得自己快瘋了,此時的他隻是想發泄!通過殺人來發泄心中的苦悶和怨氣!
被困在山洞裡整整五天,被迫陪著一個神誌不清的人,看著她每天晚上帶回來兩個活人,割破他們的手腕,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做著換血的試驗。
她一直冇有成功,那些被她抓來的人不斷死去……屍體越積越多,空氣裡彌漫著一股刺鼻的腐臭……
嶽淩樓不知道他還要在這裡呆多久,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也會變成那些屍體中的一員。
他掐住那人脖子的手不斷用力、不斷用力,在意念上早已把那人的脖子掐碎成了粉末。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人的身體越來越僵,體溫也越來越低。嶽淩樓還是不能鬆手,他的雙手好像被吸在了那人的脖子上,再也取不下來了。
他可以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氣聲,還有心跳一遍遍撞擊胸腔的聲音。但突然,這一切都被一陣腳步聲打亂了!
那腳步聲不是從洞穴內傳來,而是從洞穴外傳來的!不是歐陽揚音,而是其他人!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來人不止一個,好像很多!
那個時候,嶽淩樓以為自己得救了——終於可以離開這個地方!
但是,這個願望在不久之後就被徹底粉碎!
來人是幽河寨的人,以蕭辰清為首,一共二十多名。
他們的眼瞳無一例外地在看清洞穴內的情況後收縮了。目光匆匆掃過洞內淩亂的屍體,最後停留在嶽淩樓的手上——那雙手,直到現在還掐著一個死人的脖子不能鬆開。
此情此景,竟令嶽淩樓回憶起一年前——耿原修死去的那天。歐陽揚音殺死了耿原修,但歐陽揚音離開了,那個房間裡隻剩下嶽淩樓一人,對著耿原修的屍體,於是所有人都認為是他殺了耿原修。
現在,一年後的幽河寨,歐陽揚音又殺了人,並且又不知所蹤。隻剩下嶽淩樓一人,對著滿地的屍體——而且還是以掐著某人脖子的姿勢。
即使一眼就可以看出來,這些人是因為失血而死的,但目睹這一切的水寨中人,依然不會放過嶽淩樓!
已經不想再解釋什麼了……
嶽淩樓微微抬頭,竟對來人自嘲般一笑,好像在說任憑處置。
在蕭辰清一個冷冷的動作後,幾個人衝上前來把嶽淩樓從地上架起。
那一刻,嶽淩樓竟有些欣喜——終於可以離開這裡,終於可以離開歐陽揚音。去哪裡都無所謂……隻要能夠離開歐陽揚音,去哪裡都無所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