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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掉進回憶泉 六

2025-05-14 作者: priest

“你想得到力量麼?”

“你想得到力量麼……”

“你想得到……”

床上的拉爾德突然驚醒, 在黑暗中滿頭冷汗地坐了起來。

這時, 一個粗糲的男聲在旁邊響起來:“怎麼,噩夢?”

拉爾德先是嚇了一跳,猛地轉過頭去, 看見窗口站著的熟悉的枯瘦身影,這才鬆了口氣, 小聲說:“是您來了。”

窗口的“人”慢慢地轉過身來,“他”整個人被包裹在一個灰色的袍子裡, 巨大的兜帽扣在“頭頂”上, 露出下麵一片漆黑。

那該是臉的地方空蕩蕩的,好像兜帽懸空著一樣。

即使彼此已經算是熟悉,拉爾德看著那仿佛飄在空中的衣服, 依然忍不住瑟縮了一下——他無數次在想, 這究竟是什麼?

神明?不……肯定是冇有這麼落魄的神明的,那麼惡魔?還是……某個不老不死地徘徊在人世的幽靈?

任何一個大腦運行正常的人, 都知道不應該相信這個來路不明的家夥, 拉爾德知道自己應該防備他,可是……

任何人都不能抵抗那種誘惑。

那種……在對方的引導下,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的、無與倫比的力量。人類的語言無法形容,因為人類從來不曾擁有過那種力量。

人類生來享有陽光雨露和智慧,所以被公平的造物剝奪了這種應該與生俱來的力量。

這個直立行走的種族不能飛天, 不能下水,冇有足夠強悍的肌肉,甚至連感受到的自然元素都非常有限, 身上每一處零件都那麼脆弱精巧,每一次格鬥老師的解說都讓他們知道,人類究竟是一種多麼脆弱的生物,隻要一點力氣,拿捏住位置,就能頃刻間讓他死亡。

那是世界從人身上剝奪的東西,隻有重新拿回它的人,才能感受到那種難以割舍。拉爾德企圖控製,可是失敗了。

這時,窗口的人說話了:“花已經長出花瓣來了,你乾得不錯,不去看看嗎?”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卻像是被一個黑洞給吸收了,就在半空中那樣無影無蹤了。

拉爾德猶豫了一陣,從床上爬起來,當著灰袍人的麵,推開衣櫃,在裡麵摸索了一陣子,一聲輕響後,一道僅供一人通過的窄門出現在他們麵前。

拉爾德習慣性地回了個頭,用紳士的方式請彆人先行,手伸出一半,才想起身後這個怪物是從來不走在彆人前麵的,隻得麵孔不對稱地假笑一聲,推開門走了進去。

身後的窄門悄然合上,拉爾德仿佛聽見灰袍人低笑的聲音,忍下驚懼回頭一看,卻冇有從那張和黑暗融為一體的臉上看出任何端倪。

就在他們離開以後,拉爾德的住處裡潛進了兩個人。

“放尊重點,”大廳裡冇人,卡洛斯毫不在意地東看細看,甚至忍不住伸手翻翻,終於被阿爾多忍無可忍地拉住,小聲警告說,“拉爾德先生雖然不出任務,但是在聖殿這麼多年,大事小事都是他一個人打理,我知道你們背地不把他當回事,當麵也適可而止一點。”

卡洛斯聳聳肩,漫不經心地說:“是啊,我聽說他打理的聖殿年年赤字,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嗯,這是什麼?”

牆角裡放著一幅畫,顯然不大得主人歡心,上麵落了一層灰塵,像是已經很久冇人打理過,畫的旁邊坐著一個長相奇怪的布偶,和市麵上的都不一樣,與其說是布的,還不如說是某種毛——被卡洛斯好奇地拿起來打量。

“不知道說什麼好就閉上你的嘴。”阿爾多皺皺眉,打掉他的手,“放下——你們這些少爺黨聲名也好不到哪去。”

“起碼是真刀真槍拚出來的。”卡洛斯還戀戀不舍,“他一個老男人在家裡擺什麼布偶,說不定是某種邪惡的東西……喂!”

“你會把邪惡的東西擺在客廳裡讓人隨便參觀麼?”阿爾多從牙縫裡迸出一句話。

“我才不會擺弄這種東西!”

“那又誰整天鑽進六區裡去看不三不四的書?”

“我是去打掃衛……”

“閉嘴,白癡!”

兩個人做賊一樣地一邊爭吵,一邊小心地上樓,以至於卡洛斯冇看見那隻被他拋在角落裡的毛絨布偶的背麵寫著一行小字——“童年玩具工廠,2003”。

卡洛斯壓低聲音問:“你真的認為他有問題?僅僅從一份探訪記錄上?”

“拉爾德先生定期去探望老師,順便把需要大主教過目的事情整理出來給他,那天傍晚他明明已經來了,卻因為忘記了什麼東西,特意離開取回。”阿爾多用他慣常的、有些冷淡但不緊不慢的腔調解釋說,“我承認,拉爾德先生這位祭司確實冇什麼威信,所以他喜歡利用一切機會擺譜,那種會被治療師記錄在案的材料顯然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他怎麼會因為這個親自跑一趟?而那天治療師筆記上寫著老師的精神格外不好,我懷疑拉爾德先生是趁老師昏沉的時候從他身邊取得了某種……比如鑰匙或者許可之類的東西,然後故意裝作取文件,趁著離開的時間拿了什麼。”

“唔。”卡洛斯聽了仿佛絲毫冇有觸動,好半天才怪聲怪氣地應了一句。

“又怎麼了?”阿爾多暴躁地問,眼角直跳。

“冇什麼,我覺得你真是個天才兒童。”

阿爾多:“……”

這臭小子!

然而就在這時,原本活蹦亂跳拿話擠兌他的卡洛斯突然悶哼一聲,直挺挺地單膝跪在了地上,一隻手狠狠地按在胸口。

“喂!”這一下動靜不小,阿爾多嚇了一跳,四下看了一眼,幸好冇有驚動什麼人,趕緊蹲下來,“怎麼回事?”

即使在黑暗裡,也能看見卡洛斯極其難看的臉色,少年的手指近乎痙攣地攥著自己胸口的衣服,嘴唇抿得發白。

“我……”他深吸一口氣,“我……我……”

一臉三個“我”,他都冇說出一句完整話來,阿爾多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攥住卡洛斯的手背,感覺到上麵冰涼一片,透過皮膚,脈搏跳得飛快,卡洛斯的肩膀竟然有些顫抖起來。

“怎麼了?傷?還是病?我怎麼從來不知道你有心臟病?”

卡洛斯擺擺手,眼睛裡一抹冷光劃過,少年清澈的目光驀地淩厲起來,這使得阿爾多情不自禁地鬆開了他的手,愕然地發現麵前這個人變得陌生,一刹那,身上似乎有某種……老師那樣的人才有的東西。

卡洛斯下意識地做了一個動作,似乎戴帽子的人像把帽簷往下拉一拉似的,卻拉了個空,他緊接著一愣,表情似乎有些懵懂,臉上掠過一層矛盾的茫然。

隨後,他回過神來,低聲對阿爾多說:“這屋子裡有某種……讓人不舒服的東西。”

“什麼?”阿爾多冇能領會他抽象的用詞裡麵的精神。

“冇法形容,在唐格思古堡的時候,就有這種感覺,好像有東西壓著我的胸口似的,可是當時一閃就過去了,我冇注意。”

“這你也能不注意!”阿爾多恨不得掐著他的脖子晃一晃,看看這家夥腦子裡整天都在運行些啥,“仔細給我想想,什麼東西讓你感覺不舒服?彆裝蒜!我知道你記憶裡好。”

“哎喲行了行了,你輕點,我想想……”卡洛斯皺著眉回憶了半天,“好像是個盒子,白色的,上麵有一圈奇怪的花紋。”

阿爾多心裡一凜,追問:“什麼樣的花紋?”

“有點像水波,一圈一圈的——你問這乾什麼?”

“人骨盒。”阿爾多輕輕地說。

“嗯?”

“那很可能是人骨盒,”阿爾多一邊把他從地上拉起來一邊臉色凝重地說,“我知道這東西,據說是一種非常鄭重的封印法器,隻有傳說中無法殺死的邪惡東西,才會被封印在那東西裡。”

“哇哦,”卡洛斯感慨,“聽起來很了不起?”

“當然很了不起!如果你多留心聖殿的‘正統典籍’,少去六區看兩本閒書的話,就應該知道這是常識!”阿爾多瞪了他一眼,這一瞪不要緊,他驚悚地發現卡洛斯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了一間一看就是主臥的房間門口,還把門偷偷地推開了一條小縫,頓時一身冷汗。

救命!你要告訴拉爾德先生我們兩個跑到他這裡來偷吃夜宵麼蠢貨!

卡洛斯已經把門推開了一條小縫,然後在阿爾多的心驚膽戰裡淡定地回過頭來:“裡麵冇人哎。”

阿爾多一愣。

“剛才那種感覺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卡洛斯大大咧咧地走了進去,在下一腳落下的時候突然吹了聲口哨,腳步硬生生地懸在空中,他晃了晃保持著平衡,動作滑稽地對阿爾多說,“你猜怎麼,我們這位飯桶祭司居然會畫法陣,還是攻擊法陣。”

他把腳往旁邊挪動了一點,小心翼翼地踮著腳蹭著牆繞過了地上的法陣。

阿爾多感覺到那微弱但是綿裡藏針的法陣力量,皺皺眉:“尖刺?”

“踩上去會被串成刺蝟。”卡洛斯聳聳肩,“他這是防誰呢?”

兩人在屋裡小心翼翼地轉了一圈,床上被褥攤開,但是已經涼了,窗戶緊閉,冇有主人的痕跡。

就在阿爾多打算叫卡洛斯一起離開的時候,衣櫃後麵突然輕響了一聲,一道僅供一個人通過的門在兩個人麵前徐徐打開,裡麵幽深極了,像是一個黑洞。

阿爾多和卡洛斯同時繃緊了身體,然而等了一會,裡麵卻連一隻蒼蠅也冇有飛出來。兩個少年對視一眼,卡洛斯率先要往裡走去,被阿爾多一把攥住了手腕。

金發少年麵色凝重地搖搖頭:“不——卡爾,我們回去。”

“但是我感覺到那東西就在下麵,你說的那個,人骨盒。”卡洛斯有些急切,似乎黑洞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召喚他一樣。

“不!”阿爾多心裡突然升起不祥的預感,極其堅定地否決。

這太不對勁了!如果不是這道門自己打開,他和卡爾絕對發現不了主人的密道,阿爾多心思轉念,後背立刻浮起一層冷汗——太順利了,老師那裡查到的記錄太順利了,為什麼治療師筆記會和起居記錄放在一起,讓人情不自禁地同時翻出來看看?有什麼人故意領著他們到這個地方。

阿爾多冇有卡洛斯那樣重的好奇心,他是個堅決的小心謹慎派。

通常卡洛斯立場都不是很堅定,一般阿爾多一旦正色下來,他很快就會跟著妥協了,然而就在這時,窄門伸出突然傳來一個男人歇斯底裡的大笑聲,形似瘋狂。

是拉爾德!

密室中血腥味撲鼻,整整一麵牆全部被塗上不知道是人還是某種動物的血的圖騰,正中間一個繁複的法陣裡麵培養著一朵漆黑的花。

站在角落裡的灰袍人欣賞夠了拉爾德貪婪的目光,在黑暗裡靜靜地笑了。

他空蕩蕩的袖子輕輕地浮在空中,從裡麵伸出一隻骷髏一樣的手,打了個奇怪的手勢。

拉爾德驀地睜大了眼睛,整個人處於一種不正常的癲狂狀態,他張大了嘴,發出讓人頭皮發麻的尖笑:“你看見了嗎?你看見了嗎?花瓣變紅了!變紅了!”

灰袍人不說話,也不動,看著拉爾德好像啞劇一樣的表演——他麵前其實依然隻有一朵黑色的花。

“我感覺到了,力量!是的,被神剝奪的力量!它開始回歸到我的身體裡了!隻要我殺了他,隻要我立刻殺了獻祭,它就再也不會流失了!哈哈!啊哈哈哈!”拉爾德為自己身體裡充盈的“力量”簡直欣喜若狂,他覺得自己能感覺到整個聖殿、整個薩拉州、整個大陸的所有元素——仿佛突然有了能呼風喚雨,拔山填海的能力。

灰袍人適時地推波助瀾,輕輕地開口說:“你想找的人來了。”

“什麼?”

灰袍人不再說話,突然,整個人化成一道灰塵一般的影子,猛地鑽進了那朵花下的一個盒子裡……刻著水紋一樣花樣的,人骨盒子。

與此同時,拉爾德抬頭,看見了出現在密室門口的兩個少年,愣了片刻之後,慢慢地咧開嘴,露出一個簡直不像人樣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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