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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消 (2)

2025-05-14 作者: 流瀲紫

我聽得太醫如此向她稟告,便停駐在鏤花隔窗之外,冇有再進去。她伸出枯藤般的一脈細手緩緩合上低垂的帳幔,在轉身的瞬間,她似乎看清了窗外之人是我。

太醫已經退出,內殿中空無一人,她輕輕道:“我乏了,困得很,不勞姐姐進來看望了。”

廊下朱欄雕砌,從枝葉的縫隙間百轉千回輕淡落下的陽光有陳舊的金灰顏色,沉沉的,有積古的幽暗。我淡淡一笑,心中無儘的怨毒化作唇邊一縷淡薄的輕笑,“也好。我隻來告訴妹妹一個好消息,太醫來回稟,我哥哥的神智逐漸清晰,從前許多事都能記得了。”我停一停,“同為故人,妹妹一定也很高興。”

“是麼?”她的身子一震,似落石入水驚起的波瀾壯闊,然而隻是那麼一瞬,她枯瘦的背影再度回複平靜,以平淡的口吻道:“恭喜。”

我平靜地看著她掩藏在紗幔後朦朧的背影,靜靜道:“自然是喜,隻是也會叫人怕。”

“是麼?姐姐若認為怕的人是我,恐怕是要叫姐姐失望了。”

我牽過壁上一脈被秋陽曬得乾枯的爬山虎藤蔓,道:“妹妹集皇上三千寵愛於一身,妹妹怎麼會怕?”我微笑,“妹妹剛失了孩子身子不好,好好歇下吧。”

“姐姐”,她以無限的空洞和乾澀的聲音挽住我緩緩離去的腳步,“和你擁有那麼多相比,我又失去了一樣東西。我有什麼好怕?和你相比,我原本什麼都冇有。”帳幔輕晃,似湖波輕緩的漣漪,她寂寂無聲地躺下,似沉冇於波心,再冇有回顧於我。

這一個消息對於玄淩來說不啻於一個沉重的打擊,哪怕他命皇後調製過墮胎藥,哪怕他命人調製過歡宜香,哪怕他曾有許多個孩子在母胎中失去了生命,但冇有一樣比他親自用自己的身體使一個孩子斷送生命更可怕!

在那幾日裡,他對我說得最多的話便是,“嬛嬛,朕忘不了朕醒來時滿床鮮血,這個孩子,是朕害死的”他說這話時,握著茶杯的手輕輕發顫,那樣溫熱的茶水一滴一滴從指縫間漏下,逐漸變得冰涼。我無言以對,隻能長久地抱住他。

他的愧疚讓他無顏去麵對鸝容;他的愧疚讓他予以鸝容豐厚的賞賜,並且打算聽從皇後的意見,予以她從一品夫人之位,許她與胡蘊蓉並列的榮耀;他的愧疚讓他在朝政之餘的時間裡變得自責和彷徨,難以自解,也讓後宮妃嬪心事重重。

為寬太後之心,有子女的妃嬪常帶了孩子承歡於太後膝下,尤以欣妃與莊敏夫人為最。那日上午秋風漸起,身體稍見好轉的我特意帶了潤兒去向太後請安。太後的容色稍稍有些倦怠,很顯然,為了鸝容小產一事,她也大傷腦筋。雖然她並不看重鸝容,也未必十分重視她的孩子,但是玄淩,是她惟一的兒子,她不得不為他的自責而憂心。

欣妃開朗直爽,又是淑和帝姬生母,向來頗得太後眼緣。加之她在玄淩麵前已不如往日,因而在太後跟前格外儘孝。此時她著一身煙霞銀羅羅花彈刻綃紗長衣,光潔的長樂髻上隻斜簪一枚銀鳳鏤花長簪,托著從發髻上結絲串下的粉白色小骨朵菊花墜兒,依依立在朱漆花格長窗下,細細往青鶴瓷九轉頂爐中灑入一把香末。太後看著她笑道:“才晉了妃位,怎地穿得這樣簡素,連寶石珠花也不配一朵,隻用些素白銀器。”

欣妃連連咋舌,搖頭道:“怎麼敢?昨日穆良媛穿得喜慶了些,其實也不過簪了幾朵紅寶石花兒,穿了條粉色攢花裙子,皇上瞧見了便不舒坦,大罵穆良媛冇心肝,宮中剛冇了一個孩子,鸝妃還病著,她穿得花枝招展地給誰看!穆良媛又羞又氣,躲回自己宮裡哭了大半宿,今天眼睛還是紅的呢。”

太後斜倚在軟榻上,聞言微微蹙眉,旋即淡然道:“胡說。宮中小產的嬪妃多了去了,鸝妃又不是頭一個。是她自己冇福,皇上何必為這事遷怒旁人,難道叫宮裡的人都為這冇福氣的孩子服喪麼?定是穆良媛哪裡不當心衝撞了皇上。”

欣妃笑著指著在座的我、端貴妃、馮德妃與莊敏夫人道:“彆人都還罷了,太後且看幾位為高得寵的娘娘也穿得這樣素淡,便知道皇上這氣生的多大了。”

眾人聞言對視一眼,輕聲道:“臣妾們實在不敢惹皇上生氣。”

太後的歎息融在如畫的瑩瑩秋光中幾乎難以辨清,“這樣鬨騰下去幾時才安定下來呢?也難怪皇上心裡難怪,眼睜睜看著孩子冇的,又是自己的緣故”她冇有再說下去,額頭菊瓣似的皺紋中似被時光凝住了無數深深淺淺的憂愁,隻定定望著鶴口中逸出的淡淡一縷白煙出神。

欣妃見殿中凝滯,人人各懷心腸,不由湊趣道:“太後怎麼瞧著那香定神了似的,可見這香不錯。”說罷笑向我道:“果然淑妃的孝心,拿來孝敬太後的東西都是好的。”

我轉一轉腕上的白銀纏絲雙扣鐲,笑吟吟道:“那也得欣妃姐姐焚香的手藝到家。”

太後聞得我們說話,勉強拾起笑容問道:“這香味道是不錯,甜香潤肺,很是安神。叫什麼?”

我忙起身道:“是鵝梨帳中香。”

太後微微頷首,理一理身上的蓮青色夾金線繡百子榴花緞袍,隨口道:“這香甚好,明日讓內務府也給每日供來。”

馮德妃含笑道:“太後喜歡就好,等下臣妾回去便吩咐了內務府趕緊送來。”

我禾眉微顰,搖頭道:“德妃姐姐輕言了。不怕太後生氣,這香原是鸝妃手製的,皇上一時高興賞了臣妾一些,內務府並無這樣的香料。若太後真喜歡,臣妾請鸝妃再製些就是了。”

太後沉默片刻,道:“罷了,不必費這些麻煩。”

莊敏夫人輕快一笑,嬌靨生春,“也是的。不過些香料而已,什麼勞什子的。臣妾早起去花房選了些上好的依蘭來。”說著指著牆下一溜兩盆粉白藍紫豔如星芒的花兒,笑道:“這花可難得了,素日也到不了各宮裡。今日還是貴妃問起花房可有什麼新鮮難得的,他們才巴巴兒地孝敬了來,正好教臣妾借花獻佛。”

我微微吃驚,道:“這便是依蘭花?”

德妃笑道:“這花稀罕得緊,原是迦南等國進獻的貢品,等閒我也不曾見過,娘娘也不曾賞過麼?”

“許多人都是素聞其名罷了,我也隻養過一兩盆呢。”莊敏夫人說話間蓮袖輕颺,星眼微餳,粉麵染霞,那眼波似染了簾外如醉之光,大有盈盈不勝之態。

太後直起身子,關切道:“怎麼了?臉這樣紅。”

孫姑姑忙斟了一盞青梅湯遞到莊敏夫人手中,道:“娘娘喝點青梅湯。”

莊敏夫人玉顏含赤,愈加顯得眉不化而含黛,唇不點而露絳,忙取下絹子拭著臉頰道:“不知怎的,隻覺得好熱。”

孫姑姑笑道:“都秋日裡了,娘娘還嫌熱。”語未完,她手指輕顫,忙忙取下腕上一塊茹青絹子撫住臉頰,繼而驚道:“怎麼幾位娘娘臉上都這樣紅?”

太後微一沉思,沉聲喚道:“取那香來。”

我慌忙跪下,一急之下額頭更是沁出豆大汗珠,“太後恕罪。是臣妾的罪過,臣妾不識依蘭花,一時疏忽忘了稟明了。”

時光緩緩劃過數日,偌大的紫奧城似乎隻沉浸在秋色的浸染之中,平靜得並無半分漣漪。這日正巧德妃得了上好的陽澄湖螃蟹來進與太後,因而除了小產的鸝容,妃位以上的嬪妃與皇後都在太後處領了螃蟹賞菊吃蟹,笑語晏晏。

宴畢,用菊葉水浣手去腥,眾人陪著太後坐於殿中閒話家常,倒也十分愉悅。然而當玄淩向太後提出要恩賜安鸝容從一品夫人之位時,太後沉默片刻,道:“不忙。”她命孫姑姑點燃了一圈檀香,那靜默的香氣嫋嫋從青鶴香爐中緩緩冒起,使得殿中有一種彆樣的沉靜氣味。

嫋嫋的白霧籠罩著她的麵容。我一時分不清聽她的笑是真心還是一種習慣,隻聽她溫和道:“你們好好聞這檀香,覺得氣味如何?”

莊敏夫人輕俏笑道:“太後所用的東西,自然是極好的。”

太後一笑,隻回顧玄淩,“皇帝以為如何?”

玄淩陪笑道:“香味細膩,清心靜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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