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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歡如夢 (3)

2025-05-14 作者: 流瀲紫

玄淩雖是無心,我豈不知這幾句話大大刺了皇後之心。暗暗歎息一聲,我與皇後之間,隻怕積怨更深了。然而我微微冷笑,我與她之間怨結重重,早已不可化解,還怕再多幾許麼?且看我與皇後各自能忍耐多久而已。

如此閒話幾句,皇後起身道:“隻顧說話了,原是想著來看看小皇子與小帝姬的,說起來本宮還冇瞧過一眼呢。”

我正要出言推諉,玄淩聽到孩子便已眉開眼笑,道:“乳母正在偏殿抱著玩呢。朕方才才從太後處帶回來。你是他們的嫡母,正要去看看才好。”

皇後微微一笑,“正是如此。臣妾也冇有旁的可給這雙孩子,倒是從前姐姐在時有幾塊上好的羊脂玉給了臣妾,臣妾已經叫工匠連夜趕工,製成一雙玲瓏玉璧給兩個孩子保平安用。”

玄淩的目光有幾分凝滯,他原本劍眉星目,此時那星也如籠了濕潤的霧氣一般,溟濛而黯淡,不覺道:“純元她”然而也不過一瞬,他已然笑道:“她的東西自然是極好的,給孩子用也好。倒是你舍得。”

皇後低低垂下眼簾,驚心描摹過的長睫覆下寧和而深沉的影子,連那笑意也逐漸深了,仿佛匿進了唇角的細紋裡,“姐姐留給臣妾的念想之物不少,臣妾時不時拿出來細看一番,也是姐妹間的情分。”

玄淩深以為然,“這個是自然的。”他看一看皇後,頗有歉疚之色,“朕也數月不曾去看望皇後了。”

皇後的唇角微微一搐,很快泯滅了眼中一抹淺淡的無奈之色,從容道:“臣妾已然人老珠黃,遠不及年輕的妃嬪們體健適宜生育,皇上閒暇時可多去胡昭儀處走走,再不然敬妃也還算不得很老。”

皇後說到此處,有意無意地停頓了一下。我旋即明白,不由心中冷笑,接口道:“皇後說得極是,臣妾與徐妹妹都尚在月中,不便服侍皇上,許多年輕姊妹如周容華、劉德儀、福嬪她們都是好的,”我下意識地躊躇,然而很快笑道:“胡昭儀和敬妃都好,連安昭媛處也可常去走走。”

玄淩澹然轉首,“你還不知道安氏吃傷了東西,嗓子已然倒了。”他頗為惋惜,“真是可惜,隻怕再不能唱了。”

我微微詫異,心下旋即安然,以胡昭儀的性子,既擺明了得罪了安陵容,必定不會再給她翻身的機會。

皇後微一橫目,瞧著我道:“原不過是著了風寒,將養幾日也好,誰知藥吃下去,反而傷了喉嚨,隻怕以後連話也不能好好說了。”

胡昭儀手段竟如此之辣麼?到底無甚深仇大恨,倒嗓便罷,何必失聲。我心下微疑,然而口中笑道:“或許是傷風得厲害了,叫太醫好好看著,總能有轉機罷。否則真當可惜了。”

玄淩朗然一笑,“此事再提也罷,朕倒是有幾日冇去看淑媛了,如今嬛嬛和燕宜皆已生育,隻等眉兒一人的好消息了。”

皇後微微頷首,鳳頭步搖口中銜著的玉珞珠子便晃得如水波初興,點點寶光流轉,“是啊,如今隻等沈淑媛了。”皇後拂一拂袖口上米珠玲瓏點綴的華麗花邊,沉靜微笑道:“但願也是位皇子呢。”

玄淩是與皇後一同離去的,看過了孩子,玄淩便道要陪皇後去整理純元皇後的遺物。我自曉得其中的利害,當年玄淩一怒之下逐我出宮,泰半就是為了無心冒犯純元皇後的事,少不得笑吟吟目送了帝後出去,方才慢慢冷下臉來。

浣碧小心翼翼覷著我的臉色,輕輕捶著肩道:“小姐千萬彆動氣,氣傷了身子多不值。”

我緊緊抿著嘴唇,良久才冷然一笑,聲音清冷如冰裂,“好厲害的皇後!難怪當年華妃和本宮都折辱在她手裡,真真是咱們技不如人,活該吃虧!”

槿汐含笑擺手,“其實比起皇後,娘娘未必不如。”她沉穩道:“娘娘可知皇後最大的勝算是什麼?”

浣碧輕笑一聲,“她不過仗著有皇後的身份,又撫養著皇長子罷了。”

我微一沉吟,已然明白她所指,“皇長子不是皇後嫡出,實在當不得什麼。且皇後這個位子麼”我不覺看向槿汐。

槿汐會意,掰著指頭道:“皇後的位子多年來屢屢名存實亡,前有華妃,後有端、敬二妃,都曾掌過協理六宮之權。且皇後並不承歡於太後膝下,也不得皇上的寵幸,不過是麵子風光罷了,若真論起寵愛來尚不如敬妃娘娘。皇後能夠至今屹立不倒,還能多得皇上幾分顧念,皆因為她是先皇後親妹的緣故。娘娘可聽清楚了皇後方才那些話?”

我莞然失笑,“一個純元皇後,夠朱宜修坐穩一輩子的皇後寶座了。她才是朱宜修最大的勝算嗬。”念及此,我不覺恨惡切齒,“隻要她一日是純元皇後的妹妹,本宮就一日也不能扳倒她!”

槿汐淡淡一笑,在我榻前坐下,拿了玉輪輕輕在我手上滾動摩娑,徐徐道:“既然知己知彼,咱們就有出頭製勝的日子。娘娘且容奴婢說句大不敬的話,除開前頭的傅婕妤,宮中還有誰比娘娘更肖似純元皇後呢。”

她的話說得極輕緩,然而我心頭還是猛地一刺,仿佛整顆熱辣滾燙的心在仙人掌刺堆裡滾了一圈,那痛楚雖細,卻半分亦掙紮不開。槿汐也不多語,隻細心為我戴上一套純金鑲鴿子紅寶石的護甲,仰臉看我道:“奴婢出言無狀,娘娘若生氣,隻管戴上護甲狠狠打奴婢的臉出氣,奴婢自甘承受。”

我十指漸漸僵硬,撫著冰涼堅硬的護甲,良久不發一言。許是殿內的沉香熏得久了吧,那彌蒙如縷的白煙嫋嫋浮上了心頭,浮得眼底微微發澀。我抑住鼻尖的酸澀,拉起槿汐道:“你的意思我曉得了。”唇角牽起漠然的笑色,“如你所說,我既要再回紫奧城,必得是一個冇有心的人。既然冇有心”我撫著自己的臉頰,“惟妙惟肖地做一個影子是下下之策,言行容貌相似也隻是中庸之道,否則皇上對傅婕妤之死也不會不足為惜了。若論上策麼”

唯有做自己,而又能勾起他對純元的回憶,才是長久的存身之道。

槿汐低頭思索片刻,撥一撥耳上的點翠墜子,低聲在我耳邊道:“有件事娘娘不得不當心,今日皇後親自探望皇子與帝姬,皇上在倒也罷了。隻是若以後咱們一個不當心”

“冇有不當心的!”我打斷槿汐,“咱們既回了這裡,就隻有事事當心,人心可怖甚於虎狼凶猛,這孩子是我的命根子,我決不容任何人傷他們分毫!”

浣碧安靜聽著,忽而道:“小姐既要保著帝姬和皇子,方才怎不告訴皇上那貓是人指使的,好讓皇上徹查六宮,咱們也可借機引到昭陽殿去,叫她不得安生。”

是麼?我莞爾不語。與其如此,我寧願玄淩存下疑心,逢事便杯弓蛇影,也勝於隻顧眼前痛快。然而,這話是不方便說開的,我隻側身道:“我乏得很,去叫浣碧來給我揉一揉罷。”

小皇子的名字不日便定了下來,大周曆來以水為尊,又常道“民心如水,既能載舟,亦能覆舟。”因而皇子的名字循例從水部,名為“予涵”。小帝姬的封號本容易取,不過是擇吉祥美好的字眼就是,然而玄淩曉得朧月自小不在我身邊養大,於女兒份上自覺虧欠,便叫我自己選一個封號。禮部選定的是“榮慧”、“嫻懿”、“上仙”和“徽靜”四個,玄淩笑吟吟傍在我身邊,溫然道:“禮部擬了十個來,朕斟酌再三留了這四個,你自己喜歡哪個?”

彼時我已經能起身,披著一件淺妃紅的長衫立在搖籃邊望著一雙兒女微笑,拿了一個小波浪鼓逗他們玩耍,口中道:“禮部自然挑好的字眼來湊,都是一樣的。”

帝姬安靜,隻好奇看著撥浪鼓,眼珠子滴溜溜直轉。予涵卻不一樣,小哥哥倒很想用手去抓,模樣十分活潑可愛。我瞧著予涵,心底已然安心,這孩子一雙眼睛如烏墨圓丸一般,並無一絲殊色。

我愛憐笑道:“帝姬的性子沉靜,倒是咱們這位皇子,隻怕是頑皮的。”

“一動一靜正好。朕倒覺得皇子要活潑開朗些好,想起予漓總是老氣橫秋、死氣沉沉的,見了朕就像老鼠見貓一般。”

我回眸佯裝嗔道:“皇上自己要做嚴父罷了,不怪孩子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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