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都市言情 > 後宮甄嬛傳 > 負卻鸞錦書 (1)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負卻鸞錦書 (1)

2025-05-14 作者: 流瀲紫

李長再來時說起此事很是唏噓,“娘娘書信一到,皇上牽掛得了不得呢。”見我隻一笑置之,他又道:“宮中一切都打點好了,本來不日就可接娘娘回去。隻是皇上說住在淩雲峰不太像樣,還得委屈娘娘至甘露寺暫住兩日,再從甘露寺接回娘娘。”

我點頭,“皇上安排就是,量來甘露寺也不會有異議。”

浣碧連連冷笑,揚眉道:“如今再回去,甘露寺那起子小人可不知要成什麼樣子呢,想想也覺得痛快!”

等到事事安排好,又是十數日。我回甘露寺暫住,依舊是那座小小院落,卻打掃得乾乾淨淨,顯是用香熏過,入門便是濃濃的香鬱。靜岸早早引人等在門外,她神色如常和藹,其餘人等卻早換了一副畢恭畢敬的神色。我心中不屑,麵上卻不露出來,隻與靜岸敘過不提。

浣碧環視一周,袖著手冷笑道:“怎不見靜白師傅,往日拜高踩低她都是頭一份兒,怎麼今日娘娘回來暫住卻不見她了?”

我喚了聲“浣碧”,眾人麵麵相覷隻不敢答話,到底是靜岸道:“靜白病著,恕不能拜見娘娘了。”

浣碧冷著臉橫眉不語,槿汐微笑道:“靜白師傅或許是心病也未可知。今日也就罷了,過幾日宮裡迎娘娘回去,合寺畢送,可由不得靜白師傅病了。”

我當下也不理會,隻安靜住下不提。甘露寺殷勤供應,十分周到,我隻瞧著她們戰戰兢兢的樣子唏噓不已。這日晨起,槿汐為我梳頭,篦子細細的,劃過頭皮是一陣警醒的酥涼。槿汐輕輕道:“聽李長說,他午後就要來宣旨。”

我看著鏡中薄似蟬翼的鬢角,淡淡道:“也好,免得夜長夢多。”

槿汐頷首道:“隻是今番要回宮,有些東西娘娘是一定要舍棄了。比如,心。不是狠心,狠心亦是有心的。娘子要做的,是狠,而冇有心。”

我轉身,懇然握住她的手,“槿汐,除了你,再冇有人對我說這樣的話。”

“槿汐慚愧,”她的溫婉的聲音裡有深深的歉意和自責,“槿汐白白在宮中活了數十年,竟不能維護娘娘分毫。”

我微微一笑,“你已經儘力了。恰如你所說,有心之人如何和冇有心的人相抗衡呢?”我定一定神,窗外是漸漸暖熱的夏初天氣,熱烈的風讓我的神思愈加冰冷,“玄清已死,我再冇有心了。”

昏黃的銅鏡中,我烏深的眸底似有血染的鋒刃般的薄薄影子,極淡的一抹。壓一壓心口,再抬頭時眉目間已換做柔情似水,婉轉如盈盈流波。

這日巳時一刻,日光濃得如金子一般,明亮得叫人睜不開眼睛。五月的天氣甚是晴朗,連天空也凝成了一灣碧藍澄澈的秋水,格外高遠。

然而,我愴然想,有些人,哪怕一生一世望穿秋水,也再望不見了。

我依禮梳妝,盈盈獨自站在庭院中,李長笑嘻嘻打著千兒,“叫娘娘久候,請娘娘接旨。”

我淺淺欠身,道:“有勞公公。”

小院裡開了一樹一樹的石榴花,清淨的寺院裡甚少有這樣豔麗的花朵,然而五月時節,唯有榴花開得最熱烈最放肆,無心無肺一般開得如火如荼,整個甘露寺便掩映在這般紅灩灩的濃彩裡,

我跪地,發髻上的瓔珞垂在眉心有疏疏的涼意。李長的聲音是內監特有的尖細:

朕惟讚宮廷而衍慶,端賴柔嘉,頒位號以分榮。谘爾昭儀甄氏,溫恭懋著,慈心向善,舍尊位而祈國運,掩自身而禱昌明,其誌其心,堪為六宮典範。朕仰承皇太後慈諭,冊為正二品妃,賜號“莞”。爾其時懷衹敬,承慶澤之**新,益懋柔嘉衍鴻庥於有永。欽哉。

神情有瞬息的凝滯,聖旨已下,終身既定,再無翻轉了。轉瞬如有冰水劈麵湃下,整個人連纖微的發絲都凍住了一般,分明看見一道裂縫慢慢橫亙上如堅冰般的心底,轟然塌碎的聲音之後,森冷鋒利的冰棱直直硌在心上。今生今世,隻消在他身邊一刻,我竟如何也逃不離這個“莞”字了。

李長笑得歡天喜地,親手將聖旨交到我手裡,“恭喜娘娘,皇上的意思,三日後大吉,請冊封使引娘娘回宮。皇上重視娘娘,一定會選一位大吉大利的貴人來做娘娘的冊封使呢!”

我含笑道:“能回宮就是福氣了,何必拘泥這些呢。”

李長恭敬道:“皇上重視,才顯娘娘的尊榮啊。”他笑眯眯,“奴才能替皇上來選擇,也是奴才的臉麵了。不像上回冊封葉氏,奴才可是跑去獅虎苑宣的旨。那回可把老奴嚇得半死,還有隻老虎蹲在灩常在後頭,除了常在誰也哄不走。到底人和人哪也是不一樣的。”

他絮絮幾句,又叮囑了槿汐好一會兒才回宮去。

我微微生了幾絲倦意,握著手中明黃卷軸,悵然望向碧色澄淨的天空。“槿汐,回宮的聖旨已經下了,以後,我再也看不見宮外的藍天了。

槿汐正要答應,忽聽得外頭馬蹄聲疾,如突然而至的暴雨。驟然一聲馬嘶,伴隨著一聲熟悉的呼喚,有人踏破滿院繽紛而至。

那一聲呼喚,分明是喚我嬛兒!

我耳中轟地一響,直如打了個響雷一般,無數細小的蟲子嗡嗡在耳邊鳴叫著撲扇著翅膀這世上怎麼會有那麼像的聲音?怎麼會?

我迫不及待地抬頭,目光所及之處,那人一身月色底竹紋長袍,滿麵風塵,疾奔而至。心中有一股滾熱的強力激蕩洶湧,隻覺得一直抵在心頭的那束堅冰被這樣的暖流衝擊得即刻化了,整個人歡喜得手足酸軟,一動也動不得,幾乎要委頓下來。然而這樣的歡喜不過一刻,心底越來越涼,涼得自己也曉得無可轉圜了,隻怔怔落下淚來。仿佛無數巨浪海潮拍在身上,玄清!玄清!我幾乎不能相信,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雙足本能地一動,隻想撲到他懷裡去大哭一場,哭儘所有的艱難與委屈。

“嬛兒!”他的呼聲尚未落地,乍然一聲嬌嫩的驚呼,“王爺”卻見一個碧色的俏麗影子已飛奔出來,直撲到他懷中啼哭不已。

心中一陣悲涼,果真不是我的幻覺。連浣碧也知道,是他回來了,他冇有死!冇有死!

一切已成定局的時候,一切再無轉圜之地的時候,他回來了。

玄清一手扶開浣碧,眼眸隻牢牢盯著我,劫後重生的相逢喜悅裡安著那麼多那麼多的錯愕、驚痛和不可置信,如同驚濤駭浪,澎湃在他眸中。

他定定道:“嬛兒,你在等我麼?”

我心中哀涼至絕望,無言以對。

槿汐見如此情境,忙道:“碧姑娘,你這是怎麼了?王爺好端端地回來可是大喜事啊,姑娘倒哭成這樣了。”槿汐不動聲色從玄清身邊拉過浣碧,笑道:“娘娘的大好日子,姑娘哭濕了衣裳算什麼呢,隨奴婢去換件喜色的衣裳吧,好叫王爺和娘娘好好說說話。”

浣碧淚眼婆娑地抬起頭來,**覺大為失態,依依不舍地看看他,又望望我,低低道:“王爺平安無事,奴婢這就給菩薩上香去。”說罷漲紅了臉急急奔進屋去。

槿汐福了一福,匆匆跟在浣碧後頭追進去。她經過我身邊,接過我手中的聖旨,悄悄在我耳邊道:“聖旨既已下來,萬事不能再回頭,娘娘可要想清楚了。”她把“娘娘”二字咬得極重,提醒著我此時的身份,說罷幽幽一歎,“一時感情用事,隻怕來日後患無窮。”

我怔怔地站著。他走近我,臉上的笑意淡而稀薄,像透過千年冰山漏出的一綠陽光,帶著深重的寒氣;又似在夜霧深重的林間裡飛過的幾隻螢火蟲的光芒,微弱而遼遠。

他淡淡一哂,似是自嘲:“娘娘?你果真是要回宮去了?”

這兩個字似兩塊烙鐵重重烙在心上,呼吸的痛楚間幾乎能聞到皮肉焦爛的味道,我痛得說不出話來,強忍了片刻,**緩過神氣勉強道:“冇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看到王爺平安歸來。”

“王爺?”他滿目愴然叫人不忍卒睹,拱一拱手道:“不過一彆五月,不想世事顛覆如此之快,娘子已成娘娘了。”他退後一步,“良久未曾聽娘娘如此稱呼,清大覺生疏了。”

他如此語氣,不啻是在怨我了,更不啻於在我心口狠狠紮了一刀。然而,我即便分辯又有何用呢?那些不能啟齒的緣由能告訴他麼?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