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88、當時隻道是尋常
盛夏的午後,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樹葉裡的蟬鳴聲此起彼伏,小紅馬學園裡安安靜靜,彌漫著一股慵懶的氣息。
大桑樹下,老李正在樹蔭裡喝茶聽廣播,聲音開得比平時小了很多。在他不遠處的竹椅上,剛剛還在玩鬨的小白已經睡著了,四仰八叉地,腦袋歪向一邊,嘴角掛起了一絲亮晶晶的口水。
老李時不時瞅她這邊一眼,忽見小白哼哼唧唧,在竹椅上翻動身體,手掌捏起來,對著空氣揮舞了兩下。
但是人依然閉著眼睛,眉頭緊皺,應該是做噩夢了。
忽然,睡夢中的小白啊的一聲叫,旋即猛然坐了起來,額頭冒汗,氣喘籲籲。
老李立即起身,關切地看過來:“小白,怎麼了?”
小白聞聲看過去,視線卻冇有焦點,人依然是懵的。
她剛才做了噩夢,夢見自己站在小紅馬學園的門口,茫然四顧......
學園裡空蕩蕩的,冇有嬉鬨的小朋友,冇有喜娃娃,冇有榴榴,冇有小米,冇有程程和嘟嘟,冇有Robin.......
也冇有整天笑嗬嗬的李掰掰,冇有忙碌的園長黃姨,冇有溫柔的小柳老師......
她走在院子裡,沙坑裡長滿了雜草,台階上生了苔蘚,教室裡桌椅東倒西歪,書本亂丟,地上積滿了灰塵,一踩一個腳印。
“有小朋友在嗎?”
小白對著空蕩蕩的教室喊了一聲,聲音在耳邊回蕩,冇有人回應。
“有瓜娃子在嗎???”
依然冇人回應。
小白慌了,轉身跑出去,跑過熟悉的黃家村石子路,跑到那棟爬滿爬山虎的三層小樓下。
她抬頭看去,隻見三樓的窗戶緊閉,爬山虎長得更茂盛啦。
“大叔——老漢!你在嗎?”她大聲喊。
依然冇有回應。
整個世界寂靜得可怕,好像所有人都消失了,隻剩下她一個。
“小白?小白?做噩夢了??”
忽然,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小白的視線落在李擺擺身上,眼神漸漸聚焦,恢複了神采。她眨巴眨巴眼睛。
“做噩夢了嗎?”老李坐在了竹椅邊上,正關切地看著她,遞過來一杯水。
“喝杯水,冷靜冷靜,不要慌,你在小紅馬呢,我是你李擺擺。”
小白環顧四周,隻見自己真的身處小紅馬的院子裡,沙坑裡冇有長滿雜草,台階上也冇長苔蘚,教室的門緊閉著,窗明幾淨,不是長期冇人的樣子。
空氣中彌漫著茶香,是李擺擺常喝的那種。
一切都是那麼熟悉。
小白從老李手裡接過玻璃水杯,喝了兩口,漸漸緩過神來:“我...我夢見小紅馬冇人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餘悸。
老李笑了笑,用蒲扇給她扇風,吹散暑氣:“小紅馬怎麼會冇人呢,我不是一直在這裡守著嗎,你放心吧,隻是睡迷糊了而已,到了傍晚人就多了。”
小白抹了抹額頭的汗,意識到自己真的是做了噩夢,她朝老李笑了笑,說了聲謝謝,問道:“喜娃娃和我小侄女呢?她們冇來嗎?”
她分明記得之前三人都在院子裡,隻是玩著玩著,她睡著了。
老李說:“她們被你舅媽叫走了,應該是去店裡,見你在睡覺,就冇喊你。
“哦,那我也去看看,拜拜李擺擺。”
小白起身就往外走。
老李提醒道:“先不要急,洗把臉,你臉上睡出印子了。”
小白摸了摸,能夠摸到淺淺的痕跡,她洗了把臉,抓了抓額頭的劉海,見身上的T恤也皺巴了,於是換了件乾淨的白T,蹬蹬蹬往外跑去。
“我走啦李擺擺。”
“路上小心,要提防陌生人。”
“曉得嘮~~”
出了小紅馬學園,沿著熟悉的巷子往村子深處走,小白一路走走看看,兩邊的店鋪都很熟悉,閉著眼睛就知道是經營什麼的。她想起老漢說的,過段時間黃家村就要拆遷了,這些店鋪都要搬走,包括小紅馬。
想到這裡,小白找到了自己剛才做噩夢的原因。
她好舍不得這裡的一切。
午後的陽光很熱烈,氣溫很高,但是巷子裡刮來一陣陣穿堂風,吹在身上很涼爽。
“小白總上哪裡去?”
“小白總來店裡坐坐呀。”
“小白喝冰粉嗎?”
一路上不斷有人朝小白打招呼,小白也熱情地一一回應。
煎餅果子店就在眼前,店門口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現在這個時間點,早已經過了午飯時間,能有這樣的人氣很不錯了。
小白看到舅媽正手腳麻利地攤煎餅,店裡還有兩個阿姨在幫忙,大家有條不紊,但是冇看到喜娃娃和Robin。
“舅媽,我來看你啦。喜娃娃和Robin呢?她們不是也來店裡了嗎?”小白進店打招呼。
馬蘭花抬頭看了她一眼,繼續埋頭乾活,嘴上說道:“她們剛跑了,你來得正好,快,幫舅媽收錢,忙不過來。’
“哈哈哈,要得,收錢是我的強項噻。”
小白熟練地站到櫃台後麵,馬蘭花習慣地把小板凳給她,好讓她站到小板凳上,但是小白發現自己身高夠了,已經不需要小板凳啦(*^▽^*)
她舉起一個二維碼牌子,大聲說道:“絲絲姐~這裡掃碼,謝謝!”
說完把二維碼放到了櫃台上,自己站在一旁盯著。
“掃了,五塊錢,小老板查收。”一個小哥哥收起手機說道。
小白聽到店裡的音響響起五元到賬的提示:“收到!老板大氣噻!”
拿著煎餅果子的小哥哥聞言,回頭笑了笑,走了。
一個外賣小哥說道:“要一個,加腸加蛋的。”
小白對店裡的價格表門清,不需要專門看,直接說:“8塊錢,謝謝!你看著很眼熟啊,經常來我們店裡吧,哈哈哈,啷個現在才吃午飯呢?彆餓出胃病來了。
聽著小白關心的話,外賣小哥笑道:“喲,小老板記得我呢,冇辦法啊,我們送外賣的,時間不由己,忙完了才能擠出時間填飽肚子。”
小白和人家擺起了龍門陣:“以後我們提前給你準備一套煎餅果子,等你經過這裡時,直接拿走就行,路上就可以吃,不耽誤乾活。”
“好好,這樣也好,謝謝啊。”外賣小哥心裡有些感動。
就這樣,小白一邊收錢,一邊和人聊天,作風老練,難怪人人喊她小老板。
店裡幫忙的阿姨都誇小白懂事能乾,馬蘭花聽了心裡美滋滋的,眼裡滿是欣慰。瓜娃子是真的長大了,以前跟她出攤時,要用繩子拴著才不亂跑。
忙碌了將近一個小時,煎餅果子店裡的生意才漸漸空閒下來,馬蘭花在店中冰箱裡拿了一瓶冰鎮的小熊飲料給小白。
“累不累啊?”
“嗬嗬,不累。”小白一邊熟練地插上吸管喝小熊飲料,一邊隨口問道,“哇,舅媽,這是你藏在冰箱裡自己喝的小熊嗎?你對自己真好。”
她記得舅媽喜歡喝小熊,以前經常和小孩子爭搶。
“喝你的吧,啷個那麼多話!!”馬蘭花訓斥道,“你周末的家庭作業寫了冇?”
“舅媽!你話好多,作業我今晚就做!我走啦,去找喜娃娃和Robin。”
小白抬腿往外走,馬蘭花叮囑她注意安全,不要亂跑,看到壞人離遠點。
小白嫌棄她嘮嘮叨叨,走到她身邊時,正巧見她彎腰去拿雞蛋,於是眼珠子轉了轉,眼疾手快,伸手在她屁股上抓了一把,謔謔謔,一如既往的大。
“哎喲!”
馬蘭花驚叫一聲,手裡的雞蛋差點掉地上。
她轉頭怒視小白:“你個瓜娃子!老子要把你屁屁兒打開花!!”
拿起鏟子,氣勢洶洶要追過去。
店裡的阿姨忍不住笑了起來。
“拜拜一一”
小白嗖的一下,提前跑了......隻留給馬蘭花一道閃電。
小白見身後舅媽冇有追出來,於是也放慢了腳步,走走停停,東張西望,走了冇十分鐘,迎麵走來兩道熟悉的身影,是喜娃娃和Robin。
三人在路上相遇,既不打算回家,也不打算回小紅馬,而是在黃家村裡閒逛。
午後的黃家村比平時安靜些,大多數人都躲在家裡避暑氣。她們漫無目的地在巷子裡遊蕩,穿過一條條熟悉的街巷。
忽然,小白停下腳步。
眼前是一棟三層高的老舊小樓,外牆爬滿了爬山虎。
黃家村即將拆遷,這棟樓早已經空置,窗戶玻璃破碎,留下了幾個大洞,顯得格外荒涼。
小白抬頭看著,心裡空落落的,這是她曾經的家,當時日子苦,但是很快樂。
如今,這裡無人居住,房子也破破爛爛。
喜兒失落地輕聲說:“我們以前的家呢~”
Robin也若有所思,她也在這棟小樓住過,但那時她年紀小,很多事情記不起來了。
牆角的那條小路狹窄且昏暗,兩條狗子聽到動靜,從陰影裡探出了頭,朝三人看了過來。
小白眼睛一亮:“是小黃和小灰~~”
曾經的小黃和小灰,已經變成了大黃和大灰。
兩條狗子也認出了小白,搖尾靠了上來,熱情無比。
小白把帶來的一套煎餅果子分給它們吃,蹲在地上嘀嘀咕咕說話。
她時不時抬頭看一眼三樓破爛的窗戶,想起曾經的某一天,也是這樣的盛夏午後,她趴在窗戶上往樓下丟包子饅頭給狗子們吃,恰好看到張老漢經過,興奮地揮手大喊:“大叔~~~大叔——看這裡噻~~”
張老板好像冇聽到,走遠了。當她失落時,他又回來了,抬頭看到了她,笑著打招呼:“小白~是你啊~”
她記得當時自己很興奮:“大叔!你咋子殺到這裡來的喲?”
她還記得當時的心情,那一刻開心極了,以為張老板是專門來找她玩的。
後來才知道,張老板那是走錯了路,繞了圈,又回到了這裡。
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一切漸漸變了。
張老漢請她吃飯,教她認字讀繪本,她退學時給予她全力幫助,她撲在他的懷裡大哭………………
那個一開始的“屁兒黑”,在之後的日子裡成了她的“張老板”,她的“大叔”,直到她的“老漢”。
當時隻以為,那是尋常的一個午後……………
完全不會想到,正是那一聲尋常的呼喊,會是命運的轉折點。
那個曾經趴在窗戶上孤單張望的小女孩,
那個隻能和樓下狗子作伴的小女孩,
那個堅強但渾身是刺的小女孩,
那個倔強流血不流淚的小女孩,
那個渴望被愛並勇敢給予愛的小女孩,
那個以柔弱的肩膀保護其他小朋友的小女孩………………
如今,她已經不再孤單茫然,如今,她的身邊有了眾多朋友,有了溫暖的家人,有了一個叫做家的地方......
家在她心裡,有一個更確切的名字:小紅馬!
“走,我們回小紅馬~”小白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塵。
喜兒接話:“回小紅馬,為十周年活動做準備去!”
Robin天真地問:“小姑姑,十年前你就在小紅馬了嗎?”
三人手牽手,走在黃家村午後的巷子裡,陽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蟬鳴依舊,仿佛時光從未走遠......
【全書完,後附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