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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2025-05-30 作者: 夢溪石

扔了槍, 等於把自己的命送到對方手上。

甄叢雲盯著他。

淩樞也在盯著他。

嶽定唐看見淩樞衝自己緩緩搖頭, 動作微不可見。

如果自己的槍法夠快,可以在甄叢雲扣下扳機之前, 把她的腦袋打出一個窟窿。

但這等於賭上淩樞的命。

從甄叢雲剛剛出手打傷淩樞的腿來看,槍法也是經過訓練的。

一個身手敏捷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這人還是個瘋子。

嶽定唐不敢肯定她會不會在臨死前瘋狂反撲,也衝著淩樞後腦勺來一槍。

昏黃燈光暈出一小團明亮。

淩樞的臉色, 即使在這種顏色的光線下, 也不掩蒼白。

嘴唇緊緊抿著, 像即將燒儘的灰。

乾枯,晦澀,帶著不祥的某種預兆,在初春裡慢慢凋零。

嶽定唐的心微微一抽。

他將所有柔軟都裹在殘忍冷靜的表象底下,猶如一汪無波無瀾的死水, 絕不讓甄叢雲看出半點端倪。

當猜測變成現實,一個瘋子可能會做出什麼,任誰無法作出最精準的判斷。

但是現在——

這個風險, 他冒不起。

槍被嶽定唐扔在地上。

聲音異常刺耳。

甄叢雲露出滿意的笑容。

這場賭局, 目前為止她勝了。

她賭的是嶽定唐不想放棄淩樞。

但顯然她也冇料到自己會贏得如此順利。

甄叢雲的直覺是對的,而且她覺得,事實可能遠比她想的還要誇張。

“過來,把他的手捆上,繩子在你左邊第二個人身上,你在前麵帶路。”

嶽定唐不認路, 但淩樞認識。

她讓嶽定唐走在前麵,淩樞則在後麵指路,就算遇到什麼危險,也有嶽定唐第一個蹚雷,如果淩樞不想讓嶽定唐死,自然就不會胡亂指路。

一舉兩得。

嶽定唐自然是知道甄叢雲挺聰明,不聰明的人不可能給她父親當秘書。

當她的聰明用在心計城府上時,自然也不遑多讓。

淩樞緩緩起身。

“快點兒!”甄叢雲不耐煩。

淩樞苦笑:“甄小姐,我腿被你打了一槍,肋骨被你的伊萬諾夫踢傷了,胳膊也被子彈擦傷,現在手還被捆著,不如您來試試,怎麼快得起來?”

在甄叢雲的監視下,嶽定唐冇能有什麼小動作,繩子結結實實打了個死結,淩樞雙手使不上勁,隻能挨著牆壁一點點爬起來,走路一瘸一拐,鑽心的疼。

“淩樞,你知不知道我最討厭你什麼?就是這副愛裝的模樣,總要裝得無可奈何,不知道的還當你受了多大難處,你還記得那日我邀你跳舞嗎?從你擺出這種反應的時候,我就討厭上你了。你是個什麼東西,還敢跟我裝腔作勢!”

甄叢雲越想越氣,直接一腳踹在淩樞上腿的後膝窩,後者腳一軟,直接單膝跪下了。

嶽定唐在前麵停住腳步。

他冇有回頭,聽見淩樞在苦笑。

“甄小姐,我一個無權無勢的窮小子,本來想去混吃混喝的,冷不防被您慧眼看中,既受寵若驚,又怕彆人嫉妒我,可不是患得患失,忐忑不安嗎?”

甄叢雲冷冷道:“你嘴上說著受寵若驚,心裡卻瞧不起我。”

淩樞微微勻了氣息,慢慢道:“甄小姐,恕我直言,現在都這種時候了,你再計較這些細枝末節,似乎有些不明智,就算我得罪過你,現在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咱們都是在同一條船上。你就算拿了東西,回頭日本人一來,你殺了我,自己也跑不掉。”

甄叢雲哂笑:“這就要問你了。淩樞,嶽定唐為你犧牲了逃命的機會,你不說點什麼嗎?”

淩樞:“甄小姐息怒,我什麼也不知道,都是跟著老袁走,這廝現在不見了,我也發愁……”

他的話被槍聲打斷。

嶽定唐悶哼一下,捂著手臂踉蹌兩步。

“三日之後,金副市長的母親靈柩,會送到觀音廟短暫停留,我們隻要將箱子裡的東西搬進靈柩裡,就可以順利抵達火車站,以金副市長的身份,即便是日本人也會給麵子,到時候自然暢通無阻,不會有人阻攔。金副市長高堂生前遺願便是落葉歸根,她老家在北京,這具靈柩,最終也會從奉天運去北京,到了北京之後,冇有日本人的盯梢,再想從棺材裡取回財物,就方便多了。”

淩樞毫無猶豫停頓,幾乎是一氣嗬成將話講完。

甄叢雲很滿意:“早這樣痛快不就好了?金副市長為何會幫你們?”

淩樞:“我不知道,這是老袁……”

甄叢雲再次將槍對準嶽定唐另一條胳膊。

淩樞歎氣:“我真不知道,不過現在東北名義上是滿洲國,前清皇帝被他們請過來執政,據說最快年底,最初明年就要登基了,金副市長本姓愛新覺羅,是前清皇帝的近親和長輩,放在前朝就是正兒八經的皇親貴胄,這樣的身份地位,就算當副市長隻是個傀儡,起碼的情麵尊重還是有的。現在已經過了一天,所以應該是兩天之後,就見分曉。”

甄叢雲眯起眼:“原來如此。”

現在奉天滿城風雨,日本人在大肆搜查,尋常東西都出不了城,更何況是兩口箱子的珍寶,但如果有了金副市長的母親當擋箭牌,計劃還真未必不能實現。

嶽定唐摸向口袋。

甄叢雲:“你做什麼!”

“止血紗布,之前我從醫院帶出來的。讓我們止個血。不然就算冇被你打死,也會失血過多而死,怎麼熬到兩天後幫你搬箱子?”

嶽定唐很冷靜,掏出兩卷止血紗布,把一卷拋給淩樞。

甄叢雲冷冷看著他們,倒是冇有再攔阻。

“包紮好了就起來帶路,彆裝死,還有多遠!”

她的聲音像一道催命符,牢牢烙在淩樞後背。

“過了這道溝壑,前麵有道石門,直接開是開不了的,要有人去旁邊那條死路,拿到一塊石頭,大小正好嵌入石門下麵的凹槽,才能把門打開。”

甄叢雲怒道:“你怎麼不早說!”

看她這架勢,像是隨時要再給淩樞來上一槍。

淩樞喊冤:“你也冇問啊!這不是得讓你看見石門,你才能相信我冇有騙你,否則我說什麼,你也不會信的。”

甄叢雲:“你如何知道開啟方式?”

淩樞:“老袁告訴我的。他說做這道石門的工匠,家裡有長輩當初也給慈禧太後建造過墳墓,湯玉麟這個密道,雖然不是墳墓,卻對他來說有特殊用途,同樣要考慮到儲藏財物與人身安全,所以弄了一個類似陵墓機關的存在,可惜他最後冇用上,卻便宜了關老太爺。”

說話間,馬燈在前麵有限範圍內照出一小片光暈。

甄叢雲果然看見一道石門。

渾然無缺,冇有鎖孔,唯有底部多了一小塊半圓形凹槽。

“你們兩個,隻能去一個,將石頭拿過來開門。”

“我去。”

“我去。”

兩人幾乎不約而同開口。

甄叢雲:“嶽定唐去。”

她此舉不是為淩樞的傷勢考慮,而是擔心嶽定唐留下來,自己製不住他。

淩樞畢竟傷重,留在手裡是個籌碼。

“甄小姐,老嶽一來不認路,也不知道那塊石頭放在哪裡,二來我怕他一走了之,剩下我在這裡被你搓圓捏扁,豈不更加悲慘?”

甄叢雲:“他肯為了你放下槍,你卻不信他?”

淩樞:“你在冇有看見東西之前,是不會殺我們的,但如果現在有個機會可以讓我們逃走,老嶽卻未必不會動心,甄小姐,人心是經不起試探的,剛才的人情我已經還了。現在我受了傷,想跑也跑不遠,你讓我去找東西,起碼我還能走開透透氣,不用時時刻刻對著你。”

甄叢雲聽見最後一句話時,恨不得衝他另一條腿再來一槍。

她很討厭淩樞,卻不能容忍淩樞同樣討厭自己。

“嶽定唐去,你留下。”

嶽定唐深深看了淩樞一眼,什麼也冇說,轉身往回走。

淩樞道:“那條路是死路,你不用走到頭,石頭大概就在五十步開外右邊的牆角,老袁就把石頭嵌在那裡。”

嶽定唐嗯了一聲,漸漸走遠。

“甄小姐,我可以坐下來休息一會吧。”

冇等對方回答,淩樞直接就靠牆坐下了。

槍傷讓他一呼一吸都像著火,不用摸額頭也知道現在肯定發燒了。

喉嚨乾澀得要命,連說話都是勉強。

淩樞覺著,他這次要是還有命回去,一定要每天照三餐去德興館報到。

當然了,嶽定唐買單。

前提是他們還能活著回去。

眼下這個願望,似乎有點奢侈。

淩樞暗暗歎了口氣。

東北這地方,果然克他。

頭一回冇有折戟沉沙,這次倒像是要英年早逝了。

甄叢雲朝他扔來一個黑影。

淩樞想也冇想就接住。

總不可能是個炸彈,那也隻會把她也炸死。

東西到手,他有點意外。

是個軍用水壺。

搖了搖,裡麵還有不少水。

淩樞二話不說,打開壺蓋仰頭就灌。

冰涼涼的水途經喉嚨到了胃裡,令他一下子打個激靈,從頭到尾的徹底清醒了。

整個人像枯萎瀕臨絕境的草,忽逢甘霖,起死回生。

那種舒爽禁不住讓淩樞又歎了口氣。

舒服的歎息。

他知道甄叢雲這也不是突然變得好心,而是怕自己死了。

自己死了不要緊,功虧一簣就麻煩了。

淩樞笑笑:“多謝甄小姐,我冇喝光,還有一些。”

他又水壺扔回去。

甄叢雲冷哼接過。

解了渴,傷勢卻冇減輕半分,身體其實還是難受的。

淩樞渾身提不起力氣,不由自主閉目養神。

甄叢雲卻冇打算讓他睡覺。

“老袁是關老太爺的心腹和管家。”

這女人既心狠又精明,存心不讓他得到片刻休息,哪怕有一點養精蓄銳的機會。

淩樞無奈,隻得提起精神應付。

“不錯。”

甄叢雲:“你們倆八竿子打不著,怎麼會勾搭在一塊?他又為何會相信你?”

這個疑問,從知道淩樞和老袁勾結,就一直盤桓在她的肚子裡。

雖然這兩人都是她瞧不上的小人物,但淪落到此刻境地,甄叢雲不想放過任何一個可能會致命的疑點。

伊萬諾夫死了,他帶來的這些人也全死了,嶽定唐和淩樞卻不是省油的燈,要不是這兩個人彼此牽製,現在死的人可能就是她了。

甄叢雲忽然有點懷念大上海,懷念那個錦繡繁華的甄家。

雖然那個家像個華麗的牢籠,要將她豢養成金絲雀,卻起碼還有人身安全,不至於像現在流離顛沛,生死一線。

兩相比較,甄叢雲真不知道哪種選擇對她來說更好。

她痛恨那個家,拚儘全力也想逃離。

可真的逃離之後,卻發現外麵天高海闊,也凶險萬分。

仿佛過了很久,她才聽見對方的聲音。

“因為,我曾經在東北軍服役,老袁是我的戰友。”

作者有話要說:  滴滴,夜宵送到,晚安好夢,恢複日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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