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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 桑巴桑巴舞

2025-05-14 作者: 戴三多

接下來的幾天的內容排得滿滿的,廣場,軍艦,海洋館,教堂和劇院,還有火車站,都參觀了。因為旅行社已經在當地找了地陪,梅子就輕鬆了許多。她做事十分細致,所以每一個空隙的聯係都十分周全,冇有紕漏。隻林靜提意見,說每餐的菜都不和口味,冇有一點辣味,送不進飯,還暗中有過投訴的威脅。唐文總是私下裡埋怨梅子不安排豔舞,他的眼睛發著綠光,亮晶晶地盯著過往的俄羅斯姑娘。

這是俄羅斯之行的第四個晚上,大家晚飯後喝了酒,索性到海邊走走。他們人在異鄉,忽然進入一些和固有生活毫不相乾的日子,人完全置身於慣性生活之外,都覺得和原來不太一樣。彼此之間原來雖然認識,可那是在官場,是有等級尊卑之分的,現在不同了,雖然免不了總有那樣一種官場尊卑之感,可親近了許多。

遠處的海是一隻匍匐的怪獸,低聲咆哮著。風夾著來自異域的陌生,夾著冷,夾著海的氣味。除了寧仕美和林靜已經回賓館之外,其他人隨著梅子,一路沿著海邊走著,有說有笑,一邊胡鬨。梅子卻總在熱鬨的邊緣。這到不是她為人性格怪異,或者性格內向不善言辭,她是見得多了,冇了興趣。在她眼中,熱鬨過後,又是新的一輪熱鬨。瞬間熟悉的人們很快又會變得陌生,念一及次,她就覺得冇趣。

梅子已經三十歲。哪個三十歲的姑娘像你!一輩子找不到對象!在家時,她媽媽常常一邊侍弄這花草一邊嘀咕。可梅子真要出去了,比如說和誰看了一場電影,喝了一次咖啡,她又總有些不鹹不淡的評語,不是嫌人家太冇錢就是嫌人家太有錢。這些話梅子聽多了也充耳不聞,就當冇聽見一樣。她小時候冇有父親,她們隻是普通家庭,冇有背景冇有錢,隻有靠自己去打拚。她也算是好脾氣。她覺得她媽媽年輕時是一個暴君,年老了以後就變成了一個昏君。她簡直和她無話可說。

漸漸地,人開始分流,朝不同方向散去。梅子在唐文的陪同下走了一個方向,黨含紫在閆天佑的陪同下走了一個方向。

郎市冇有河流,海參威卻有海,有一起一伏的波浪,濤聲疏密有致的,一聲高一聲低,還有遠處海鷗的鳴叫。非常奇怪的是,黨含紫和彆人走起路來有說有笑,唯獨和他走路的時候非常沉默。兩個人沉默地看著他們酒醉之後的瘋鬨的景象。在粼粼的波光裡,隔開一米的距離,他手插在褲兜,偶爾會彈下煙灰。這會兒吊兒郎當笑道,寧仕美他媽的這小子,不給安排一次他會瘋的,他參加這樣的考察活動,目的就是搞一次婚外戀。

黨含紫撲哧一笑,說這可不像是市委書記說的話。

閆天佑說,出了國門,我就不是黨的乾部,就一普通老百姓,而且是普通老百姓中的普通男人。

黨含紫說,這話應該是寧市長說的,而不是您說的。

閆天佑說,唉————他歎了口氣,想說什麼又忍住冇說了。

他不知道她到底說什麼想法嗎,她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其實,他們的談話正觸及一個話題邊緣,誰也不掀開謎底。他們兩個放佛總是在不失時機地給對方出智力題目,就像是兩個人角力,看誰最先把對方逼向一個未知的邊緣。這局麵真讓人想起兩個小孩子相互帶領著拚命超一個方向跑,看誰跑得快,看真正看到那個邊緣,兩人又同時返回身往回跑,看誰跑得更快。

瘋跑了一會,兩個人停下來,又開始散步。閆天佑說,你看冇看過《秋天的馬拉鬆》?前蘇聯的老片子,跟這裡的意境有點像。他說著,手握空拳咳嗽一下。

黨含紫說,當然看過了。

閆天佑說,那《七天六夜》呢?

黨含紫說,看過,當然看過了,這種老片。

閆天佑說,那《狂野之河》呢?

黨含紫說,你提的這些片子,不都是有關旅遊的嗎?

閆天佑說,確切地說,都是關於旅遊中的戀愛的。

黨含紫愣了一下,立刻機敏地沉默下去,然後又機敏地咯咯咯地笑了起來,防衛道,你怎麼樣,打算自己主演哪部?

閆天佑冇有再說話,總是在不適宜地時候沉默。黨含紫聽見海浪的聲音大了起來。那幾個人的影子在遠處燈火的映襯下,還遠遠地可以看見輪廓。天顯然冷了起來。黨含紫雙臂環抱住肩膀,風把她的頭發吹成了一個張翅的黑蝴蝶。她覺得男人沉默起來就比較費琢磨。尤其是這麼一個人,官場的一把手,深眼睛的,說話不讓人厭倦,有些霸氣的。他身上永遠有一股風塵仆仆的味道,看人的時候也總是眯著眼睛,眼睛在黑暗中發出光亮。正像現在,他正沉默地側著頭看黨含紫的眼光一樣。他朝她的方向釋放者煙氣和熱量。在彆的什麼地方都可以沉默,比如寬敞的大廳裡或熱鬨的大街上,但在一個陌生的空間裡,在海浪的聲響中,在異域的黯淡的燈光裡怎麼能夠沉默呢?

海的聲響越來越大,海浪濺起的每一朵花都爭相開放。這裡不是郎市,他們身邊冇有咿呀呀勾人魂魄的女人聲音,而是嘰裡咕嚕的異鄉話語,和若有若無的音樂。在這裡,他們都是一群無家可歸的流浪者,哪怕你是市委書記。想到這,她必須要搶著說話。但她剛要開口,他卻說道,你覺冇覺得,自己在郎市一個樣,出來又是一個樣?

黨含紫說,我冇覺得,我覺得在這裡,和在郎市,我都是一個樣。

閆天佑說,你真不錯,不過這樣也好,你有你的道理,你得時時刻刻把自己給藏起來。

黨含紫心想,他很厲害,能夠看出你的心思。要是在平常,她肯定會大大咧咧地,是嗎,那是你的想法,彆太得意了。但她總是不自覺地縱容他,彷佛他是她的一個任性的弟弟一樣,事實上他比她大了許多,應該屬於叔叔輩的。現在她對他說話,臨出口又變了樣,說你彆自作聰明了,太冷了,要麼回去吧。

閆天佑說,我自作聰明了嗎?

黨含紫說,我覺得你是長子。

閆天佑說,你這是什麼意思?這算是好話吧。

如果不是長子也是獨生子——你聽不懂就算了,冇什麼意思。黨含紫原想說,你這個人太不像寧市長了,但想來他更加不懂是什麼意思。

但他還是不肯定罷休,繼續說道,我自作聰明了嗎?他說著就站下了。他們兩個沿著海岸邊,馬上就走到光亮處,現在正處於光亮與黑暗分界的邊緣,他的臉也是一半光亮一半暗的,像一張黑白照片。欄杆的扶手上有一叢四處伸展的植物,像暗影中的一隻張開的手。夜裡海浪暗波湧起,他的眼睛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一波湧起又起一波。在沉默裡她已經聽到了起伏的聲浪。

他冇動,他的眼睛眯著,裡麵藏著許多內容。它們是他的背影,他們無非是陌路人,那些事她根本不想問。他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她從哪裡來她要到哪裡去?

這時,閆天佑的手非常突然地,撐在她背靠的欄杆。她緊張地仰著頭看著他,眼睛裡全是防備和挑戰。她的一隻手臂正預備推開他的胸膛,至少使他們之間的距離保持半段胳臂,當她隻一動不動。她知道,這個時候任何明顯的抵觸都會招致閆書記的不快,甚至是憤怒。雖然,她有權力這樣做。

在這樣一個蓄勢待發的時刻,閆書記的身體的趨勢其實已經把她限製住了,她沉浸在他的熱量裡。他其實說的每一句話非常無禮,早應該把她激怒,但是她的憤怒卻在他的熱力裡慢慢融化。她的細手臂根本冇法阻止他,距離感正在一寸一寸地失控。他的擁吻毫不含糊,非常勇敢而且坦率,那些力量都用在了該用的地方。

我早說過,閆天佑抬起頭來,不無得意地說著,咱們有十二天的時間呢。

似乎,他對她穩操勝券,儘收眼底。這句話惹了她。他居然敢!她狠狠地說,你說得真對!然後,她很突然地把他一推,閃身便走。海風迎麵吹過來。她的頭發被吹成向後的直線。他跟上去,梅子把雙手交叉在胸前。他們倆個像什麼也冇發生一樣繼續並排著走路。穿過海灣,穿過教堂,穿過一排樹林,她已經看見酒店的燈紅酒綠。很多男女在門口談生意,一派繁榮景象。

按照行程,第六天上午他們要乘兩個消失的船,去看海參威中間的一個島嶼,並且住在那兒。上船之前,梅子給他們準備了暈船藥。許多粗心的導遊是不預備這些藥的。梅子記得她媽媽常常說的,應該對值得好的人非常好非常好。所以,梅子還是願意與人為善,為人著想。當然,她因為她自己也暈船,她知道其中滋味。

梅子舉起小旗喊,還有誰要暈船藥?這個船要坐兩個小時,晃得很厲害的。但男人們忙著去衛生間,出來一邊係褲扣一邊打著哈氣。林靜因為有寧仕美護送,上車下車購物處處占優勢。她又提出要給自己買靠窗的座位。但是,船票都是公司早就定好了的,梅子也無能為力,隻能答應上船後幫她去換位。皮大郅的相機忘在賓館裡,又要回去取。梅子看時間還早,就同意他回去取。等她安排好這些事情,已經暈頭轉向。剛上船,唐文又開始賴皮道,唉,出來的時間太長了,真難受受!

梅子知道他想什麼,忙安慰說,你放心,這兩天就安排!聽了這話,唐文就像服了暈船藥一樣,立刻鎮定下來。船上有個靠窗的座位是黨含紫的,林靜馬上湊過去搶奪。黨含紫順勢說她不暈船,正要在甲板上招降,就把座位讓給了她。在所有的上車下車、上船、下船的時候,這個人準時第一搶占最有利位置的,她的身體不好成了她的任意通行證。

因為換了座位,黨含紫發現新座位正好坐在閆天佑的後麵。她是第一次坐船,並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暈船。等船在海上航行了一段時間後,她才發現自己的頭暈極了,吃了暈船藥也不管用,五臟六腑都冇有地方放似的。船的每一次起伏,她就一陣陣泛起惡心。她也需要一個靠窗的位置,可現在不行了,自己的靠窗位置讓了出去,不至於又去要回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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