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 她被精神病
這個時候,如果劉玉婷說她是北京人或者說在裡麵工作,甚至可以說也是劫訪人員,他們通常就不會也不敢攔劫。很多上訪者除了集體衝破圍堵之外,還學會了一些防止被劫的小技巧。開始的時候,他們遇到這樣的情況,一般是不說話徑直朝裡麵走,後來這招不靈了,因為劫訪者見不說話的就打。這些劫訪者為了形成威懾力量,已經抱成一團,相互照應,共同起哄或者毆打上訪人員。
可是,劉玉婷並不懂這些。見對方拽住自己,她眼一瞪,喝道,乾什麼?
對方愣了一下,說我問你哪裡的?
劉玉婷本能地答道,江北省的。
人群馬上像炸開鍋似地,紛紛高喊,江北的,江北——隨著叫喊聲,人群中突然冒出三個人,一把抓住劉玉婷的胳膊,凶巴巴地說,江北哪個地方的?
見他們那個凶惡樣子,劉玉婷已經害怕起來,但還是回答,說郎市的。
抓劉玉婷的人馬上大聲喊了起來,郎市的,郎市德爾,老諶——諶局長——
一個基層乾部模樣的人走到劉玉婷麵前,細細打量了一下,冇有說話。與此同時,那三個人拽著劉玉婷就往外拖。
劉玉婷急忙大聲喊叫,說放開我,我要進去。
那夥人一邊拖,一邊說有什麼話到外麵說。
劉玉婷一邊掙,一邊說你們要乾什麼,你們是什麼人?
到了外麵,那個乾部模樣的人拿出工作證,說我是郎市信訪局的副局長諶建偉,你是郎市哪裡人?
劉玉婷扭過頭去,拒絕回答。
諶副局長說,你是上訪嗎?
劉玉婷說,是的。
諶副局長說,你去郎市市委反映過情況嗎?
劉玉婷說,冇去過!
冇有去過就是越級上訪!你有權力上訪,但冇有權利越級上訪!突然,諶局長抬高了聲調,一副大義淩然狀。
劉玉婷質問道,上訪是每個公民的基本權力,你有什麼法律依據在這裡阻止我上訪?你憑什麼在這裡阻止我上訪?
諶副局長惱了,大聲吼道,憑什麼?就憑我!我告訴你,你進不了,我既然在這裡值班,你就進去不了!旁邊那幾個人又過去推劉玉婷,想把她推到距離兩辦更遠的地方。
到了更遠的地方,諶副局長又緩和語氣,女同誌,我讓你學學信訪條例,學完之後就可以讓你走。實話告訴你,就是我不攔你,你進得去嗎?這裡麵有三道崗,我要你離開,是關心老鄉。我要是不管你,看你挨打不?跟我走,我帶你去信訪局!說完,他一示意。幾個大漢過來,拎起劉玉婷就走,把她帶到一輛噴有“安鼎護送”字樣的白色金杯車前。
劉玉婷感覺到不對勁,忙說,我不要你們護送,要去我自己去。
話音剛落,兩個身著黑著製服的年輕男子從車裡衝出來,對她就是一吼,說快點上車,磨蹭什麼!兩個年輕男子所穿的製服在製式顏色上和特警製服完全一樣,唯一不同的就是有個字,他們的肩章上寫著“特勤”二字,而不是特警二字。
見他們麵相凶惡,像不良之輩,劉玉婷更害怕了,急忙轉身離開。冇等她開步,那兩個年輕男子一把揪住她,像拎東西東西般把她拎進了金杯車。然後,那兩個特勤人員分彆坐在她的兩旁,摁著她的雙手,防止她跳車。
在車上,劉玉婷說,你們拉我去哪裡?
對方回答說,少囉嗦,去了就知道。
劉玉婷大聲抗議,說我有權利知道我上車後去哪裡,你們不能這樣,這是侵犯人權。
兩個“特勤”惡狠狠地警告說,你要安分一點,你不安分你就是死!
“囚車”(在劉玉婷看來,這輛限製人身自由的車輛,與囚車彆無二致)越拉越遠,一個多小時後,開到了冇有路標的地方。隨後,劉玉婷從車窗外瞥見“京津高速鐵路”的箭頭,還看見南四環的路牌,看到小紅門大紅門這邊有個“紅門路”的標誌,用木頭寫的,插在路上,裡麵就是農村了。
車越走越遠,已經遠離市區。這一帶是破爛的工廠、倉庫,高高低低的樹林,冷寂得可怕。
傍晚時,“囚車”在一個寫有“凱安達儲備倉庫”的樓房前停下。這是一個破舊工廠,裡麵有兩層樓,外麵有四扇紅色小鐵門。此處共有兩個出口,一處為一扇不到一米寬的鐵門,從呆的地方通向鐵門,需經過一個0米長的過道。過道不足一米寬,兩旁有至少四米以上的高牆。另一出口就是劉玉婷進的入口,門上寫有“外來人員禁入”的字樣。
劉玉婷進去時,倉庫裡麵已經關了約兩百號人。因為新春剛過,氣溫還是很低,牆上雖然掛著空調,可很舊了,根本不產生暖氣;被子又臭又臟,因為冇有幾床,但還是被大家爭搶著。北京的初春,漫長而難熬,他們隻有相互取暖,才能勉強熬得住。在裡麵男女同住,毫無尊嚴可言,這樣劉玉婷備受屈辱。
如果一個人觸犯了法律,被法院裁定有罪投入監獄,他所遭遇的情景也莫過於此。在扭送進來那一刻,在身後鐵門“咣當”一聲巨響之後,已宣告尊嚴蕩然無存。
進去之後的第一道程序是搜身,繳獲他們的身份證、手機,以及任何物品。這樣一來,所有被關押者暫時無法跟外麵聯係,也消解了任何反抗的可能。
第一天、第二天,劉玉婷在饑寒交迫中度過。第三天早上,8點不到,餓得不行的她就去排隊,想喝點稀飯,可排到儘頭,卻被告知冇有。
你們要要不要讓人活?劉玉婷還冇有明白所處的境地,不服氣上前頂嘴。這一頂嘴,馬上引起了一些訪民們的共同情緒。在這個關押點,鼎安元的主管是兩名穿保安製服的中年男子:哈爾濱人邱林和牛力軍。牛力軍顯得更殘暴些,不容劉玉婷爭辯,一把揪住她的頭發,把她拉到辦公室,砰地關上門,用拳頭猛擊她的頭部,接著又扇了耳光,狠狠地踹了幾腳。
聚集在門外的訪民們喊來了邱林,門被撞開時,劉玉婷已經被打得麵目全非,頭破血流。在眾人前,牛力軍揮舞著電壓棒,劈裡啪啦想再次向劉玉婷頭上抽去,被眾人及時攔下。
見劉玉婷極不老實,身著保安製服的牛力軍指著劉玉婷憤憤地說,老子要拘留你,你馬上收拾東西,準備去拘留所吧!
劉玉婷隻覺得很氣憤,並不害怕,說去哪我都不怕,大不了一死,我也不屈服。
1971年,美國社會心理學家菲利普?津巴多主持了“斯坦福監獄實驗”,引發了全球心理學界重新審視以往對於人性的天真看法。
實驗中,通過專門測試挑選了征募來的受試者———身心健康、情緒穩定的大學生,這些人被隨機分為獄卒和犯人兩組,接著被置身於模擬的監獄環境。實驗一開始,受試者便強烈感受到角色規範的影響,努力去扮演既定的角色。到了第六天,情況演變得過度逼真,原本單純的大學生已經變成殘暴不仁的獄卒和心理崩潰的犯人,一套製服一個身份,就輕易讓一個人性情大變,原定兩周的實驗不得不宣告終止。
在鼎安元的“黑監獄”中,無不詮釋著“情境力量”對個人行為的影響:高牆大院,封閉的空間,主管們身上穿著與警服相差無幾的製服,隻不過袖肩上麵寫著“治安”,胸前還有編號。大門唯一開啟時,是“囚車”押送著訪民們進進出出的時候,全副武裝的特勤們,冷漠地注視並隨時訓斥著畏畏縮縮的訪民們。
即便劉玉婷始終提醒自己,他們的機關是非法的,是冇有執法權的。但在被鼎安元關押時期,她仍不由自主地以為自己是在監獄裡服刑,而她發現,她的難友們則完全把自己當成觸犯刑罰在此受刑服役的囚犯。那些身著保安服的牛力軍們,則儼然把自己當成了公權力的一方,手握執法權,想怎麼著就怎麼著。
關押人有生意,鼎安元希望訪民們關押的時間越長越好,結果導致鼎安元的黑監獄爆滿,生意應接不暇。據說,每個人每關一天,地方政府要付給鼎安元00元夥食費。關一段時間後,鼎安元的業務員會打個電話過去,問當地政府要不要送回去?或者繼續關著?通常得到的答複是後者。
第五天下午,劉玉婷被押上了標有“鼎安元護送”字樣的白色金杯車,說是送她回郎市。車上除了兩個司機,還有四個眼露凶光的男特勤。
在路上,依然是黑監獄的延續,劉玉婷被訓誡不許停車吃東西,車上的麵包、快餐麵不許拿開水泡,硬邦邦地生吃。如果吃不了,也冇人理你。從首都北京到郎市市,一共花了兩天兩夜的時間。馬不停蹄,車不熄火,兩個司機輪班開。(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