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言有忌
“車裡該開空調了吧?”一位男乘客剛踏上大巴就問車門下的檢票員。
“駕駛員來了就開,等一歇歇啊。”車上的世博安檢員回應。
17點05分,上海蓮花汽車站開往江南石化的郊區大巴開始檢票。
“前幾天蠻風涼的,今朝就熱死了他了,廿九度,世博園裡的噴淋降溫也開了。”檢票員檢過我的票,我踏上車門,停在門口向車裡張望座位,與安檢員搭茬,說著這幾天駱駝峰樣的天氣。
“師傅,向裡走吧。”後麵的女乘客推了我一下,我頭也冇回,側身擠過我前麵幾位正在選擇座位的乘客,選中靠後門的一個雙人座,背包扔在靠車窗的裡座上,一屁股坐在靠走道的座位上,呼一口氣,脫了外罩,坐下,從背包裡掏出礦泉水喝了一口,彎腰鬆開鞋帶。
“師傅,裡麵的座冇人吧,請您坐裡麵好嗎,我帶孩子坐裡麵不方便……”
我一聽就是剛才推我的那位女乘客,她站在我的座位邊,話音裡透出疲憊和客氣,一個小女孩的汗臉從女士的大腿後露出來。
女士的衣襟開著,她的一隻手橫在腰間,一件衣物蕩在她的胳膊上,當季流行的銀灰色閃光麵料的褲子把她的小腹和大腿繃緊,幾條細細的褶皺通向陰暗的深處。這是一位豐滿性感的年輕媽媽。我心裡一動。
說實話,我不想坐靠窗戶的座位,裡邊的座位伸不開腿。參觀世博大半天,沉重的腿腳實在需要舒展一下。我想抬頭看她一眼,但又覺得看人家的臉與給人家讓座冇有多少實際聯係,看了也得讓,不看也得讓。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想抬頭看看麵前的女人,可一閃的念頭還是被打消。你看人家乾什麼呢?拒絕讓座還是幫人家帶孩子呢?人家不是和你說清楚了,就是因為帶著孩子,坐在裡麵不方便。你就當一回好人,學一回雷鋒,奉獻一回方便的座位,讓方便與人,有什麼不可呢?再說,不看媽媽的臉,你得看在女孩的臉上,不算女士優先,也算愛幼行動,今天我這四十歲的男子漢怎麼著也應該讓座。
“來吧,來吧,我靠窗坐,你娘倆坐外邊。”我拿起裡麵座位上的背包,欠起身,移到裡麵的座位,背包放在大腿上,從包外層的口袋裡抽出報紙,低頭看一篇關於《地球進入強震活躍期嗎?》的討論文,討論是從汶川和玉樹地震開始的,文中提到了地震預測大家翁文波的“醉漢遊走”理論,翁老認為,“醉漢遊走”是有規律的。
車內悶熱,我隱約感到身邊的這位女乘客卸下雙肩背包,放在腳下的地上,又脫去外衣,拿在手裡,坐在座位上,用力晃動了幾下,她找到了合適的坐姿,車座才靜下來。我心想,這女人和我前妻一個毛病,坐上車座位總要前後左右晃幾下,生怕座位不牢靠似地,非搖晃幾下才能坐穩。
她坐在我的右邊。
她手裡的物件碰了我一下,我抬一下頭,目光從下向上急速掠過她的上身。她的衣袖挽在肘部,小臂很白手卻灰暗,貼身的圓領高彈棉毛衫是淺橙色的,有一種肉感,花邊領口處露出的白嫩的肌膚,領口前的汗跡呈倒三角形,包緊的棉毛衫把硬罩麵的胸罩邊緣勾勒的清晰。她的胸比我前妻的豐滿多了。
小女孩看上去有四歲的樣子,蘑菇頭,橢圓臉,翹翹的嘴,讓我想起小時候看的一部陳佩斯爸爸主演的電影《魔術師奇遇》的小主角田田,一個機靈可愛衣著時尚的孩子。隻是天熱讓她麵色通紅,汗水把劉海粘連在額頭上,她緊貼著媽媽的座位,站在大巴的走道裡,眼睛一眨也不眨,虛飄的視線迎著我。粉紅色長袖開領彈力T恤包裹著冒汗的上身,白色花紋連褲襪已經不乾淨,蕾絲邊的白迷你裙也有了臟,腳上的鏤空花黑漆提籃皮鞋也是臟兮兮的。
孩子的媽媽拎起腳下的包,像電視劇裡的女人一樣翻包,她把孩子的衣物翻出來,放在腿上,找出半瓶水和一個香梨。“吃梨吧,”“嗯”。女孩接過香梨,又趴在媽媽的腿上,喝著媽媽手裡的水,迷迷騰騰的眼睛還是看著我。女孩很累了,很熱,很想睡。
我繼續看報。
駕駛員來了,空調吹出冷風。安檢員上車作發車前的安檢宣傳,車開出站,右轉,上高架。
我用報紙打眼罩看窗外的都市風光。
車駛上亞洲第一立交橋。
“熱死了,來,脫了。”車窗玻璃像一麵鏡子,隱約折射出我身後的女乘客正給女孩脫掉迷你裙,我感覺到她把孩子的衣服和她手裡的衣物一起向我的右大腿和她的左大腿之間塞。我的大腿感到了衣物的溫熱,我有點反感,你塞衣物影響到了我,至少應該給我打一聲招呼,可她就這麼一聲不聲地塞。反過來一想,我自己冇有孩子,不知道帶孩子外出的麻煩,應該原諒女人家。
她的手碰到了我的右大腿,我回頭看了一下她,我和她的大腿之間放著她的一件夾克罩衫、薄毛衣、孩子的罩衫、馬甲,我一看這一團衣服,下意識地屁股向裡挪動了四五厘米。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也冇抬眼看我。
“不用謝,”我說,“衣服放我這裡邊好吧?”
她冇說行還是不行,我就把團著的衣服拿起來,放在我的背包上理著,女人和孩子的氣息撲上我的臉麵,把衣服折疊好放在我的身體裡側,夾在我的左大腿和車體之間,我的左大腿溫熱起來。
“讓孩子坐在我們中間,你看好吧?”我回身征詢她的意見。
她冇回答我,卻抬頭看了我一眼,這是她第一次正視我,我相信我的臉上寫滿善意。我也第一次從正麵看到了她的臉,她的臉有點方,不屬於太養眼的類型,臉色不白,嘴唇偏厚,雙眼皮,戴無框眼鏡,梳發辮,發辮很長,從後向前盤在頭上,在前額處有幾個金屬發卡,整個發式像藏族歌唱家才旦卓瑪演出時的發式。我很喜歡這個發式,前妻的妹妹就常梳這樣的發式。
我在心裡給她取名——卓瑪。
我注意到了卓瑪的大腿比我的還粗,在銀灰亮色褲子包裹下,顯得很挑逗人。我的心動了一下,想到了屬於半肌肉型的前妻,膚色與她相反,臉上比身上白,臀部不寬,大腿偏細,所以她不太穿緊的褲子,喜歡短波浪發。
車顛了一下,停在高速收費口。夕陽淡黃的光從車後門射入,穿過卓瑪的胸落在我手裡的報上的《世博美女係列圖之一》,泛著光亮的黃色。
頭頂上的送氣口噓噓送冷風,站在媽媽的兩腿中間的女孩,熱汗退去,紅臉變的白嫩。我覺得有點涼,披上外罩。
“哎,我說,你的孩子是不是想睡了,還是讓她坐在我們中間吧,站在下邊她不舒服,容易暈車。”女孩半眯著眼,仰著臉,期待著媽媽回應我的建議。“我怕她坐上來你不舒服,孩子太皮,”卓瑪側臉看我,我看她一眼,我心裡說“你想的真周到”,嘴上說“啊,不要緊”。
卓瑪到底冇讓女兒坐在我們中間,“哎”地一聲把幾十斤重的抱女兒跪上自己的膝頭,母女臉對著臉,我屁股下的座位有是搖晃了幾下。卓瑪拍打女兒的屁股,女兒的雙手自然而習慣地抓摸媽媽的飽滿的****,母女倆抵住額頭對視,“淘氣包”,“壞媽媽”,卓瑪側過臉來對我笑,女兒也側過臉來看我。我知道自己看了不該看的地方,低頭繼續看報,眼睛在報紙上,心思卻飄渺起來。
女孩開始淘氣,一隻手從媽媽的脖頸後插入後背,一隻手插到媽媽的腋下,撓癢癢,“媽媽,你笑呀,你笑呀。”卓瑪假笑了幾聲。
“不行,不要像日本人那樣笑。”
“你要媽媽怎麼笑?”
“媽媽,你學黑人笑,嘿嘿,嘻嘻。”
“媽媽累了,回家洗澡上床媽媽給你笑。”
女孩趴在媽媽耳朵上說隻有她們自己聽的見的話。女孩的腳踢到我的大腿,我側臉看了一眼,女孩的手正用力拉媽媽的棉毛衫前領,圓領被拉長成大雞心領,媽媽雪白的胸和玫紅胸罩露出來,我的目光與女孩的目光相對,女孩笑了笑,我心虛地降低視角,轉臉抬眼去看車窗外高速移動的油菜田,油綠的油菜地裡星星點點的殘花格外醒目。
我罵自己,罵自己的眼不守本分,罵自己偷窺,罵自己不道德。你已經是過來人了,雖說離婚七年冇近女人身,但你什麼不能看,你要看人家的孩子玩自己媽媽的奶。我冇有生過孩子,我哪裡知道孩子會這樣玩呢?唉,哪個孩子冇玩過媽媽的奶呢?哪個媽媽又怕人家看呢?我在心裡默默原諒自己。
“彆淘了,啊,媽媽累了,媽媽拿照相機看照片好嗎。”
“好。”
媽媽從背包裡取出數碼相機,女孩一下子來了精神,搶過相機撳動開關,眼睛盯著取景框,“中國館”“大海寶”……嘀嘀咕咕地說個不停,相機裡是她和媽媽參觀世博的上百張照片。
卓瑪放低靠背,頭靠仰在靠背上,閉上眼睛,她的確累了,需要眯眯眼,打個瞌睡。
“噔,噔,得噔……我要給你拍照了。”女孩跪在媽媽大腿上唱了一句樂曲,自說自話,相機對著媽媽的臉虛擺架勢,冇有按快門,然後挺直身體,舉起相機四處取景,嘴裡不停地說“哢嚓,哢嚓,我拍照了”,最後她把的鏡頭瞄準我說“哢嚓”。
“哢嚓——”
快門真響了,女孩給我拍照了。
“嘻嘻,伯伯,我給你拍照啦。”女孩有點窘,但我看得出那是她裝出來的,實際上女孩早就想和我交流,她在找話茬,在找時機,這下子她總算找到了和我搭話的好時機。
女孩開始和我交流。
她把相機遞給我,從取景框裡我看到我在逆光中,背後是車窗的高光,我的臉黑乎乎的。
“你真不簡單,這麼小就會拍照,拍的真好,你真乖。”
“那,我再給你拍一張吧,帶回家,給外婆看。”
“好。”
我已經好幾次聽女孩和媽媽說“家”了,似乎她嘴裡的“家”就是外婆家,好像她和媽媽冇有自己的家,更冇聽到女孩說“爸爸”。
女孩又在極近的的距離上拍我,估計是一張超特寫,這樣我就得到了她的信任,她和我說起了近乎的話。
“外婆老說,黑人是臟了不洗澡才變成黑人的,這回我可看到真黑人了,黑人不臟,黑人是不洗澡,黑人本來就是黑人,因為黑人的媽媽也是黑人,我再也不信外婆的了。”
女孩對相機裡拍到的黑人獨鐘,翻來覆去給我看非洲國家的黑人婚禮表演的十幾張照片,我側著身子斜視著。
“伯伯,我知道,黑人談戀愛結婚就生小黑人,你看這個黑人在談戀愛,他的臉上的奶油最多,像個花蛋糕,這個小黑人的褲子冇穿好,伯伯,我最喜歡看黑人談戀愛,頭上還插一根雞毛……”
女孩繼續翻動照片,“這是我給我媽媽拍的,你看,我媽媽是美女吧。”
卓瑪,立在女黑人雕塑頭像邊,左胳膊摟著雕塑的脖子,頭歪著,右手做出一個V字,張著嘴,好像在說茄子的“茄”。卓瑪的身材還是很勻稱的。我轉頭看身邊的卓瑪,坐高和我差不多,我一米七一,她至少也有一米六五,就算從生理結構上講男女坐高差不多,男女身高主要是下身之差,卓瑪也在一米六三上,也比一米五六的前妻高多了。
女孩的膝蓋從媽媽的腿上移動到我和卓瑪的座位中間,我向裡讓了一下,女孩舒了一口氣,一隻手扶著我的肩膀,側身對著我。
女孩問我幾歲了,我說四十了。
我問她幾歲了,她說她四歲,媽媽三十四歲,大舅四十四歲,二舅四十歲,外婆六十四歲。
女孩問我姓什麼,我說我姓鄭,叫鄭非君。
女孩說她的老師也姓鄭,叫鄭玉嬌,女孩說她姓崔,叫崔喜喜,媽媽也行崔,叫崔愛楓,楓樹的楓。
這麼小的孩子竟然會解釋媽媽的名字,一定是媽媽教的“楓樹的楓”,要不然,她是不會解釋的,按她的年齡和幼兒園的知識,她是不知道什麼樹是楓樹的。
女孩與我說話說的心理已經十分放鬆了,孩子的天性也上來了,摸摸頭,抓抓鼻,還試探著摸一下我的頭發,她見我冇有反感,就問我“你怎麼那麼多白頭發呀,和我外公一樣,你是白頭翁呀。”
我嘻嘻。她“哈哈哈……”大笑起來,鄰座的幾位乘客也笑了。
童言無忌,崔喜喜言無忌。我的心裡一陣甜蜜。
卓瑪,不,崔愛楓頭靠在靠背上,她不笑,她眯著眼,她不可能睡著,不可能冇聽見她女兒和我的對話。我覺得她看見了,聽見了,她一定在想,我就是想獲得冇有孩子糾纏下的一點休息,遇到你這個同城乘客白頭翁給我哄孩子,我太放心了,我開心也來不及。
女孩子的精神高漲,笑聲不斷,話更是多的很,還哼哼呀呀地唱起了世博會的兒童歌曲,“海寶的家鄉家鄉在哪裡,海寶的家鄉在這裡……”
“有個孩子真好,她是我的孩子該多好。”我心裡說。
“崔喜喜。”女孩的這個名字很順嘴,還有點韓味,我喜歡。
“嗯。”女孩瞪大眼睛看著我,嘴花季地嘬了一下。
“我問你一個事可以嗎?你願意告訴我就告訴,不願意告訴我就不告訴,好嗎。”
“可以的呀,你問我媽媽的事吧,我給你說。”崔喜喜回頭看看媽媽。
“伯伯不是問你媽媽的事。”
“那,你問誰呀,你說吧。”崔喜喜回過頭來看我。
“我問了,啊,我問你你爸爸怎麼不陪你看世博會的黑人談戀愛呀?啊?”我的這一個問題對四歲的孩子來說是無法繞過的,如果是大孩子,或者成人,我絕不會這樣問的。
崔喜喜崔愛楓母女都姓崔,這是不是個單親家庭?我必須試探一下,我冇有什麼壞心,也不想通過無知的孩子窺探身邊閉著眼睛的女人的**,隻是好奇。我的眼睛和善地注視女孩的眼睛,撲捉瞬息而至的信息。商家常說童叟無欺,而我在這時有點欺負玩童,要用我這四十歲的智慧欺負一個四歲的大腦。
“啊……”崔喜喜拉著長腔,在思考,在判斷,在選擇詞語,在裝糊塗。
崔喜喜隻能有這幾種選擇,一說爸爸忙,二說冇有爸爸,三說不告訴你,四答非所問,五反問,六沉默,七喊媽媽。
根據崔喜喜上車以後的表現,我覺得她不是遇到一點小問題就喊媽媽的孩子,當然我也不怕她喊媽媽,因為我冇問及她們家的**,我一個老男人問孩子的爸爸是在情理的。其實此時的我最怕崔喜喜沉默,因此必須引誘她說她爸爸。
“喜喜,要是你爸爸來陪你和媽媽來看世博會,給你和媽媽拍照多好,啊。”
一個敞口的陷阱挖好了,獵物已經來到陷阱邊,我還嫌不夠,急於得到結果,便又向陷阱裡扔一點誘餌,引誘獵物自己跳入陷阱。要不怎麼說人老了奸,樹老了滑,兔子老了不好拿。崔喜喜才四歲,是冇法不落入我的陷阱的。
“啊……伯伯,你和我媽媽談戀愛好嗎。”
崔喜喜拉了一個長長的“啊”字,然後不溫不燥地說了她深思熟慮的話,顯得老謀深算,自信十足。
“啊……”我的心咯噔一下子,尷尬在那裡,不知道如何接女孩的話茬,打死我也冇想不到孩子會說這句話,我的臉發熱,腦子卻高速旋轉。似乎被一句話打懵了,思路開始不規則。
我在電大教經濟數學,我主講課的《經濟博弈》就是講經濟思維博弈的,和崔喜喜的對話就是智力的博弈,語言的對決,我本是誘敵深入,她卻來了典型的以攻為守,騰空而起躍過我的陷阱,向我投出一枚手榴彈。
一個娃娃為何有如此智力?一個娃娃為何能以進為退,出奇製勝呢?科學研究證明三歲的孩子的智力已經達到成人的80 %,機靈的四歲的崔喜喜的智力一定達到我的90 %,甚至還要多。要不然,崔喜喜是不會使用春秋戰國時代的對策的。這個孩子很有心計,好好培養是個大人才。
我還什麼童叟無欺,這真是玩童勝老叟呀,愚童戰智叟呀。她這是童言無忌,也像,也不像。是崔愛楓的陰謀?還是剛才不久她們母女耳語時崔愛楓設計的圈套陷阱,而用孩子作誘餌,如果是那樣,我已經在孩子的引誘下掉下陷阱了。
我必須接招,不接招也得接招。
我的眼電光一樣掃瞄一眼身體右邊的崔愛楓,我得先看看這位媽媽的反應。她還是眯著眼,雙手合攏抱在肚子上,似睡非睡,她不可能睡的聽不見女兒說的這句童言,女兒的這句童言的衝擊力震撼力絕對超過前邊說的“伯伯是白頭翁”十倍,甚至百倍。
崔愛楓一定是聽到了女兒的話,她為何冇有反應呢?一她同意女兒對我的發問,期待我回答同意和她戀愛;二她也很尷尬,不好在公共場所直接製止女兒;三女兒說的是童言,你鄭非君應該懂得童言無忌。
按說,自己的孩子在公共場所對陌生人說了讓人尷尬的“童言”,雖說童言無忌但家長也應該給孩子以相應的勸告與製止,甚至作必要道歉,防止傷害到陌生人,但這位媽媽愣是冇吭聲。她也有可能在我不注意時還露出淺淺的笑,她在看我怎麼處理她的女兒的童言,她為自己的女兒驕傲。
崔愛楓保持沉默,冇有反應,對我來說是個好,不管她是那種想法,我都可以自由發揮。
我再掃一眼前後左右的乘客,隻有三個人側臉看著我,三個人我都麵熟,其中一位是煉油廠的會計,幾天前她聽過我的課,已經忘記姓什麼了。乘客嗎,都是同城的陌生人,這三個人看我不算什麼了不起,就算全車人都聽到女孩的這句震撼的童言,也不會當真,隻會當一個笑談,回到家裡在飯桌上閒扯電大鄭老師的笑話罷了。
我想,我要是批評孩子,崔愛楓會怎樣?她會跟著我一起批評自己的女兒嗎?還是反過來奚落我,你這人怎麼和孩子一般見識,童言無忌你都不懂嗎?
我要是隨著孩子的來說,答應孩子的要求,“崔喜喜,你真乖,伯伯願意和你媽媽戀愛”,崔愛楓會怎樣?突然睜開眼,橫眉豎眼“你這人,和你坐在一起你就偷看我的****,吃我的豆腐還不算,又忽悠著孩子來占我的便宜呢,啊,你是成心的欺負人呀,你。”到那時,我就是有嘴也說不清。
也或許,崔愛楓一睜眼,“嘻嘻,你答應孩子了,我就成全你,咱倆就為了我女兒就談一把戀愛吧。”眾目睽睽之下,我可就為難了,答應崔愛楓,還是不答應呢?
話又說回來,緣分這個東西說不巧在哪裡遇上。雖說崔愛楓臉不白,但也不是母夜叉,就算和她談戀愛,我也不吃虧,她已經有了乖巧的女兒,一談戀愛就當爸,我也會很快結束七年的單身日子,再說我若和崔愛楓戀愛我冇有不育症的壓力。
“文革”中曾極力提倡“狠鬥私字一閃念”,私字愣是鬥不光,眼下我的私心有了一閃念,鬥是都不掉的,這微妙的私心讓我有了應對崔喜喜的招數,大人怎麼也不能讓小娃娃憋住。
“喜喜,你的頭靠過來,伯伯給你說。”我用右手理理孩子右耳朵邊的頭發,孩子的耳輪很胖很嫩,耳孔豎橢圓,我的嘴靠近女孩的耳朵說,“伯伯答應你。”
我的話一說完,崔喜喜先回頭看看她媽媽,又回頭對我說,“嗯,媽媽說了,外婆也說了,老師也說過,”崔喜喜流利大聲地說,“趴在耳朵上說的話不算數。”
又一個冇想到,崔喜喜太有有應變能力了,我佩服這樣的孩子,佩服這樣的孩子的家長。但我必須阻止崔喜喜再說或重複說“你和我媽媽談戀愛,”如果孩子反複問我,就會引起崔愛楓的不滿,也會反複刺激車上的乘客們的耳朵和記憶,一旦出現這樣的局麵,就難以控製,甚至會留下“電大鄭老師乘車沾桃花的笑柄”。
“好,不算數,你還是把頭靠過來,伯伯給你說。”
“悄悄話,不算數,要不我到你裡邊去好嗎。”崔喜喜指著我的座位裡側。
“這裡放著你和媽媽的衣服呀。”
崔喜喜本來跪在我和崔愛楓兩個大人之間的座位上,不用吩咐她下了座位,擠過我的腿,站在我的裡側,轉臉看著車窗外的風景。我把座位裡側的衣服拿起來,放在座位中間。崔喜喜不用吩說爬上座位裡側,還是跪著,她的注意力被大巴外的幾輛閃著警燈的警車吸引。
“伯伯,警察乾什麼的?”
“查壞人的車。”
“伯伯,警察是保衛世博會的,鄭老師說的。”
孩子的注意力被引開,“你和我媽媽談戀愛”的話題總算得到疏淡。誰知,大巴在收費口暫停,崔喜喜舊話重提,“伯伯,你還冇有答應和我媽媽談戀愛呢?”
“嘩……”五六位也可能是七八位乘客笑起來,那位煉油廠的會計說,“鄭老師,你就答應孩子吧,多好,還白送個女兒……”
孩子一聽有人助陣,興致大起,言猶未儘,“伯伯你和我媽媽談戀愛,伯伯做螳螂新郎,媽媽做螳螂新娘,到晚上,媽媽啊嗚啊嗚把伯伯吃了。”
“嘩……”七八位也可能是滿車乘客笑起來。
哄笑出現了。
我最終冇有阻擋住崔喜喜的攻勢,我最不想看到的局麵到底出現了。我好似被亮了底牌。大巴裡哄笑的乘客,猶如網絡上的哄客,冇有什麼不好,很多時候能夠哄出許多好事。我和前妻本來是兩個廠的,隻因為一次集體舞,大家起哄,哄成了我們的婚姻。
“呼……”我吊著的心放下了,舒了一口氣。
我知道江南石化濱海影劇院新近上映的動畫大片《黑貓警長》,崔喜喜一定是看了電影,對影片中螳螂的戀愛結婚記憶猶新,這證明孩子要求我和她媽媽談戀愛,不是有心計,而是動畫電影惹的禍。如此一來,我也就順坡下驢,合著大家“哈哈”大笑起來。
誰知崔喜喜憑著她靈敏的直覺誤解了我的笑,她毫無顧忌地跪上我的大腿,俯身撲到我右側的崔愛楓身上,拍打崔愛楓的臉,“媽媽,叫鄭伯伯去外婆家吃飯吧。”
崔愛楓睜開睡眼,苦笑著看看我,一臉無奈。
“好吧,你請吧。”
“媽媽,鄭伯伯是老師。”
“我知道。”崔愛楓小聲答,“快起來,彆壓著伯伯的腿,啊。”崔愛楓閉上眼,繼續裝睡。
“冇事,冇事.。”我抱起崔喜喜,讓她回到我的身體左側。崔喜喜跪著,臉貼在車窗玻璃上,眼睛瞪的正圓,壓扁的鼻子流出一點鼻涕。崔喜喜完成了天大的心願,似乎再也冇說什麼童言可說。
崔愛楓真的冇睡覺。一路上她的頭靠在靠背上,閉著眼睛,原來是裝睡。也就說說崔愛楓知道女兒說的那些話,而且故意放縱女兒惹來哄笑,也就是說她對女兒說的“和我媽媽談戀愛”不當一回事。而我呢,我卻像處男第一次約會那樣緊張,我實在為自己的幼稚可笑。不管怎麼著,事情都過去了,我冇有因為自己在孩子麵前失策而落下話把。唉,都說童言無忌,崔喜喜也表現的是天真直率,無話不說,但我清楚地感覺到崔喜喜說話是有忌諱的——“爸爸”。
“江南石化金山路站到了,下車的乘客請您帶好隨身攜帶的物品,從後門有序下車。”頭頂上的喇叭響起。
“媽媽,我們到了。”
“聽到了,你出來吧。”崔愛楓收拾東西。
“小姑娘蠻結實的。”我抱起裡側的崔喜喜,用力遞到崔愛楓手裡。崔愛楓向前合身兩手掐住孩子的腋下,我的手不擠在她那豐滿的胸上,我臉上一熱,崔愛楓抬頭飛了我一眼,眼裡流淌著莫名的波,轉身把孩子放在走道的地上,回頭拎起背包,微笑著說,“謝謝你照顧孩子,我都聽到了,我是你們崔副校長的堂妹。”崔愛楓起身背好背包。
一切都明白了。
我的心激烈蕩動起來。
我和前妻結婚三年冇孕,花了一年多功夫才查清是我不育,治療了二年不見效果,她提出離婚。去年底,我從化纖四廠調電視大學任教,崔副校長兩次提及他的堂妹,三十四歲,離異,帶四歲的女兒與父母同住,我既冇有拒絕,也冇有答應見麵。
車門開了,崔喜喜跳下車。
“再見吧,啊。”崔愛楓回身向我伸出右手。
“一定,一定,再見。”我連忙從座位上站起來,伸出右手。
“鄭伯伯,你下來呀,到我外婆家吃飯吧,我媽媽答應和你談戀愛了,嘿嘿。”孩子的眼,本來就是隻看到事實,所以格外殘忍,童話故事《皇帝的新裝》裡,點破皇帝光著屁股的那個人,也是孩子。
“哧……”
大巴後門關上。
街燈下,崔愛楓抱著女兒,母女的目光穿透車窗玻璃,崔喜喜左手向我招,右手放在媽媽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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