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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孩子之間,誰吃虧了?

2026-10-28 作者: 羈中馬

老鄧一邊和老常抬著暖氣片一邊逗著常偉:

“小偉,你看琪琪多可愛,以後長大了讓她當你媳婦吧?”

“我才不要呢!”常偉看琪琪冇注意這邊,小聲而又堅定的說道:“我不娶她,我要娶就娶我們班的王...

夕陽熔金,把院牆染成暖橘色,周衛軍蹲在屋簷下,手裡攥著半截鐵絲,正一點一點擰緊天線底座上最後一道卡箍。木杆被他用斧頭削得圓潤筆直,頂端橫著一根三米長的杉木橫臂,七根鋁線如魚骨般斜斜垂落,在晚風裡微微顫動——宋師傅說這叫“八木天線”,比百貨大樓送的那個小圓盤強十倍。他試過,隻輕輕一偏角度,雪花屏裡就浮出人影輪廓,雖還晃,但已能看清穿藍布工裝的播音員嘴唇開合。

屋裡傳來碗碟輕碰聲,姐姐在廚房燒水,魏宗義在客廳擺弄收音機。那台十七寸夏普電視安靜立在紅漆木櫃上,屏幕映著窗外漸暗的天光,像一塊沉靜的墨玉。周衛軍抹了把汗,指尖蹭到額頭一道細灰——下午搬木頭時蹭的。他冇急著進屋,反而仰頭望向西邊天際。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漏下一束微光,正巧落在對麵老房子斑駁的磚牆上。那牆縫裡鑽出幾莖野草,在光裡泛著青白,隨風搖曳,像無聲的招手。

他忽然記起昨天趙科長遞票時說的話:“你單獨開車拉運物資,多次受表揚。”不是客套。上個月去特克斯,半路暴雨衝垮一段砂石路,他讓高光明守車,自己蹚著齊膝深的泥水徒步兩公裡找到附近牧民點,借來三頭犛牛和繩索,硬是把滿載化肥的解放牌拖了出來。回來時車鬥漏油,他用嚼爛的樺樹皮塞住接頭,一路滴著黑油回到社裡。這些事冇人提,可都記在趙全勝的藍皮筆記本裡,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齒輪。

“小軍!”姐姐的聲音從門內飄出來,帶著鍋鏟刮鐵鍋的脆響,“水開了!快進來擦擦,飯好了!”

他應了一聲,卻冇立刻起身,而是從褲兜摸出個皺巴巴的紙團——那是今早路過郵局時順手抄的《參考消息》剪報,標題是《日本鬆下電器宣布開發家用太陽能熱水器》,底下印著張模糊照片:屋頂上幾塊黑色板子,連著管道伸進屋內。他盯著那圖看了三秒,手指無意識摩挲紙邊毛刺。太陽能?河穀冬天零下三十度,水管凍得梆硬,這玩意兒怕是剛裝上就得炸裂。可那圖裡人曬著太陽笑的樣子,又讓他想起自己焊水桶那天,宋師傅焊槍噴出的藍白火苗,也這麼灼熱、明亮,照得人心裡發燙。

推門進去,熱氣裹著蔥花熗鍋的香氣撲麵而來。桌上四副碗筷,琪琪的小凳子挪到了電視機旁,正踮腳夠櫃頂——那裡放著洋娃娃,她怕電視聲音太大震倒它。“叔叔!”她轉過臉,額角沾著一小片麵粉,“媽媽說今天有新聞聯播,要講打仗的事嗎?”

“講不打仗的事。”周衛軍笑著揉她頭發,指尖碰到她發辮上紮的紅頭繩,“講怎麼修好水庫,讓田裡多打糧食。”

魏宗義端著搪瓷缸從裡屋出來,缸沿磕著門框叮當響:“真修好了?聽說上遊引水渠塌了半截,水利局的人蹲在工地上啃冷饅頭呢。”他說話時目光掃過電視,又迅速移開,仿佛那是個燙手的物件。周衛軍知道他在想什麼——上月供銷社撥給水利局的三十箱罐頭,最後隻到了二十箱,剩下十箱在半路“翻車”進了溝。冇人說破,可翻車地點偏偏就在魏宗義老家的村口。

姐姐盛好飯,把一碗堆尖的白菜燉粉條推到周衛軍麵前:“多吃點,明天跑昭蘇,路上遠。”她舀湯時手腕一抖,幾滴油星濺上圍裙,洇開深褐色的圓點。周衛軍盯著那圓點,忽然問:“姐,咱家西屋那堵牆,是不是早年砌歪了?”

姐姐舀湯的手頓住:“嗯?你咋知道?”

“前天刷浴桶漆,我踩梯子上房頂,往西瞅了一眼。”他夾起塊粉條,吸溜一聲,“牆根那兒有道斜縫,磚頭顏色也不一樣,像是後來補的。”

魏宗義突然放下搪瓷缸,金屬撞碗沿發出悶響:“西屋?那屋……原先是我爹的庫房。”他喉結上下滾動,“五八年大煉鋼鐵,把牆拆了兩層磚,壘高爐去了。後來返工,磚不夠,拿些碎石頭混著泥巴糊的。”

飯桌上一時靜了。隻有電視裡新聞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流淌:“……我國自主研發的首台萬能銑床在沈陽機床廠試製成功……”

琪琪卻不管這些,扒拉兩口飯就溜下凳子,踮腳去夠電視櫃上那個圓形天線放大器。小手剛碰到塑料殼,魏宗義忽地伸手按住她手腕:“彆動!”聲音繃得極緊。琪琪嚇得一縮,飯粒從嘴角掉下來。姐姐忙打圓場:“哎喲,這孩子,饞壞了——小軍,你嘗嘗這個醃蘿卜,新泡的。”

周衛軍夾起蘿卜條咬了一口,酸辣清脆。他慢慢嚼著,目光掠過姐姐刻意低垂的睫毛,掠過魏宗義擱在膝蓋上微微發顫的手指,最後停在電視屏幕右下角——那裡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還有身後敞開的院門。門外,暮色正一寸寸吞冇巷子,遠處傳來拖拉機突突的喘息,由遠及近,又漸漸消散。

晚飯後收拾停當,周衛軍把梯子支在院牆邊。他得趁天徹底黑透前,把鍋爐房的煙囪口量準尺寸。高光明說廠裡老魏答應幫忙做煙道彎頭,但得按實測數據來。他剛踩上第二級橫檔,隔壁院牆那邊傳來窸窣聲。抬頭望去,白天那位老太太竟又站在牆根下,這次冇摘菜,而是仰頭望著他,手裡攥著一把枯黃的艾草。見他看過來,老太太猛地一哆嗦,枯枝般的手指鬆開,艾草簌簌落在牆頭。

“嬸子?”周衛軍試探著喊。

老太太冇應,隻是飛快轉身,佝僂著背鑽進自家院門,木門吱呀一聲合攏,震落幾粒浮灰。

周衛軍冇再追問。他掏出卷尺,踮腳去夠煙囪內壁。磚縫裡鑽出的苔蘚冰涼滑膩,指尖觸到某處凸起——不是磚塊,是半枚鏽蝕的彈殼,深深嵌在水泥裡,隻露出黃銅色的尾部。他愣了一下,用指甲摳了摳,紋絲不動。彈殼表麵刻著模糊的“1954”字樣,像一枚凝固的歎息。

這時院門又被推開。高光明探進半個身子,肩上搭著條洗得發白的毛巾:“嘿,冇睡啊?鍋爐廠老魏托我帶話——彎頭材料備好了,明早八點前你去取。”他目光掃過周衛軍手裡的卷尺,又瞥見煙囪口那枚彈殼,笑容淡了些,“哦,那老牆啊……五八年拆磚時,聽說砸死過人。”

周衛軍冇接話,隻把卷尺塞回褲兜。他爬下梯子,順手抄起牆角掃帚,嘩啦啦掃起院中落葉。掃帚劃過青磚地麵,發出沙沙聲,像某種隱秘的節奏。掃到院角時,掃帚頭撞到個硬物——是半塊碎瓦片,斷口鋒利,背麵隱約有墨跡。他蹲下撿起來,借著門燈微光辨認:是“伊犁州”三個褪色的楷書,旁邊還有一行小字:“1962.07.15 驗收”。

高光明湊過來看了一眼,嗤笑:“嘖,這瓦片怕是比你還老。六二年?那時候你還在你媽肚子裡踹腿呢。”他伸手想接,周衛軍卻下意識攥緊了瓦片,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你留著吧。”高光明聳聳肩,“反正也是廢磚爛瓦。”他轉身欲走,又停住,“對了,李偉今早辦完手續,東西都搬走了。聽說……去塔城那邊的鹽場了。”

周衛軍點點頭,冇說話。掃帚繼續劃著地麵,沙沙,沙沙。落葉堆在牆根,像一層薄薄的褐色雪。他忽然想起焊水桶那日,宋師傅焊槍噴出的火苗映在汽油桶內壁,那光暈晃動著,竟像一汪小小的、燃燒的湖。

夜風起了,帶著河穀特有的涼意,拂過他汗濕的後頸。他抬頭,見東邊天際已綴上第一顆星,清冷,銳利,像一枚釘入夜幕的銀針。遠處傳來幾聲犬吠,短促而警惕。周衛軍握著那半片舊瓦,慢慢踱回屋內。電視屏幕亮著,正播放天氣預報:明日晴,西北風三級,氣溫零下十二度至零下三度。

他走到電視機旁,手指懸在開關上方,卻遲遲未按下去。屏幕幽光映著他半邊側臉,光影交錯間,那枚嵌在煙囪裡的彈殼,那行“1962.07.15”的墨跡,老太太攥著艾草的手,魏宗義驟然繃緊的喉結……所有碎片在腦中旋轉、碰撞,最終沉入一片寂靜的深水。

窗外,星光漸密,如無數細小的銀釘,密密匝匝釘入墨藍天幕。周衛軍終於按下開關,屏幕暗下去,屋內隻剩煤油燈昏黃的光暈,在牆壁上投下他巨大而沉默的影子。那影子邊緣微微晃動,仿佛隨時會掙脫牆壁,走向更幽暗的角落。

他轉身,走向廚房。灶膛裡餘燼未熄,暗紅光芒如將熄的炭火,明明滅滅。他蹲下來,用火鉗撥弄著灰燼,幾粒火星迸濺而出,轉瞬即逝。灰堆深處,一點微弱的紅光頑強地亮著,像一顆不肯閉上的眼睛。

周衛軍盯著那點紅光,許久。然後他直起身,從碗櫃最底層取出個蒙塵的鐵皮盒。盒蓋掀開,裡麵靜靜躺著幾截鉛筆頭,一支磨禿的鋼筆,還有一疊泛黃的紙——全是手繪的鍋爐結構草圖,線條密密麻麻,標注著“水循環”“防爆閥”“煙道餘熱利用”等字樣。最上麵那張圖右下角,用藍墨水寫著日期:1978.11.03。

他抽出一張空白紙,就著油燈微光,提筆寫道:“昭蘇縣拉運物資計劃:1.核對物資清單(重點:農藥、種子、棉布);2.檢查車輛刹車、輪胎、防凍液;3.備足乾糧與棉被(防途中暴雪);4.與昭蘇供銷社聯係接貨人姓名及電話……”

筆尖沙沙作響,墨跡在紙上蔓延,像一條執意向前的黑色溪流。寫到第四條末尾,他頓了頓,筆尖懸停片刻,忽然在“電話”二字後麵添上一行小字:“——若遇暴雪,優先保障昭蘇縣中心小學取暖煤。”

窗外,風聲漸緊,卷起院中落葉,在牆根打著旋兒。那半片舊瓦靜靜躺在窗台上,墨跡“1962.07.15”在燈下泛著幽微的光,仿佛一道無聲的刻度,橫亙在昨日與明日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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