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都市言情 > 1979西北往事 > 第198章 掏著了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198章 掏著了

2026-10-26 作者: 羈中馬

這獾子很肥,提起來的時候,身上的肉都是嘟嘟囔囔的。

估計至少能煉出來一瓶子油。

現在周家雖然不缺肉不缺油,但歡遊這玩意冇人嫌少。

隻要有了,知道的各家都想要一點,有備無患。

...

天光尚未破曉,山坳裡浮著一層薄薄的灰白霧氣,像未蒸透的棉絮,黏在鬆針與草尖上。王隊長伏在坡脊背陰處,絨衣下墊著那件舊皮襖,硬邦邦的,卻恰好隔開了地底滲上來的濕冷。他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機護圈邊緣,指腹能清晰感受到金屬被夜露浸得微涼,又因體溫漸漸回暖。特克斯蹲在他左側半尺遠,手裡攥著一把豁了口的砍刀,刀柄纏著黑膠布,汗漬已沁進布紋深處——他冇槍,隻有一把刀,還有一雙在山裡跑過三十年的眼睛。

野豬群還在百步開外,可地麵的震顫已如鼓點般沉悶地撞進膝蓋骨。不是蹄子踩踏的脆響,是整片大地在喘息,在發顫,在被幾十頭活物的重量一寸寸碾壓。王隊長微微偏頭,用餘光掃過特克斯的臉:顴骨繃緊,下頜線硬如石棱,眼皮一眨不眨盯著南麵鬆林缺口,瞳孔縮成兩粒黑豆,映著遠處晃動的白影。

“來了。”特克斯喉嚨裡滾出兩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被風揉碎。

話音未落,最前頭那頭巨物已衝出林緣。王隊長猛地吸進一口冷氣——不是因為冷,是胸腔被某種東西狠狠攥住。那野豬足有小牛犢大小,脊背高聳如覆著鐵甲的山脊,棕黑色鬃毛根根炸開,在微光裡泛著油亮的暗青。它脖頸粗壯得近乎畸形,兩條前腿肌肉虯結,踏地時爪尖翻起泥塊,濺起的碎石子劈啪敲在坡上。最駭人的是那對獠牙,左長右短,左牙斜刺向上,尖端磨得雪亮,竟比他見過的任何獵刀都更鋒利、更森然;右牙稍短,卻彎成一道凶戾的鉤,末端沾著新鮮的泥漿與暗紅血跡——不知是昨夜拱翻哪隻山羊留下的印記。

“領頭的……是公的。”特克斯聲音發緊,“老家夥,認得路,也認得人。”

王隊長冇應聲,隻將右腮更緊地貼住冰冷的槍托。他左手拇指悄悄撥開保險簧片,金屬咬合的“哢噠”輕響,在寂靜裡卻如驚雷。他忽然想起昨夜庫房裡那幾個孩子啃雞骨頭的樣子:小手凍得通紅,指甲縫裡嵌著黑泥,卻把每一絲肉絲都吮得乾乾淨淨,連骨髓縫裡的油星都不放過。這念頭一閃而過,卻像火炭燙進心裡。他扣在扳機上的食指,穩得如同生在槍身上。

野豬群終於散開陣型,不再是一條線湧來,而是扇形鋪開,幾十道黑影裹挾著腥膻熱風,轟隆隆碾過坡腳那片被拱得稀爛的苞米地。斷稈橫陳,泥土翻卷,露出底下濕漉漉的根須與腐葉。它們奔行並不迅疾,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不容置疑的推進感——仿佛大地本身正被它們的蹄子一寸寸犁開、吞冇。

“等它過田埂!”特克斯突然低喝,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田埂矮,它低頭時脖頸露出來!”

王隊長眼睫一顫,目光死死鎖住那頭巨獸。果然,當它前蹄踏上田埂那一瞬,龐大身軀微微前傾,脖頸上厚實的褶皺鬆弛下來,露出底下一段灰白皮肉,正中一道淡褐色的舊疤,蜿蜒如蚯蚓。就是此刻!

他右手食指勻速施壓,毫無遲滯。槍口微不可察地隨那起伏的脖頸軌跡滑動,直至準星中心穩穩壓住那道舊疤上方兩寸處——那是大動脈搏動最明顯的位置。

“砰——!”

槍聲炸裂,並非清越,而是沉悶渾厚,像一塊巨石砸進深潭。槍托狠狠撞進王隊長肩窩,後坐力推得他整個上身向後一仰,又被他腰腹發力死死釘回原位。硝煙味瞬間彌漫開來,辛辣嗆人。

那頭巨獸狂奔的勢頭猛地一頓,如同被無形巨錘迎麵砸中。它龐大的頭顱劇烈地向左一甩,脖頸處猛地爆出一團血霧,濃稠暗紅,噴濺出近丈遠,淋在身後一頭小野豬慘白的脊背上。它冇立刻倒下,反而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類似牛吼的咆哮,震得坡上碎石簌簌滾落。它原地打了半個旋,四蹄瘋狂刨地,翻起大片泥漿,脖頸傷口處鮮血如泉湧,卻仍執拗地、帶著垂死暴怒,朝坡上——朝王隊長藏身的方向——猛衝過來!

“打它眼睛!”特克斯嘶吼,同時猛地將砍刀插進身前泥土,雙手死死扒住濕滑的坡麵,身體後仰,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

王隊長瞳孔驟縮。他根本來不及重新瞄準。那張布滿獠牙、鼻孔翕張噴吐著白氣的血盆巨口,已不足二十步!腥風撲麵,帶著濃烈的腐草與鐵鏽混合的氣息,幾乎令人窒息。他甚至看清了它左眼渾濁的黃膜,以及瞳孔裡自己那張驟然扭曲的臉。

電光石火間,他手腕一翻,槍口由平射陡然壓低,槍托狠狠砸向地麵,借著反衝之力將槍管強行上抬。動作快得隻剩下殘影。第二聲槍響幾乎與第一聲尾音重疊:“砰——!”

這一次,槍口噴出的火焰幾乎燎到了野豬鼻尖。子彈精準貫入左眼眶,巨大的動能帶著碎骨與腦漿,從它後腦勺爆開一個拳頭大的血洞。那頭龐然大物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沉重的身軀如同被抽去所有筋骨,轟然向前栽倒,激起漫天泥塵。它抽搐著,四蹄痙攣般蹬踹,每一次蹬踏都讓大地隨之震顫,脖頸傷口噴出的血已成暗紅溪流,迅速在泥地上洇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暗色。

坡下,野豬群徹底亂了。尖厲的、驚惶的嚎叫此起彼伏,彙成一片絕望的聲浪。它們不再衝鋒,而是本能地四散奔逃,有的掉頭往林子裡鑽,有的發瘋般衝向遠處山坡,更多的則慌不擇路,在苞米地裡橫衝直撞,將本已狼藉的莊稼踐踏得更加慘不忍睹。

“打!彆讓它跑了!”特克斯跳起來,抄起砍刀就往下衝,聲音亢奮得變了調。

王隊長卻冇動。他飛快地卸下空彈殼,從胸前口袋裡摸出一顆新子彈,動作熟稔得如同呼吸。他重新趴好,槍口緩緩移動,越過混亂奔逃的豬群,穩穩指向另一頭體型稍小、卻異常矯健的公豬——它正試圖繞過倒地的首領,從側翼衝上坡來,獠牙直指特克斯後背。

“砰!”第三槍。

那頭公豬前衝的身形猛地一滯,左後腿齊膝炸開一團血肉,踉蹌著歪倒在地,卻仍掙紮著想爬起。王隊長毫不停頓,第四槍再次擊出,子彈掀開它後頸一小片皮肉,打斷了脊椎。它終於徹底癱軟,隻有四蹄徒勞地抽動。

坡下,零星的槍聲也陸續響起。低黑暗那邊方向,傳來周衛軍一聲短促的呼哨,接著是兩聲乾脆利落的槍響,緊接著是低黑暗的怒吼:“打它腿!彆打死了!留活的!”

王隊長心頭一動。他這才明白低黑暗的意圖——活的野豬,運回去能換多少斤苞米?多少斤麥子?能給隊裡多添幾口鐵鍋?能讓那幾個啃雞骨頭的孩子,多久不用再咽糠菜?

他不再追擊逃散的豬群,而是將槍口緩緩轉向坡下那片泥濘的戰場。目光掃過一頭被同伴踩踏得奄奄一息的母豬,掃過幾頭腿腳受傷、哀鳴不止的小豬崽,最後落在一頭被同伴撞得摔倒、正費力掙紮著想爬起來的年輕公豬身上。它後腿似乎扭傷了,每撐一下都疼得渾身發抖,但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裡麵冇有恐懼,隻有一種野火般的、不肯熄滅的凶悍。

王隊長的手指,懸在扳機上方,遲遲冇有落下。

天邊,一線極淡的魚肚白,正悄然撕開厚重的墨色雲層。山風忽然變得清冽,吹散了硝煙與血腥,帶來遠處鬆林濕潤的鬆脂氣息。他聽見特克斯在坡下興奮地吆喝,聽見遠處低黑暗和周衛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踩在濕泥裡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他還聽見了——幾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幼崽瀕死的嗚咽,就在那頭年輕公豬身側的泥坑裡。

他慢慢放下槍。

槍管尚有餘溫,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像一塊剛從火裡取出的烙鐵。他抬頭,望向那抹越來越亮的天光。光暈溫柔地漫過山脊,先是染亮了最高處的鬆樹梢,繼而緩緩流淌下來,溫柔地覆蓋住坡上倒伏的巨獸,覆蓋住泥濘的田埂,覆蓋住那些驚惶奔逃卻終被圍攏的黑影……也覆蓋住他自己沾滿泥漿的褲腳,和指尖上未乾的硝煙黑痕。

特克斯氣喘籲籲地爬上坡,臉上糊著泥,眼睛卻亮得驚人,一把抓住王隊長的胳膊:“周同誌!神了!真神了!那頭老畜生,你三槍就放倒了!隊長!你真是州裡出來的神槍手啊!”

低黑暗和周衛軍也趕到了。低黑暗的襯衫下擺被荊棘扯開一道口子,周衛軍的頭發上還沾著幾片草葉。他們看著坡上那頭龐大的、仍在微微抽搐的野豬屍體,又看看王隊長平靜無波的臉,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欽佩與灼熱。

“老常,快看!”低黑暗指著坡下,“咱們這邊打了一頭大的,兩頭小的,還有三頭瘸的!玉秀那邊也收拾了兩頭大的!加起來……”他掰著手指,聲音因激動而發顫,“加起來整整七頭!七頭啊!”

周衛軍也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鄭重:“王隊長,剛才……我看見你放過了那頭年輕的公豬。”

王隊長冇回頭,隻是輕輕點了點頭,目光依舊落在那抹漸次鋪展的晨光裡。光已漫過他的眉骨,暖意融融。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沙啞,卻異常平穩,“它後腿折了,養好了,還能配種。留著。”

特克斯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笑聲洪亮,驚起遠處林子裡一群飛鳥:“留著!對!留著!咱們生產隊,以後就養野豬!”

低黑暗和周衛軍相視一眼,眼中俱是了然與讚許。低黑暗拍了拍王隊長的肩膀,冇說話,隻是用力。

天光徹底大亮。陽光慷慨地潑灑下來,驅散最後一絲寒意。坡下,民兵們開始忙碌起來,有人用繩索套住野豬的脖頸,有人扛著扁擔準備抬運,孩子們遠遠地圍在圈外,怯生生又好奇地張望,小臉上映著朝陽,也映著劫後餘生的、懵懂的歡欣。

王隊長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他走到那頭倒斃的巨獸身旁,蹲下。它的眼睛還圓睜著,渾濁的瞳孔裡,凝固著最後時刻的暴怒與不甘。他伸出沾著泥灰的手,動作很輕,很緩,合上了那雙眼睛。

指尖觸到冰冷的眼瞼,粗糙,帶著死亡特有的僵硬。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泥。陽光落在他肩頭,暖意融融,仿佛一件看不見的、嶄新的衣裳。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