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陰魂不散 雪山交鋒
裘圖這一聲悲嚎可謂蒼涼淒厲,令在場諸人不由動容。
一個年近八旬的老者,在世唯一骨血孫兒身亡,家族香火就此絕繼。
這般打擊,任誰落在身上,怕都要去了半條性命。
院中丫鬟仆從聽得那悲聲回蕩,個個麵色慘白,縮肩低頭,隻恐這尊絕世凶人悲極生狂,殃及池魚。
此刻,天池十二煞已然架著文醜醜剛到院門外。
甫一聽得此悲嚎,儘皆駐足。
麵麵相覷間,雖不知發生何事,但卻無人敢踏入半分。
文醜醜頭顱低垂,眸底一抹得色轉瞬即逝。
屋內燈火搖顫。
雄霸眼見圖這般情狀,心頭悚然一驚。
如今無雙城尚有劍聖作為依仗,旁側更有神秘高手虎視眈眈。
若是眼前這老人因此出個什麼岔子,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轉瞬間,雄霸便已打定主意,將歸遠身世道出,並將此事完全歸咎於死去的裘萬江身上。
“前輩!”但見雄霸急踏半步,驚呼出聲,“還請聽晚輩一言!”
話音落,一聲斷喝已如雷炸起,“老夫要報仇!”
其聲煌煌,煞氣森然,竟震得空氣猛現漣漪。
此話一出,頓時讓雄霸將滿腹措辭給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見圖伸手輕撫孩童那僵硬的臉蛋,皺紋溝壑的麵孔乍現猙獰,強壓恨意道:
“若非那歹人上門挑釁,老夫又豈會全力以赴施展音吼功夫。”
“從而致使我這乖孫兒......裘家最後一滴血脈......”
說著,站起身來,低頭凝視著床榻上的小小屍身。
緩緩抬起右手,五指猛然攥緊,白發與燭火共舞,聲若沉雷,“此仇不報,老夫誓不為人!”
“若是尋不到此人......”但見裘圖緩緩轉過身,白齒犬錯,朝向雄霸露出癲狂笑意,恨聲道:
“他既與天下會作對,想來與天下會仇深似海。”
“老夫偏要天下會問鼎江湖,一統八荒!”
說話間,眸色愈發狠厲,一步一步向雄霸逼近,“佐他的意,叫他不能得逞!”
“不得甘心!”
“踏!”重腳落定。
白發黑袍已立在雄霸身前尺許之地。
高瘦身軀微微前傾,一雙陰鷙老眼直勾勾盯住雄霸,笑意裡儘是偏執與狠絕。
雄霸愣了一瞬,趕忙後退一步,雙手抱拳躬身道:“此舉當真殺人誅心,前輩英明!”
“晚輩.....佩服!”
院外,被天池十二煞架扶的文醜醜眸光一凝,不由深思自疑。
這老小子怎是這番偏執性格?!
行事如此古怪?!
唯一後繼之人都冇了,自個兒又七老八十,竟還不死心?
明明是自個兒的錯,卻還能牽強怪責到旁人身上?
即便真這般想,也該天涯海角去追殺仇敵才是.......
怎得反而更要扶持雄霸,壯天下會之勢?
“你們......都退下吧。”屋內聲音,忽然變得虛弱低啞,“讓老夫......一個人靜靜……………”
“好生陪陪歸遠……………”
“前輩節哀。”
“老師保重。”
“師傅.....節哀。”
眾人紛紛抱拳躬身,相繼退出。
木門輕輕掩合。
屋內隻剩一盞孤燈,映著榻上幼童慘白無色的臉。
裘圖緩緩坐回床邊,麵色已恢複如常,輕搓冰魄扳指。
半晌,待聽得院門關聲,腳步紛去。
裘圖輕搓扳指動作一頓,側首斜睨窗外,陰鷙老眼微微一眯,寒光隱現。
自個兒都這般放話了………………
那帝釋天.......會不會..………………
經此一事,雄霸便暫居於湖心小築。
一是總壇樓閣殿宇損毀過半,即便天下會人手眾多,財力豐厚,調集能工巧匠重建亦需不少時日。
二是那神秘高手尚不知蹤跡,雄霸雖自負武功高絕,卻也有自知之明,因此一時不敢遠離裘圖。
三是圖方死了孫子,心情正值悲坳之際。
雖說那日嘴上說著要輔佐天下會,讓那神秘高手的目的落空,以此報仇。
白發人送黑發人,其心境之愴然,雄霸豈能不知?
故而常去慰藉,防他哀傷神,陡生變故。
江湖上。
天下會總壇半毀、弟子死傷無數的消息已一夜之間傳遍。
待聞得那毀天滅地之威,竟出自總教頭一吼,江湖中頓時噤若寒蟬。
一時間,天下會聲勢未曾稍減,反而令無數江湖高手,各門各派更生凜然畏怖之心。
時至十月十二,歸遠頭七已過。
天山山脈橫亙萬裡,層巒疊嶂五千餘裡。
天下會總壇所踞孤峰,不過是其中臨近中原的一座險峻山頭罷了。
自總壇西行兩百餘裡的天山深處。
此地人跡罕至,萬獸絕蹤。
有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如擎天利劍,俯瞰四野雪山群峰起伏。
峰頂終年積雪,皚皚覆頂,遠望如銀冠素裹。
半山腰處雲霧繚繞,橫截天地,將峰巒分為上下兩界。
雲霧之上,雪色蒼茫,寒風不絕,刮骨不止。
雲霧之下,山坡陡峭,條條寒溪自石縫冰隙中蜿蜒淌下,彙聚於山腳深穀之中。
深穀中難得一片綠意,雖無走獸蹤跡,卻有寒潭映碧,苔蘚覆石。
偶有飛鳥掠影暫歇,草間鱗蟲生息窸窣。
此刻,距峰頂尚有數十丈的一處山洞中。
“砰”的一聲,冰棺落地。
隻見冰棺棺蓋半掩,露出其中躺著的小小屍身,正是歸遠。
而一身黑袍勁裝的裘圖則蹲在冰棺旁側,伸出枯瘦大手一下又一下輕撫裘歸遠那冰涼的臉龐,動作輕柔,滿含不舍。
“歸遠呐......爺爺的乖孫兒......”
“哎——”裘圖搖頭沉歎,眼皮耷找成一條縫,尤顯憔悴,“在你出世之前,爺爺本想著活一天算一天…………….”
“可自從有了你,爺爺便想儘辦法多活幾年。”
“當初甚至不惜與那上古凶獸火麒麟大戰一場,隻為取得傳聞中能夠延年益壽的血菩提。”
“爺爺啊......這輩子想做的事.....大都做到了.....”
說著,裘圖嗤笑一聲,不住搖頭,“身為江湖中人,爺爺從不怕死,隻是想到你長大成人,學有所成。”
“此地無外人,爺爺給你說點掏心窩子的話。
“原本爺爺都盤算好了。”
“待你長大後,便動手將雄霸滿門鏟除,輔佐你坐上那武林共主的寶座。”
“光耀我家門楣,重建鐵掌。”
“屆時,你念爺爺的好,便多給爺爺生幾個大胖小子,為我裘家開枝散葉……………”
話音漸低,裘圖麵上浮起一絲恍惚笑意,仿佛沉溺於兒孫繞膝,天倫歡聚的臆想之中。
足足過了許久,一滴渾濁淚水自圖眼角淌下。
裘圖抬手以指尖輕拭淚水,緩緩起身,深深看了棺中人一眼,似要將孫兒麵貌刻在心裡。
旋即按學於棺蓋之上,發力一推。
“轟——味!”
棺蓋合攏,裘圖亦隨之仰頭閉目,咬牙悲歎道:
“可惜啊.....可惜......當真是造化弄人,天命無常啊......”
隨後雙臂抬起,低頭望向顫抖雙手,連連搖頭道:
“我裘無命自問殺人無數,滿手血腥,卻也是情有可原,放眼江湖,絕算不得什麼大奸大惡之輩。”
“為何老天偏生叫我落得個白發人送黑發人,斷子絕孫之淒慘下場!”
“恨呐………………”圖猛然昂首,悲嗆淒涼,“恨呐!”
“嗚嗚嗚......”悲哭嗚咽聲隨風卷入,於山洞內回響。
裘圖猛然轉首,雙目殺機進射,直刺洞外寒天,震喝如雷——“誰!”
“好慘呐......”但聽得帝釋天那熟悉的陰陽怪氣聲音再度響起。
山洞四壁,一張張冰雕麵具相繼浮現,五孔隨言語縮合。
“孤苦老人......命不久矣.....卻偏偏斷子絕孫......對不起列祖列宗.....”
“當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原來是你?!”裘圖頓時雙目驟瞪,咬牙切齒,連聲道:“好!好!好!”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闖之!”
“今日正值歸遠頭七之日,你倒是懂事,知曉他死不瞑目,需你這個始作俑者陪他入葬,長眠雪山。”
轟——!
極陽真氣瞬間沸騰奔湧,黑袍鼓蕩翻卷,白發逆揚如魔焰衝天!
熱浪滾滾,焚風怒卷,恍若大日淩空,燃儘八荒!
“嗤嗤嗤——”
轉瞬之間,沛然熱浪便將洞內一張張冰雕麵具,連同原本陰濕一並炙烤化霧。
洶湧霧柱自洞口噴薄而出,凝而不散,橫天激射數十丈之遙。
便是歸遠身處的冰棺亦隨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
然而,這些冰雕麵具不過是唬弄人的把戲罷了。
帝釋天一直都是以傳音之法將聲音遙遙送至此地,因此並不影響。
“哎——呀!”但聽帝釋天語氣調侃道:“你這一把老骨頭,怎就無半分禮數?”
“本座一現身你就惡語相向,好不懂事!”
雪峰半腰,雲霧之下。
那方綠意深穀之中的草甸間,麵覆冰雕麵具的帝釋天正以手撫頜,不住搖頭歎道:“當真是粗鄙武夫,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吶。”
“本座此番乃是念你孤仃可憐,大發慈悲,欲助你一把。”
說著,雙手一背,於草地上悠悠踱步,搖頭晃腦道:“常人總道人死不能複生。”
“但對於神——”帝釋天抬手猛一握拳,複又鬆開,擺了擺手道:“不過是稍花些力氣罷了。”
“如何?”其腳步一頓,轉身望向半山腰處的厚重雲霧,語氣玩味道:“要不要靜下心來......跟本座……………好生………………”
話音未落,但聽一聲鳴嘯穿空而至,震徹百裡!
“唳——!”
聞聽此聲,帝釋天脖子不由往前一探,歪頭之際,眸中金光一閃。
隨即猛然縮脖——“嗯?!!!”
但見層雲翻湧間,一赤金巨爪赫然破雲而出,撕雲排霧,朝深穀中的帝釋天抓來。
“鳴鶴在陰!”
幽陰生白羽,一鳴破鴻蒙!
與此同時,一聲震天斷喝隨鳴嘯相伴,一同下,如雷蓋頂。
“納命來!”
隻見赤金巨爪之後,白發如瀑倒衝,黑袍獵獵狂舞,裘圖麵上紫黑經絡虯結猙獰,恍若可怖魔羅。
帝釋天見狀,卻無絲毫畏懼,隻將雙臂高舉,朗聲大笑道:“哈哈哈…………………”
“好個老骨頭,本事竟如此過人,還是小覷你了!”
“本座特意離得這般遠,竟還讓你一下就尋著了。”
赤金巨爪落速極快,其後滾滾雲霧如龍隨卷,浩蕩沛然。
爪未落,強橫罡風已如威天臨。
穀中風聲壓抑,草木刹那貼地,便是那終年平波如鏡的寒潭亦似剎那深陷數寸。
唯餘戴著冰雕麵具的帝釋天,昂首立定,雙臂高舉,笑聲激蕩。
“哈哈哈.......你著實是個人物!”
“但想要逆天伐神,卻是自不量力了!”
轉瞬之間,赤金巨爪便已轟然落入深穀。
穀中風壓驟增,草木在強橫罡風下化作糜粉,寒潭水麵似不堪重負,驟然凹陷。
然而如此可怖威勢之下,但見帝釋天卻恍若化虛一般,獨立於此世。
強橫罡風竟未能將其衣袂掀動絲毫。
就在極陽真氣凝形的巨爪五指即將將其抓找之際。
他整個人已瞬息沉入地麵,了無痕跡。
“轟——隆隆!”
凝形十餘丈的巨爪抓地一握。
頓時間,泥土衝天如瀑,草木粉塵轉瞬被高溫化作點點火星飛灰。
寒潭之水尚未倒衝,便已聽得“嗤——的一聲蒸汽尖嘯,紛紛被熾熱氣勁蒸作霧柱,自爪縫衝霄。
不遠處的紅岩山坡上。
“嘿嘿嘿......”伴隨一陣得意輕笑,帝釋天上半身自岩體表麵倏然浮出,歪頭俯瞰一眼雲霧衝天的深穀。
隨後猛地一竄,蹲踞於一塊凸起巨岩上,雙臂張揚,搖頭縱聲長笑道:“哈哈哈哈——”
“你這些把戲是冇有用的!”
“任爾武功通玄,卻也難逾仙凡天塹!”
“若是你但凡長點腦子,便應該跪地俯首。”
“本座不是不可以大發善心,讓你那孫兒.....重生還陽!”
話音落,帝釋天凝目俯瞰,卻見下方深穀中,雲霧翻湧如沸,卻再無半分異動。
眸中金光倏然一閃刹那,一道赤紅劍氣已然破霧激射而至,其速之疾,恍若掣電。
卻是裘圖專門抓他運動間隙,以少衝劍偷襲。
千鈞一發之際,帝釋天身形當即再度冇入岩體,蹤跡頓失。
“嗤!”
劍氣洞穿岩體,深入山腹,唯餘一焦黑指洞,冒著嫋嫋青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