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心頭精血 解毒還真
裘圖側身避開雄霸的作揖,抬手虛道:“幫主莫要如此,折煞老夫了。
“老夫既入天下會,自當與幫主同舟共濟。”
“自不能眼見幫主受害而坐視不理。”
雄霸直起身,眸中疑色一閃即逝,捋了捋頷下濃須,長歎一聲道:“前輩當真深藏不露......”
“世人隻道前輩武功通神,誰曾想連岐黃之術也精研至此。”
他頓了頓,語氣似感慨似試探,“天下會藥堂中名醫雲集,卻也無一人能及前輩慧眼。”
裘圖聞言,哪還不知這多疑的雄霸正在試探自己。
他當即雙手一背,轉身正對雄霸,目光如電,沉聲道:“幫主,你我之間,不必如此試探。”
雄霸被當麵點破,臉上掠過一絲尷尬,乾笑兩聲正欲辯解。
卻見裘圖已負手踱步,白發隨身形輕晃,聲音緩而沉道:
“老夫癡長些年歲,說句倚老賣老的話——幫主莫怪。”
他停步側首,眼角皺紋在燭光下愈顯深邃,“人活到這把年紀,名利二字,早已看淡了。
“便真在乎這些,老夫哪還有心力去經營操持?”
“倒不如如今這般,坐享其成,安度晚年,受幫中上下敬重......豈不自在?”
這番話他說得推心置腹,語氣裡透著幾分滄桑。
雄霸聽罷,沉吟片刻,終是頷首道:
“前輩肺腑之言,晚輩記下了。
旋即正色拱手道:“那晚輩這便傳令,命藥堂眾人集結待命,聽候前輩差遣。”
但見裘圖卻搖頭道:“暫且不必。”
話音落,他右手忽地探出,五指如鶴啄,直取雄霸手腕。
雄霸身形下意識一繃,真氣暗湧,但終究未作抵抗,任由那枯瘦手指搭在自己脈門之上。
但見裘圖一手把脈,一手緩緩持,雙目微闔。
良久,他眉峰微蹙,沉吟道:
“幫主所中之毒,源頭不明,暗中是否另有小人作祟,更是未知。”
“此時若大張旗鼓,隻怕打草驚蛇。”
說著,他雙眼漸漸眯起,指下力道稍重三分,“此......比老夫預想的還要刁鑽些。”
雄霸聞言,心頭微微一沉,“那…………………”
但見圖將手拿開,負手在雄霸身前來回踱步,沉吟道:“這般詭譎之毒,若以藥物徐徐調理,怕是要耗費許多光陰。”
“少則一年半載,多則三五年也未可知......”
“幫主正值壯年,雄圖大業已展,身係重責,豈能在此事上空負歲月?”
話音甫落,裘圖神色驀然一凝,似下了什麼決斷。
隨後緩緩抬起右手,食指伸直,指腹朝上。
但見那指尖之上,悄然滲出一滴鮮紅血珠。
那血珠渾圓如露,晶瑩剔透,懸於指端寸許之處,竟不墜落。
一股清異香氣隨之彌漫開來,沁人心脾,卻又隱隱帶著幾分灼烈。
“咕嚕——”雄霸喉頭滾動,本能地咽了口唾沫。
眉頭緊鎖,目光死死盯住那滴血珠,驚疑不定,“這......”
但見裘圖麵色不改,眉宇間卻隱現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聲音蒼勁道:
“老夫的鐵掌神功修煉至圓滿,早已百毒不侵。”
“此乃老夫逼出一滴心頭精血,可解天下大半奇毒。”
他頓了頓,緩緩道:“據秘籍所載,若為他人服下,亦能令其從此百毒不侵。”
雄霸神色動容,心中卻不喜反疑。
畢竟今日龍騰才殺了對方的親生兒子,現如今對方卻甘願催逼出什麼心頭精血為他解毒,實在是有些違背人性了。
但見雄霸臉上堆起感動之色,腳下卻悄然後退半步,拱手道:“這......未免太過貴重。”
“晚輩身中奇毒,畢竟年富力強,大可慢慢調理解毒。
“可前輩年事已高,豈能為晚輩損耗精元?”
“萬望前輩收回成命,保重貴....……”
隻見圖嗤笑搖頭,看向雄霸的眼神裡,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讚賞,沉聲道:“幫主可否答應老夫一事?”
雄霸正色道:“前輩請講,晚輩自當遵從。”
裘圖直視雄霸雙眼,一字一頓道:“若老夫有一日撒手人寰,望幫主竭儘全力,保住歸遠性命,助他成家立業,平安一生。”
“好。”雄霸毫不猶豫,應得斬釘截鐵。
然而圖卻不罷休,神色肅然,白須微顫,追問道:“幫主可否立誓?”
雄霸立時心念電轉——
原來如此......他是想施恩於我。
也對,縱然他神功蓋世,終究年事已高。
當初入會時便自言不知還能活幾年,後來雖得了淩雲窟中延壽的血菩提,想來也不過是多撐些時日罷了。
今日他親生兒子喪命,但還有個孫兒。
這是要為孫兒乃至裘家後輩謀個長遠保障......
有所求就好。
再說,他若真要對我不利,方才在雄心堂大可堂堂正正出手,何必如此拐彎抹角?
看來我身上這毒,應是真實不虛了。
或許不用這心頭精血也能解,但他既想施恩,我何不順水推舟?
從此將他與天下會更緊地綁在一處.......
一念及此,雄霸心中最後那點戒備,頃刻煙消雲散。
隻見他神色肅穆,踏前一步,三指並攏舉天,聲如洪鐘道:
“我雄霸天起誓:隻要天下會存在一日,必守護家血脈後裔安危,榮華富貴皆係於一身,絕不容他人欺侮!”
他目露精光,字字鏗鏘,“若違此誓,便叫我雄霸武功儘廢,死無葬身之地!”
誓言既出,裘圖臉上終是露出一絲會心笑容。
指尖微抖間,那滴血珠緩緩飄起,如紅玉浮空,悠悠移向雄霸唇邊。
“還請幫主服下此血。”
雄霸聞言,再不猶豫,當即凝神靜氣,張口一吸——
那懸於半空的血珠似有靈性,倏然滑入喉中。
初時隻覺微微一熱,旋即化作一股溫燙暖流,宛似春江解凍、雪初融,自丹田而起,迅速散向四肢百骸。
他周身陡然一輕,仿佛卸下了積年壓在肩背的千斤重擔,原本滯澀淤堵的經脈豁然通暢,氣血奔湧如長河貫日,說不出的鬆快受用。
雄霸不敢耽擱,立時盤膝坐下,閉目凝神,運轉三分歸元氣心法導引藥力。真氣周天循環,那暖流隨之遊走百脈,所過之處如旭日照冰,隱隱竟有細微“嗤嗤”輕響自筋骨間透出。
不過盞茶工夫,雄霸雙目驟睜,眸中精光暴射如電。
他猛然扯開胸前衣襟,垂首看去——
隻見肌膚表麵竟浮出一層油黑粘膩的汙濁之物,正自毛孔中不斷滲出,滑膩如膏,腥臭撲鼻。
那是積藏多年的陰穢毒質儘被逼出。
雄霸伸手一抹,滿堂烏黑,卻覺胸腹間久違的真氣充沛鼓蕩,再無往日那似有還無的滯礙之感,不由長吐一口濁氣。
這無命所言果然不虛!我真中了毒!
雄霸抬頭看向圖,敏銳察覺對方麵色雖如古井無波,但額角鬢邊,竟已滲出細密汗珠。
一滴汗珠順著頰邊溝壑緩緩滾落,直淌至下頜,懸而未墜。
顯然這所謂“心頭精血”,對這位深不可測的老怪物,損耗亦是不小。
雄霸眼中,不禁多了幾分真誠的感激。
隻見裘圖沉聲開口,嗓音微啞道:“幫主感覺如何?”
雄霸長身而起,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竟隱隱帶著腥味。
旋即慨然歎道:“如釋重負......如卸枷鎖!”
他活動了一下筋骨,眼中光華流轉,“較之從前,如今經脈通暢無阻,真氣流轉圓融如意,生生不息。”
他自嘲一笑,拱手道:“不怕前輩笑話,晚輩先前還沾沾自喜,自以為三分神功已然大成。”
"
“如今得前輩解毒,祛除沉屙,晚輩有信心——不出一年,定能將三分神功的最終殺招三元歸一徹底完善!”
裘圖微微頷首道:“那便好。”
“此毒若是當年風舞神箭上的殘毒倒還罷了......”旋即話鋒一轉,語氣轉冷,“若不是的話………………”
雄霸若有所思,捋須沉吟道:“晚輩日常吃食皆有醜醜銀針試毒,似乎未有讓人下毒之機......”
說著,他神色一寒,目中厲色隱現,“難道是醜醜在暗中害我?”
轉念一想,又覺不解,連連搖頭道:“可他早早跟隨於我,在天下會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榮華富貴享用不......”
“有何緣由要害我?”
隻見裘圖負手望向他,緩緩道:“天下毒物千奇百怪,能避過銀針探查的,數不勝數。”
“況且能弄到這般奇毒的,想來也不是什麼易於之輩。”
他頓了頓,語重心長道:“幫主暗中查探即可,切莫打草驚蛇。”
“萬一招惹到什麼深藏不露的老怪物......那可就後患無窮了。”
雄霸聞言,卻是朗聲大笑道:“前輩未免杞人憂天了。”
“這茫茫江湖,難道還有能與前輩比擬之人?”
然而裘圖卻麵露鄭重之色,白眉微蹙,沉聲道:“絕對有。”
“江湖之大,無奇不有。”
“那些真正的老怪物,要麼隱匿世間,要麼遊戲人間,尋常人終其一生也難窺其蹤。”
“如今天下會樹大招風,幫主切莫驕縱大意。”
聽得裘圖這般說,雄霸也隻是敷衍頷首,心裡卻不以為然。
他可是天下會幫主,如今幾乎一統武林,什麼江湖風聲能瞞得過他?
眼下江湖中最大的老怪物,不就站在自己麵前麼?
除此之外,還有誰?還能有誰?
念及此,雄霸收斂心思,複又笑道:“前輩三番四次救晚輩性命,如此大恩,不可不報。”
他略作沉吟,道:“晚輩今夜原本打算在慶功宴上宣布於天下會十二堂口之上,再設四堂,直屬本幫主統轄。”
“這四堂堂主之位,原定由晚輩座下三位弟子,與前輩大弟子斷浪擔任。”
“如今想來,或許可多設一堂,交給呂廉那孩子。”
“前輩意下如何?”
然而裘圖卻搖頭道:“不必。”
“呂廉天資駑鈍,未能繼承老夫所傳絕學,不堪大任。”
“斷浪那小子雖神功初成,卻因劍走偏鋒,如今正處於走火入魔的邊緣,心性未定。”
“待他闖過此關,方能委以重任。”
“更何況......”他頓了頓,意味深長道:“老夫還有一事,需要他去辦。”
雄霸聞言,不再多問,他本身便執著於權利。
要將手上大權分潤給斷浪和呂廉,當是違心之舉。
既然裘圖這般說,他立時順水推舟,頷首道:“既如此,便依前輩所言。”
夜深時分,三分校場上燈火搖曳,宴飲已至酣處,滿桌杯盤狼藉,殘肴冷炙散亂堆積。
遍地橫斜的酒壇東倒西歪,酒液從碎裂杯盞中淌出,浸濕了青石地麵。
席間眾人醉態各顯,或伏案酣睡,或舉盞踉蹌。
唯夜風穿而過,卷起幾縷未熄燭煙。
就在這時,忽聽一聲高喝劃破喧囂。
“幫主駕到!”
席間頓時一肅,眾人強打精神,紛紛離座單膝跪地,齊聲道:“參見幫主!”
“幫主文成武德,一統武林。”
隻見雄霸袍袖鼓風,朗聲大笑間步上高台。
待立台側的文醜醜時躬身相迎,伸手欲攙其臂。
就在其觸及雄霸手臂剎那,文醜醜眸底驚疑之色一閃而逝——
怎麼回事!
這雄霸身上的毒呢?
這......這解藥不是絕跡數百年了麼………………
怎麼就給解了?
他麵上不動,仍揣著諂媚笑意,將雄霸機至台中,便持扇退後半步。
目光卻如寒針般悄無聲息掃過全場。
白日之時,雄霸經脈滯澀之象猶在,而今夜宴未散,其氣息竟已通轉如川。
何人手段,能於頃刻間化去這等陰損奇毒?
文醜醜心念疾轉,視線自藥堂諸名醫身上掠過,最終快速掃向遠處暗影幢幢的座席。
待一遍過目,文醜醜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藥堂的名醫都在此處。
裘無命......定是他了。
好!好!好!
本座當真小覷了你......
他袖中五指悄然收攏,麵上笑意卻愈盛。
麻煩了啊,此毒既解,雄霸功力至少拔高三成!
而後憑其天資與天命所鐘,功力更是必將一日千裡。
這風雲二人縱有造化,又如何追趕?
原計劃今夜之後,便要尋泥菩薩批命,屆時風雲必將與雄霸反目。
時日如此緊迫,繼續下毒是不可能了。
雄霸定然已經心生懷疑,若是本座暴露,便極可能受天命反噬。
為今之計,須得另謀棋路,速作計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