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淩雲大佛 儘在其算
煙開千嶂,朝日初升,潮湧一江,碧空如洗。
時至正月十五,上元佳節,亦是紫微大帝誕辰,天官賜福之日。
岷江浩蕩,一葉舟楫正破浪而行。
甲板之上,斷浪與聶風並肩而立,遙望江霧深處。
江風颯颯,吹得人衣袂翻飛。
聶風忽地眸光一亮,抬手遙指前方,另一隻手重重拍在斷浪肩頭,激動地搖晃道:“斷浪!你看,樂山大佛到了!”
斷浪聞聲望去,隻見遠方江霧繚繞處,一道巍峨如山巒的輪廓隱隱浮現。
他癡癡望著,喉頭微動,輕喃自語道:“到了……”
但見岷江東岸,淩雲山棲霞峰臨江峭壁之上,一尊巨佛端坐江畔。
正是樂山大佛,亦名淩雲大佛。
此乃彌勒坐像,高逾二十餘丈,頭與山齊,足踏大江,雙手撫膝,寶相莊嚴,氣度恢宏。
真可謂——山是一尊佛,佛是一座山。
大佛右側崖壁,雕有兩尊十餘丈高的護法天王,持戈戟,披戰袍,威猛肅穆。
周遭更有數百佛龕、上千尊石刻,聯綿成一片恢弘磅礴的佛教石刻群,氣勢撼人心魄。
一想到父親南麟劍首斷帥便葬身於那佛胸處的淩雲窟中,而自己今日也要踏入那九死一生的絕地。
斷浪望著那大佛,不由得心緒翻湧,複雜莫名。
旋即輕聲歎道:“明明是一尊慈悲大佛,可偏生那佛胸處的洞窟裡,卻盤踞凶獸火麒麟,造下無邊殺孽……當真諷刺。”
聶風聞言,亦是眉頭微蹙,頷首接口道:“也不知當年鑿佛之人,可曾想到會引來這般凶物盤踞……說是造孽,也不為過。”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一道蒼勁平緩的嗓音。
“此大佛,乃唐朝開元元年,淩雲寺主持海通禪師發願所鑿。”
“非為招禍,實為鎮災。”
二人回首,隻見裘圖白發如雪,袍袖輕揚,正自船艙內緩步而出。
但見其行至船頭,左手負於身後,右手展臂指向眼前浩蕩奔流的江水,從容道來。
“此處乃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彙流之所在,自古以來水勢凶猛湍急。”
“尤其是每逢夏汛,江水如怒龍直搗山壁,致使過往舟楫傾覆者不知凡幾。”
“當時,海通禪師身為淩雲寺主持,為減水患、普渡眾生,遂發下宏願,要鑿佛鎮水。”
他略作停頓,抬頭看向大佛方向,目光悠遠,“大佛僅鑿至肩部雛形,海通禪師便因積勞成疾,圓寂歸西。”
“其後,又有佛門信眾,時任劍南道節度使章仇兼瓊,捐出己身俸祿,接力續鑿,至佛膝以上。”
“再後來,繼任節度使韋皋亦慷慨捐俸,持續此業。”
“此事更是上達天聽,連唐玄宗亦下詔,將麻鹽之稅撥於建佛。”
“最終,由韋皋主持,曆時數十載,方成此巍巍大佛。”
說罷,裘圖收回手臂,捋了捋銀須,眸底精光一閃,繼續道:“據傳,大佛落成開光那日,原本咆哮奔騰的三江之水,竟驟然回旋,形成多個深不見底的巨大渦流。”
“自此,三江之水便再也漫不過大佛膝頭。”
他說至此,轉而看向斷浪,語氣淡然道:“你說火麒麟造下殺孽不假。”
“然則天災無情,一次水患所噬生靈,動輒以萬計。”
“這鎮水活人無數的功德,與那窟中凶獸所為,孰輕孰重,豈可相提並論?”
聶風聽罷,麵露敬佩之色,讚道:“裘教頭博聞廣識,晚輩佩服。”
裘圖微微搖頭,瞥了他一眼道:“行走江湖,豈能隻恃拳腳?”
“多讀些書,方知天地遼闊,世事經緯。”
“若隻埋頭練武,不過一介莽夫罷了。”
聶風訕訕一笑,抬手撓了撓頭,旋即又想起什麼,疑惑道:“江湖傳聞水淹大佛膝,火燒淩雲窟。”
“教頭,莫非那火麒麟……竟有助佛鎮水之效?”
裘圖聞言,卻是搖頭道:“此中關聯,老夫亦不知曉。”
說罷,他一手悄然縮回袖中,手指依循乾支時辰默默掐算起來。
乙亥日,開日,天德、月德、驛馬臨……
宜出行、求財、祭祀;忌捕捉、畋獵……
嗯,倒也算得上是個吉日。
心中既定,裘圖麵上緩緩展露一絲笑意,對二人道:“今日恰是望日,正宜家祭。”
“你二人前往祭奠亡父,時機正好。”
“嗯!”聶風重重點頭,眼中升起期盼。
裘圖目光微轉,斜睨了一眼身旁仍有些神思不屬、麵色微白的斷浪。
一縷凝練如絲的腹語傳音,精準送入其耳中。
“打起精神來。”
斷浪渾身一震,倏然抬目,對上裘圖深淵般的瞳孔。
“老夫既誌在血菩提,便不會刻意讓你送死。”
“待會兒,老夫自有法子將那火麒麟逼出洞窟,你便趁隙潛入,搜尋血菩提。”
“隻要手腳夠快,莫要貪功滯留,料想並無太大危險。”
聞得此言,斷浪緊繃心弦略鬆,暗自鬆了口氣。
他麵上不露聲色,隻極輕微朝裘圖點了點頭。
隨即再次抬頭,望向遠處那在晨光中逐漸清晰的巍峨佛影,心中念頭急轉。
也是,這裘老鬼不惜遠涉千裡隨我前來,對血菩提顯然誌在必得,理應不會讓我白白送命……
隻是,他究竟要如何逼出那凶焰滔天的火麒麟?
如此想著,那句古老傳聞不由自主地浮上心頭——水淹大佛膝,火燒淩雲窟……
斷浪下意識將目光投向船下浩蕩奔流、深不見底的岷江水,一個荒謬念頭閃過。
難不成……他還能讓這江水上漲不成?
武功再高,又怎麼可能做到這般?
念及此,複又仰首望天。
但見蒼穹之上,雲絲纖細,如紗如縷,淡淡地橫貫天際,若有若無。
這天氣,也冇有半分要降下大雨的樣子……
就算下雨,這二月天,想來也難以令江水上漲,冇過大佛膝蓋。
左思右想間,斷浪心中疑惑更深,對裘圖將要施展的手段,充滿了好奇。
然而他卻不知,裘圖所要施展的手段,便在方才那番對樂山大佛過往的介紹之中。
裘圖在動身之前,早已將淩雲窟與樂山大佛的種種傳說翻查了個遍。
尤其當裘圖讀到大佛落成,江心驟現旋渦,自此江水再不漫佛膝這一節時,心中便有了計較。
這絕非巧合。
江水不再上漲,多半是因江底水道被改,或是……被什麼分走了。
再結合之前呂廉呈上的那幅地圖,上麵以朱砂圈出的,散布百裡方圓的十三處疑似出入口。
一個大膽的推斷逐漸成形。
這淩雲窟底下,恐怕與這岷江是相通的。
水位一旦高過某個界限,洶湧江水便會自那些隱秘水道倒灌而入,充斥窟內,分流各處。
那盤踞其中的火麒麟屬火,天性惡水,屆時必會被逼得暫時離巢出窟。
這,便是“水淹大佛膝,火燒淩雲窟”八字傳聞背後,最可能的真相。
此番樂山之行,血菩提乃裘圖必得之物。
他行事向來謀定後動,講究萬全。
即便聶風是此世氣運所鐘之人,入窟或許能逢凶化吉,但裘圖豈會將全部希望寄托於虛無縹緲的運氣上?
若二人進去便被火麒麟所殺,或被追得倉皇逃出,一切籌劃豈非落空?
他須得做些什麼,為這趟取寶之行,添上一重實實在在的保障才是。
不多時,楫緩緩靠岸,船身輕震,停在樂山腳下渡口。
但見裘圖負手立於船頭,一襲青袍被江風微微拂動。
捋須側臉,目光平靜掃過聶風與斷浪,聲音蒼勁卻淡然道:“你二人自去祭奠吧。”
“老夫還要多賞片刻江山景色。”
言罷,他從袖中取出一支細長鳴箭,遞與斷浪。
“若遇險情,勿要硬撐,立時放出此箭。”
“老夫頃刻便至。”
但見聶風與斷浪齊齊躬身,抱拳行禮,“是。”
斷浪接過鳴箭,小心收入懷中。
隨即,兩人轉身,朝著不遠處那尊巍峨大佛走去。
不多時,二人已踏上樂山大佛膝上的寬闊石台。
江風於此更勁,吹得人衣袂鼓蕩。
腳下岷江奔湧不息,身後群山蒼茫起伏,眼前便是寶相莊嚴的淩雲大佛。
聶風望著佛身,眼神複雜,低聲道:
“斷浪,你我父親皆喪於那窟中凶物之口,屍骨無存。”
“不若……我們便在此處,為他們立個衣冠塚吧?”
“也算有個憑吊之所。”
斷浪聞言頷首道:“好。”
二人就近拾來石塊,壘起兩座不大的墳塋。
尋不到遺物,便削平兩塊木板。
聶風以隨身短刀,鄭重刻下“先父北飲狂刀聶人王之靈”。
斷浪擇刻上“先父南麟劍首斷帥之墓”。
木牌插在石堆前,紙錢點燃,火焰跳躍,青煙嫋嫋升起,旋即被江風撕扯得四散。
聶風在墳前跪著,低聲述說著這些年的習武經曆,師父的教誨,師兄們的照拂,語氣中有追憶,也有感懷。
斷浪則跪地垂眼,眸光堅毅,心中暗念:
爹,兒子不肖,至今未能為您和斷家正名……
但兒子遇到了一個機會。
此番前來,一是祭奠您,二也是辦一樁凶險大事。
隻要事成,當今武林第一人,天下會的裘無命,便會將兒子收入門下……
還請爹爹保佑兒子。
兒子定要出人頭地,重振斷家聲威,絕不會……絕不會再讓人瞧不起。
風過處,紙灰飛舞,繞著簡陋衣冠塚盤旋片刻,便投入下方浩浩江流,無蹤無影。
幾乎在聶風與斷浪於佛膝之上祭奠的同時,下遊江心,彆有一番動靜。
隻見那葉小舟無人劃動,卻穩穩泊於江心湍急之處。
甲板上的裘圖一步踏出船舷,雙足虛點波濤,竟如履平地。
江風獵獵,吹動他青袍下擺,卻撼不動那道穩立浪巔的身影。
他不緊不慢踱步於水麵之上,步步漣漪輕散,目光微闔,側耳傾聽。
耳廓輕顫間,流水深處每一絲暗湧回響、每一縷潛流轉向,皆入其感知。
待江流脈絡儘數了然於心,負於身後的右手方緩緩移至身前。
五指屈伸勾連,若拂無弦之琴。
心神更是沉入天地氣機之中,與江濤同息,與風雲共脈。
霎時風濤貫耳,雲氣過眼。
觀魚躍而辨陰晴,嗅土腥以感天澤。
鳥獸歸藏之跡,萬物動靜之微,皆化推演之數。
片刻後,裘圖指決一定,眸中精光微閃。
當即身形化影,踏浪飛馳,順流而下數裡。
但見江麵漸闊,水勢卻似乎愈發暗藏機鋒。
裘圖身形凝定,停駐於波瀾之中,負手昂首,緩緩轉頭望向西北天際。
麵色無喜無悲,唯有那雙眼眸深處,偶有精芒流轉,映天光雲影,照山河氣韻。
他正是憑此超凡聽勁,勘明水底暗道方位。
連日來又觀天光流轉、雲氣變化,察地氣升降之細微征兆,更仰觀星象推演天時,早已卜定今日必有大雨滂沱。
方才指抬掐算,時辰寸數儘在掌握,遂靜立濤頭,默候天時。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佛膝之上,日頭漸近中天。
聶風正將又一疊紙錢投入火中,火光映亮他清朗卻帶著悲戚的側臉。
但見他低聲喃喃道:“爹,風兒如今武功已有小成……”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一股毫無征兆的狂風自西北方向席卷而來,猛烈無比,竟將燃燒的紙錢“呼”地一下全部卷起!
頓時間,火星亂迸,燃燒紙片如金紅色妖蝶,衝上高空,四散紛飛。
聶風連忙揮手擋開撲麵灰燼,蹙眉道:“這正午江風怎如此猛烈。”
身旁斷浪卻是渾身一震!
他先是怔住,眼中掠過迷茫,隨後裘圖先前那句“老夫自有法子”,如電光石火在腦中炸響!
旋即猛地轉過頭,目光如箭,急射向狂風來處——西北遠天。
隻見方才還碧空如洗的西北遠天,此刻已被無邊無際的鉛灰色濃雲吞噬。
雲邊與青天交界之處,仿若刀裁墨染,涇渭凜然。
其雲層厚重如山,垂天壓地,似玄鐵巨幕自遠穹緩緩傾覆,蔽日遮天。
濃雲深處,慘白電光寂然明滅,勾勒出其中混沌奔湧、雷霆暗蓄之象。
天地之威,雖遠已至,直教人心悸魂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