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三日調息 命不久矣
“轟隆隆~”
雨幕如織,墨雲垂天。
裘圖單手提著斷浪,行走在一片狼籍的硯洲島上。
所過之處,腳下泥濘不堪,濁水混雜著血汙,在瓢潑大雨的衝刷下仍顯暗紅。
沿途隨處可見散落的屍首,有的半掩在泥裡,有的浮於淺窪。
殘破桅杆與飛簷斜插在地,碎瓦朽木鋪滿灘塗,幾株老榕被連根拔起,橫臥於途,根須上猶掛著斷裂的布帛與殘刃。
風雨呼嘯而過,卷起濃重血腥與江水腥氣,四下裡儘是破敗蕭然。
就在這時。
“教頭!”但聽一聲激動嘶啞的呼喊穿透雨幕。
卻是一名天下會幫眾自倒伏的芭蕉林後貓腰竄出。
隻見其渾身沾滿泥漿與暗紅血漬,臉上卻因見到裘圖終是煥發出激動之色。
裘圖目視前方,隻頷首一下,腳步未停,繼續朝俠王府方向行去。
“教頭!”
“老教頭!”
“裘前輩!”
……
一路上,不斷有人從斷牆後、樹根下、亂石堆中現身。
有天下會的殘眾,亦有俠王府幸存的子弟。
他們個個衣衫襤褸,滿麵倦容與驚悸,身上或多或少帶著傷。
可一見到那道提人踏雨、穩步前行的身影,眾人眼中倏然燃起依賴之色,緊繃的心神驟然一鬆。
他們默默聚攏,在泥濘中挺直身軀,抱拳、躬身。
禮畢,便默默跟隨在那道身影之後,無人喧嘩,隻聞腳步踏過汙水碎礫的簌簌聲,混在風雨裡,沉沉壓著人心。
待裘圖行至俠王府那已然傾頹半邊的朱漆大門前時,身後已靜靜跟隨著三十餘人,於滂沱大雨中肅立。
就在這時。
“前輩!”但聽得呂義的高呼聲自側方響起。
裘圖緩緩轉頭看去。
隻見雄霸在聶風與步驚雲一左一右攙扶下,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踏著泥濘快步走來。
他肩胛處箭傷雖經簡單包紮,鮮血仍滲出少許。
長發濕漉貼在額前臉頰,麵色因失血而蒼白,哪怕在聶風和步驚雲的攙扶下,依然竭力挺直背脊,維持著一幫之主威儀。
呂義緊隨其後,渾身濕透,袍染汙泥,悲憤與疲憊交織眉間。
四人身後,還跟著十餘名神色倉皇、相互扶持的殘眾。
隻見雄霸來到裘圖跟前,喘息未定,便急聲問道:“前輩,那劍聖……”
“退去了。”裘圖語淡如煙道。
“那便好……”雄霸長長舒了口氣,心有餘悸之色稍緩,旋即強振精神,麵上擠出一絲笑容,“前輩如今武功當真是驚世駭俗,恐怕當今天下,已無人能……”
裘圖未等他說完,已抬起手,做了個簡短止住手勢。
呂義見狀,趕忙上前一步,朝裘圖拱手深深一揖,“前輩……”
“府主且去善後吧。”裘圖同樣打斷他,同時鬆開五指。
昏迷的斷浪便軟軟跌落,“噗”一聲摔在泥濘與血汙混雜的地麵上,濺起些許濁水。
“老夫要調息數日,莫要打擾。”
說罷,不再多言,在眾人複雜目光的注視下,轉身徑直步入那殘破的俠王府大門,朝著自己此前所居的廂房方向行去。
那高瘦精悍的背影很快便隱入雨幕與斷垣深處。
呂義看著裘圖背影,眉頭不由皺起,轉頭看向雄霸。
正巧雄霸也正將目光從裘圖消失的方向收回,麵上同樣掠過一抹凝重。
二人視線交彙,隨即皆幾不可察地輕輕頷首。
卻是裘圖表現的有些不對勁。
如此驚天大戰之後,竟連話也不願多說幾句,便匆匆要去閉關調息。
語氣雖淡,行動間卻隱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迫。
想來,恐怕是氣力損耗過巨,甚至身負不輕內傷,方才一直在眾人麵前強撐姿態。
他二人既然窺出端倪,自不會在此時聲張,徒亂人心。
但見呂義迅速斂去憂色,轉而作感歎狀,聲音略提高些許,似是解釋給周圍人聽。
“前輩還是這般老樣子,沉默寡言,不喜人多擾。”
“哈哈哈……”雄霸亦適時朗聲接口,隻是笑聲中略帶沙啞,“裘前輩在天下會總壇時便深居簡出,等閒難得一見。”
“高手風範,自與俗流不同,此乃氣度。”
呂義頷首,不再多言,轉而麵向周遭那些劫後餘生、茫然無措的俠王府殘存之人。
眼底痛色雖未全消,語氣已複鎮定道:“爾等速速動手,先救治傷者,清理府邸,收斂同道遺骸……”
“行事謹慎些,提防無雙城尚有漏網之魚潛伏未走。”
雄霸亦側目看向步驚雲,吩咐道:“雲兒,你且組織幫中殘存人手,幫襯一下。”
“是!”步驚雲領命而去。
呂義側身對雄霸道:“雄幫主,你傷勢不輕,此地雜亂,非靜養之所。”
“且隨呂某來,先行治傷要緊。”
三日後,五月廿一。
清晨,雨霽雲開,天光如洗。
遠山含黛,一江碧水映朝霞;窗扉半敞,幾縷熙光伴鳥鳴。
偶有白雲舒卷,似蒼狗幻形,又隨風漸漸化去。
廂房外廊下,斷浪背倚朱漆廊柱,仰麵望天,正對著流雲出神。
“吱呀——”
忽聞身後房門輕響。
他頓時一驚,倏然回身,垂首抱拳,姿態恭敬。
待一雙墨青緞麵的靴子踏入眼簾,斷浪急忙開口道:“見過教頭。”
“嗯——”但聽一道蒼勁嗓音落下,“你這小子,倒是生龍活虎得很呐。”
斷浪當即屈膝跪地,鄭重叩首道:“斷浪謝過教頭救命之恩!”
“禮數到了便罷。”裘圖抬手輕擺,“起身罷,莫誤了正事,該乾嘛乾嘛去。”
斷浪應聲而起,抬眼望去,心下卻是猛然一沉——
隻見裘圖已換上一襲青衫,白發未束,散披肩頭。
麵容雖目光炯然,額角、眼尾卻添了數道深紋。
整張臉隱隱透出一股枯槁之氣,仿佛秋木經霜,精氣內斂而形骸漸朽。
當然,這副模樣,自然是裘圖故意為之。
既然對外言說自個人與劍聖戰成平手,那他便要顯出自個兒也付出了不小代價才顯得合理。
如此,回去後,也好順勢從天下會多討些大藥享用。
經此一戰,雄霸親眼見識過劍聖之威,就算再心疼、再不舍,也得乖乖將壓箱底寶藥拿出來,奉上。
不然他裘某人若不在了,誰來擋那劍聖?
再者,待他回到總壇後,這副模樣也能免去帝釋天幾分注意。
畢竟能與劍聖不相上下的人物,太過紮眼。
扮得衰朽些,反倒省去許多麻煩。
斷浪按下驚疑,低聲稟道:“幫主早有交代,若教頭出關,需即刻通傳,他欲親來拜會。”
裘圖一拂衣袖,袖口隨風微動,“讓幫主移步,成何體統。”
“帶路吧,老夫過去便是。”
雨後初霽,天光破雲,俠王府彆院殘存水汽仍縈繞廊廡。
斷浪垂首在前引路,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身後之人。
裘圖緩步相隨,青石徑上苔痕濕滑,他形貌雖顯枯槁,步態卻仍穩如鬆根,不見半分虛浮。
沿途可見不少工匠正忙碌修繕府邸。
鋸木聲、夯土聲斷續傳來,梁柱新漆未乾,泛著淡淡光澤。
廢墟間已清理出通路,殘垣斷木堆疊成垛,偶有弟子抬著板材匆匆走過。
風中除了泥腥與木屑味,還隱約飄來香蠟紙錢煙氣,沉沉嫋嫋。
不多時,裘圖便在斷浪引路下行至一處僻靜彆院。
尚方過月洞門,裡屋中聽見腳步聲的雄霸便已急匆匆推門而出。
在見到裘圖相貌刹那,雄霸微微一愣,眼底不由掠過一抹凝重。
果然如此!
這老家夥當日必定是受了極重內傷。
調息三日,看似呼吸綿長,周身無恙。
實則細觀之下,便能瞧出他老了十歲不止。
根基大損之相啊.......
心念電轉間,雄霸當即揮了揮手。
斷浪會意,躬身退至十步外的月洞門側垂手侍立。
“前輩,請。”雄霸側身讓路,聲音壓低三分。
裘圖略一頷首,踏入房中。
雄霸反手攏門,隨後緊步上前,將裘圖一把扶住,引至椅中坐下,隨即於旁座執壺斟茶。
熱水傾注,白汽嫋嫋,襯得他眉間憂色愈深。
“前輩。”但見雄霸推杯至裘圖麵前,聲沉如鐵,“你可是受了重傷?”
裘圖接過茶盞,低歎一聲,嗓音沙啞道:“那劍聖豈是等閒……”
“他那劍廿二當真是驚天動地,劍氣鋪天蓋地,老夫可謂險象環生,差一點便要死在其無邊劍氣之下。”
頓了頓,眼中浮起一抹疲色,“無奈之下,老夫隻得施展秘法,不惜損耗壽元根基,方才強行催動家傳保命絕學。”
“隻是此招過後,老夫便如油儘燈枯,再無力與人交手。”
“幸而此招威能尚足,終將那劍聖重傷逼退……”
“若他當時再出一劍,老夫也隻能引頸待戮了。”
雄霸默然不語,亦為自己斟茶,舉杯時目光深沉如淵,“這一杯,敬前輩神功蓋世,此番力挽狂瀾。”
語畢仰首飲儘,複又斟滿,舉杯鄭重道:“這一杯,敬前輩救命大恩。”
“幫主言重了。”裘圖搖頭,指腹摩挲杯沿,聲音漸低,“隻是這一番折騰……”
“老夫如今怕是冇幾年好活了。”
聞言,正仰頭飲茶的雄霸,動作幾不可察地一頓。
裘圖似未察覺,兀自低語道:“若不是這三年來,以幫中所供諸多大藥滋補,養蘊壽數根基,怕是當日一戰,便是將命數耗儘……也難以逼退那劍聖。”
“待此番回去,老夫又須長期閉關調養,隻是能否再以藥續命……尚未可知。”
雄霸心中電轉——
原來這老鬼三年來索要無數珍稀藥材,是為填補魔功反噬所耗之壽?
不過這魔功究竟是何來曆,竟能憑壽數換取那般驚天動地威能。
他不由想起當日江上那吞天劍幕、萬物化鋒的駭人景象,心中對裘圖的鐵掌神功既生貪婪,又深懷忌憚。
麵上卻肅然正色道:“前輩需要何物,幫中必當予取予求。”
“縱是稀世罕有,隻要對前輩有益,天下會庫藏雖不敢稱儘有,卻也必竭力尋來。”
“這人呐……”裘圖忽輕笑起來,笑意蒼涼,“年輕時爭勇鬥狠,好名好利;可一旦到老,所求不過活的長久些……”
“多一天,是一天。”
言罷轉而問道:“幫主傷勢可曾痊愈?”
雄霸聞言搖頭,抬手按了按右肩箭創處,沉聲道:“那鳳舞箭中藏有一百零八枚牛毛細針,中箭之時便已封死我周身大穴,令我至今真氣半分動彈不得。”
“欲祛此針,非千年磁石不可。”
“千年磁石?”裘圖眉峰蹙起,故作疑惑道:“老夫聞所未聞,想來……絕非易得之物。”
“確非尋常。”雄霸頷首道:“此物亦為那無雙城明家至寶。”
“但——”他忽地嘴角微微勾起,壓低聲音湊近裘圖,“天下會數年前攻破鐵劍門時,亦從其秘庫中繳獲一塊。”
“原以為無甚用處,不料竟成救命之鑰。”
說著,雄霸麵上浮現出得意之色,直起身,端杯捋須道:“恐怕那獨孤一方還以為這千年磁石天下無二,卻不想本幫主洪福齊天。”
裘圖聽到這,那原本憂慮的麵色稍緩,輕輕頷首,端杯淺啜一口,似以茶壓驚。
“隻待返回總壇,便可著手取針。”雄霸言至此,忽又想起什麼,神色轉沉,“說來還要多虧當日前輩以無上真氣,為本幫主逼出箭上劇毒。”
“那毒當真是詭異至極,竟能蠶食真氣……”
說著,便見雄霸抬起雙手,麵色陰沉似水道:
“本幫主這一身功力,在短短時間內便被蝕去不少。”
“待他日祛除細針,屆時……怕是能保留七成功力,都已是僥天之幸。”
言罷,一巴掌拍在膝蓋上,仰頭望著梁木,長歎不絕。
一旁,裘圖輕吹盞中茶沫,嫋嫋白煙縈繞麵龐,掩去他斜睨眸光。
但聽裘圖語氣寬厚溫潤道:“幫主吉人天相,更兼天資絕世,倒不必為區區功力發愁。”
“屆時,多尋些稀世大藥,日日找補,一年半載想來也能恢複如初。”
心中卻暗暗道:果然是天命眷顧,連千年磁石都能冒出來,且他竟還記得清楚。
說什麼功力大損,隻餘七成便是僥天之幸。
怕是閉關一段時日後,便會因所謂破而後立,武功更加精進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雄霸立時轉身,於上座按膝端坐,姿態複歸威嚴。
隻聽外麵斷浪通傳道:“幫主,俠王府呂義求見。”
雄霸瞥向裘圖,見他微微頷首,方才揚聲道:“請府主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