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耀武揚威 三日餘地
一時間,千秋殿內笑語寒暄,一派和諧景象。
群豪一口一個“裘老前輩”,至少麵上是十足恭敬。
然而盞茶時間剛過,便見裘圖忽地端起麵前青瓷盞,一聲輕咳。
“咳!”
來了!
眾人心頭一凜,麵上笑容瞬間凝固,殿內所有談笑之聲戛然而止。
方才還言笑晏晏的嶺南群豪,立時屏息凝神,目光齊刷刷投向那青衫白發老人。
空氣驟然凝滯,落針可聞。
隻見裘圖雙眸低垂,枯瘦手指捏著茶蓋,慢條斯理地輕刮著盞中茶沫,蒼勁聲音在寂靜中響起。
“今日呂府主召集嶺南各路魁首於此,想必心中……已有定數了吧?”
說著,手中動作一頓,緩緩轉過頭,那雙陰鷙眼眸斜睨向主位的呂義。
清臒臉上漸漸鉤勒起一絲玩味笑意,“未知,可願與我天下會攜手,共襄盛舉,一展宏圖?”
“宏圖”二字餘音尚在梁間繚繞。
右側席間,一位短須壯漢似被激怒,雙手猛地一按座,便要起身反駁。
然而就在他手掌按實扶手刹那——
裘圖驟然轉頭,麵上笑意儘褪,化作一片漠然。
陰鷙雙眸半眯,如鷹視兔!
那壯漢身形剛離座半寸,目光恰與裘圖撞個正著!
刹那間,壯漢如遭雷殛,渾身劇震,僵在原地動彈不得,豆大汗珠瞬間從額頭鬢角滾落。
在裘圖目光逼視下,他臉上筋肉抽搐,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僵笑。
“咕嚕~”
喉頭滾動了幾下,終究是緩緩、緩緩地坐回了原位,再不敢動彈分毫。
呂義見狀,麵上連忙堆起十二分笑容,起身拱手道:“天下會坐擁半壁武林,擁眾數萬,更有裘老前輩這等功參造化的武林宿耆坐鎮。”
“我俠王府自是一百個、一千個願意與天下會同盟共進,攜手……”
“同盟共進?”裘圖眉頭一挑,打斷呂義,輕啄一口茶水後,將茶盞往幾上重重一頓。
“當啷”一聲脆響,震得眾人心頭一跳。
但見其悠悠起身,負手踱步至殿中,目光緩緩環視兩側群豪,“呂府主此言,差矣。”
“應是……誓死相隨!方為妥當。”
言罷,緩緩抬手,環指群雄,似要將所有人圈入其中。
“不單是俠王府,還有在座的諸位嶺南同道,若願真心追隨。”
“我天下會自當海納百川,必有諸位一席之地!”
話落瞬間,隻見百越拳宗莫掌門忽地起身,聲若洪鐘道:“裘前輩!”
“這十餘年來天下會已橫掃半個武林,多少大大小小的門派、幫會、世家被滅,竟還不知足?”
“連我們嶺南這等.......”正慷慨激昂間,莫掌門忽覺熱浪撲麵,須發倒揚,將他的話語逼回。
定身一看,卻是不知何時裘圖身形,已立他麵前。
正雙手背負,神色專注,側耳傾聽。
莫掌門呆愣一瞬,旋即反應過來,語氣頓時一軟,“這等……窮山惡水,鄉僻之地也入得了眼嗎?”
“未免過於抬舉我等了。”
“莫掌門過於自謙了。”但見裘圖笑著直起身,搖了搖頭道:“嶺南山清水秀,人傑地靈,諸位更是人中龍鳳,何來抬舉之說。”
說著,捋須含笑看向莫掌門道:“不過莫掌門既都這般說了。”
“那如今,祖墳冒青煙的機會來了,還不緊著抓住?”
就在這時,忽聽中氣十足的重哼響起,“咱們這些鄉野草莽,無福消受。”
裘圖聞聲悠悠轉身,見發聲者乃是一發須皆白,精神抖擻的老者。
正是彭老英雄。
此人,裘圖早就注意到了他,隻是無暇理會而已。
隻因對方身上,不但有著金環蜂的氣味,更沾染了盤天壽的氣息,想來不久之前曾與之會晤。
而這句鄉野草莽,顯然是那些逃跑的藤甲人將此話複述與他,被他牢記在心了。
倒是個記仇的老東西。
“彭兄——”裘圖麵上猶帶笑意,上下打量,“觀彭兄相貌,應長裘某幾歲,過七十了吧?”
彭老英雄沉聲應道:“癡長幾歲,七十有五!”
聞言,裘圖捋了捋須,語氣帶著幾分關切道:“這年紀,正是含飴弄孫,享受天倫的時候。”
“怎還勞神過問這些江湖紛擾,不放權於膝下子嗣?”
但見彭老英雄冷哼一聲,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後輩子孫不成器!”
“若將這點微末基業交予他們,怕是等老夫閉眼之時,他們連口像樣的棺材都置辦不起!”
“誒——彭兄多慮了。”裘圖笑容不變,眼中卻無半分暖意,“你我今日一見如故,擇日,老夫便送你便是。”
說著,抬起枯瘦手指,裝模作樣地掐算起來,“唔…”
“你門中弟子、家眷,共計二百七十四人。”
“唔…在外尚有外室子嗣四十六人…”
“總計需……”
“棺材三百二十口。”
說罷,裘圖放下手,陰鷙目光暗含挑釁逼視彭老英雄,笑容可掬道:“此數,對是不對呀?”
“你!”彭老英雄猛地拍案而起,須發怒張,臉色漲紅如血,“你竟敢如此威脅老夫!”
“天下會果然狼子野心!竟將老夫身邊幾口人丁都查得一清二楚!”
隻見裘圖那顴骨高聳的臉上露出灑然笑意,隨意地擺了擺手,“彭兄請自便。”
“回去,儘早準備吧。”
“裘某今日為客,看在呂府主的麵子上,不宜開殺戒。”
“呂府主!”彭老英雄猛地轉頭,灼灼目光逼視主位上的呂義,抱拳厲聲道:
“諸位嶺南同道今日俱在,你俠王府乃嶺南魁首,我等受此奇恥大辱,你待如何?!”
“這……這……”呂義額頭見汗,心中將這莽撞老匹夫罵了千百遍,臉上卻不得不擠出和煦笑容,連連拱手打圓場。
“兩位息怒!”
“兩位皆是武林前輩,德高望重,何必為一時意氣置氣?”
“說不得日後,兩位還有共事之機,莫要把關係搞僵了才是……”
“哦?”裘圖目光如電,瞬間鎖住呂義,“聽呂府主此言,是已然同意歸順我天下會了?”
不待呂義回答,立時話鋒陡轉,帶著一絲玩味冷意,“不過——”
目光再次斜睨向怒發衝冠的彭老英雄,“老夫言出必行。”
“彭兄的棺材,老夫送定了!”
此言一出,意思再明白不過。
殺雞儆猴,這隻雞便是彭老英雄及其門人,已被裘圖選定。
無論他們是否歸順,都難逃一劫。
就看在場的猴,該當如何自處?聽不聽話了。
隻見彭老英雄氣得渾身發抖,環視殿內眾人,悲憤交加地抱拳高聲道:“諸位同道!你們聽聽!”
“此獠猖狂至斯,視我嶺南豪傑如無物!”
“難道我等就任由他在此大放厥詞,耀武揚威不成?!”
呂義此刻隻覺頭皮發麻,深怕裘圖當場暴起發難,趕忙起身離座,快步走到裘圖身側。
“哎呀!裘老前輩!前輩息怒!”
“彭老英雄一時糊塗,還請您老收回成命啊!”
“至於歸降之事……”他抹了把額角冷汗,“此事牽連甚廣,關乎嶺南武林未來。”
“晚輩……晚輩實不敢獨斷,尚需與諸位同道及宗親長輩們好生商議商議。”
“懇請前輩寬限幾日,容我等細細思量……”
“呂義!”彭老英雄怒目圓睜,厲聲喝道:“你的氣魄呢?!俠王府的骨氣何在?!”
“莫要忘了你是俠王之後!”
這彭老英雄幾次三番壞呂義心中計劃。
呂義臉色不由變得難看至極,猛地偏過頭去,不再看他。
彭老英雄見狀,雙目圓瞪,再次掃過殿內一張張麵孔,希望有人能挺身而出。
裘圖自知他心中如何作想,當即也隨著他一起,用陰鷙眸光緩緩掃過眾人。
視線所及之處,無論是一派掌門還是綠林魁首,儘皆心頭一寒,紛紛低下頭去。
或盯著自己腳尖,或看著案上杯盞,竟無一人敢抬頭。
一是懾於裘圖那能一口氣擒殺數百人的絕世凶威。
若他真在此發難,殿內這數十人,怕是無人能活。
不得不說,這些混跡江湖的,些許判斷與自知之明還是有的。
二是麵對彭老英雄這般正直勇敢之輩,心中羞慚難當,暗恨自身無力,卻又不敢出頭。
“好!好!好!”彭老英雄連連點頭,怒極反笑,聲音帶著無儘悲涼與嘲諷,“好一個嶺南武林!好一個俠王府!”
“算老夫瞎了眼,竟與一群貪生怕死、首鼠兩端的無膽鼠輩結交多年。”
“之前歃血為盟時是何等慷慨激昂,如今強敵當麵,一個個便如待宰羔羊,隻知道縮著脖子當烏龜!”
“來人!”呂義再也按耐不住,麵色鐵青,厲聲喝道:“請彭老英雄下去休息!”
兩名俠王府護衛應聲上前。
“不必!”彭老英雄猛地一甩袍袖,勁風將護衛逼退一步。
但見他挺直腰杆,目光如刀般最後剮過呂義和裘圖,“老夫自己走!”
“屆時,於門中靜候天下會大駕光臨!”
“哼!”一聲怒哼如雷炸響。
他再不看任何人,轉身大步流星,帶著一身決絕悲憤,甩袖而去。
待彭老英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呂義強壓下心頭翻湧情緒,臉上重新堆起笑容,湊近裘圖身邊,低聲打著圓場道:
“裘老前輩莫要見怪,彭老英雄他就是這個強驢脾氣,一輩子吃軟不吃硬,認死理兒……”
“吃軟不吃硬?”裘圖嘴角微勾,露出一絲森然笑意,慢悠悠道:“無妨。”
“老夫也是一般,且平生……就喜歡啃硬骨頭。”
說著,緩緩轉頭,眸光低垂,落在呂義身上,“呂府主說要時日商議,不知……要幾日呐?”
呂義心中暗鬆一口氣,連忙道:“三日!隻需三日!”
“這三日,還請裘老前輩賞光,讓晚輩略儘地主之誼,帶前輩好生領略我嶺南的風土人情、奇山秀水。”
“三日後,晚輩定當給前輩一個明確定論!”
裘圖微微頷首,眼中精光一閃,“好——”
江湖中人,私下遇見,懾於他凶威而俯首低眉,倒也不稀奇。
可這俠王府,乃是嶺南武林魁首,更是赫赫有名的俠王之後,豈能在人前露怯,卑躬屈膝?
偏生今日群雄在座,呂義卻任由他立威揚威,著實透著古怪。
他倒要看看,這呂義葫蘆裡究竟賣得什麼藥。
安排的何等後手。
亦或者......在等誰......
但見呂義如蒙大赦,臉上笑容更盛,殷勤道:“此時辰尚早,酒宴還需些時候準備。”
“裘老前輩若不嫌棄,不如隨晚輩在府內一觀,瞻仰先祖遺骸,略表敬意?”
“稍後開席,我等再水酒三巡,共敘情誼,豈不快哉?”
當夜。
俠王府深院,府主呂義的居所窗欞漆黑,早已熄燈多時。
唯聞鼾聲初作,沉沉如悶雷。
少頃,那鼾聲卻戛然而止,隻餘下幾聲模糊夢囈與床榻吱呀的翻身聲響。
似是睡夢之人換了姿勢,鼾聲便就此斷絕,四下複歸一片死寂。
數息後,廂房中側臥而睡的裘圖猛地睜開雙眼。
玉輪高懸,清輝匝地。
偌大俠王府浸透在一片明晃晃銀白之中。
成隊的值夜護衛,手持火把,身影在月下拖得老長。
天下會眾人所居廂房周遭,已然被俠王府的明樁暗哨圍得鐵桶一般。
明處護衛按著固定路線往複巡梭,暗處眼線則隱於廊柱陰影、簷角花叢,屏息凝神,唯恐漏過一絲異動。
就在這時,廂房拐角處。
一名護衛忽地腳步一頓,仰首望天,隨即麵無表情,低頭繼續巡邏。
其後護衛見狀,亦舉目向天,心中暗道:
十五的月亮十六的圓啊。
聽說這些天下會之人個個凶神惡煞,但願不要多出事端,我還冇娶媳婦呢。
隻見其泛亮瞳孔中,倒映著低垂夜幕的皎潔明月。
而就在月輪正中,一黑影背襯銀輝,逆光而立。
江風呼嘯,袍翻獵獵。
恰似一凶蝙屹立飛簷之上。
然而這護衛隻暗歎一聲,竟視而不見,按刀疾行,緊隨隊伍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