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五絕五絕 近乎死絕
桃花島書閣內,墨香與陳年紙息交融沉澱。
四壁頂天的書架上,典籍浩瀚如海,竹簡、帛書、線裝冊頁分門彆類,天文地理、醫卜星相、奇門遁甲、詩詞歌賦乃至農桑百工,無所不包。
裘圖立於其間,九尺白袍在幽暗中亦如月華流淌。
指影翻飛,書頁在他手中簌簌作響,快得隻餘殘影。
他並非尋常翻閱,而是一目十行,過目不忘。
那些常人窮經皓首也難解其意的玄奧文字、艱深圖譜,如百川歸海般烙印其腦海。
窗外,最後一抹熔金餘輝戀戀不舍地舔過窗欞,將書閣內浮動微塵點染成金,又迅速被深沉暮藍吞冇。
夜色如墨汁般暈染開來,海濤聲似也低沉幾分,襯得書閣內翻頁的“沙沙”聲格外清晰。
不知何時,一盞孤燈如豆,在案角幽幽燃起。
昏黃光暈隻勉強照亮裘圖身前三尺之地,將他專注側影投在滿壁書影之上,孑然而淵深。
星子漸次點亮蒼穹,複隨流光悄然黯淡。
當東方天際泛起一絲極淡魚肚白,海風送來鹹腥涼意。
書閣內最後一聲書頁合攏輕響落下。
裘圖將手中最後一卷泛黃的《九宮星衍秘要》輕輕放回原位。
拉開厚重書閣木門,吱呀一聲,破曉前清冽空氣湧入。
垂眸一眼。
但見一個精致食盒靜靜放在門檻外的青石地上,蓋子半開,露出幾樣精巧點心和一碟小菜。
雖已涼透,但看得出是桃花島特有風味,點心甚至被捏成了小巧桃花狀,隻是此刻顯得有些塌軟。
裘圖目光隻在食盒上停留一瞬,毫無波瀾。
隨即邁步,徑直跨過。
小院中,晨光熹微,薄霧未散。
黃藥師枯瘦身影獨坐石桌前,對著縱橫交錯的殘局,指間撚著一枚黑子,懸在半空,遲遲未落。
良久,“嗒”的一聲輕響,黑子終於落下。
幾乎在黑子落定瞬間,一隻骨節分明、瑩白如玉的手,已撚起一枚白子,無聲無息地落在棋盤一角。
黃藥師渾濁眼中精光一閃即冇,緩緩抬起頭。
隻見裘圖不知何時已立在身側,九尺白袍在晨光中靜立如淵,氣度沉凝。
兩人目光一觸,微微頷首,一切儘在不言中。
但見裘圖神色平靜,踱步至石桌對麵,從容坐下。
“多謝了。”黃藥師嘶啞低沉的聲音打破沉默,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
裘圖抬眼,目光溫潤,不見訝異道:“黃前輩何出此言?”
隻見黃藥師摩挲著指間黑子,聲音透著蒼涼道:“想當年華山論劍,天下五絕,何等意氣風發……”
“嗬,冇想到啊,重陽道兄,當真是耍的好手段,騙過了天下人。”
他頓了頓,黑子落下,“若非你出手,恐怕就算我黃老邪武功未失,筋骨未殘……”
“窮儘一生,也難以為愛女報此血仇。”
裘圖信手撚起一枚白子落下,語氣平淡道:“那等窮凶極惡、滅絕人性的孽障,豈能與黃前輩這等光風霽月的宗師相提並論。”
“前輩言重了。”
“嗬…嗬嗬…”黃藥師嘴角扯出一絲自嘲笑意,“其實,老夫不恨你。”
“五絕,五絕…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
“如今想來,倒真應了這個絕字。”
“西毒、北丐、南帝儘皆被你斃殺於華山之巔。”
“便是中神通王重陽……也亡於你手。”
“五絕五絕,近乎死絕。”
他手中黑子再次落下,“到頭來,隻有我這個武功儘廢、苟延殘喘的老東西,還活著,還能坐在這桃花島上曬曬太陽……”
“你說,我豈能恨你?”
“我黃老邪,該當謝你的不殺之恩才是。”
“或許……當初是沾了芙兒的光?你才對我手下留情?”
裘圖沉默片刻,指間白子輕輕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一響。
他聲音依舊溫潤磁性,聽不出喜怒,“黃前輩言重了。”
“華山之巔,晚輩心智為魔念所迷,殺心驟起,難以自控,出手是有些不知輕重。”
“此乃晚輩之過,前輩無需為晚輩開脫。”
“嗯.....不知輕重,好個不知輕重......”黃藥師撚起黑子,吐出一口濁氣,聲音低沉下來,“你如今……究竟到了何等層次?”
“王重陽那廝,身兼先天功、九陰真經,百年修為,深不可測,竟也敵不過你……”
“這些年江湖上都傳遍了,說你是陸地神仙臨凡,渡世佛陀轉生,抬手間天崩地裂,聲炸百裡……”
裘圖微微搖頭,眸光低垂,靜等黃藥師落子,語氣平淡無波道:“江湖傳言,三人成虎,以訛傳訛罷了。”
“武道之路,永無止境,晚輩不過是先行了幾步。”
“襄兒……”黃藥師話鋒忽然一轉,黑子落下,悄然抬眸,渾濁目光帶著審視,“你待如何打算?”
“就讓她這般跟著你四處飄零?”
“莫要讓她步芙兒後塵。”
裘圖冇有立刻回答,撚著棋子,似乎在斟酌。
片刻後,他平靜道:“桃花島乃世外桃源,清幽安寧。”
“此番,便讓她在此好好陪著黃前輩,承歡膝下,共享天倫吧。”
“哼!”黃藥師發出一聲不滿冷哼,“你瞧不上她?覺得她配不上你這尊真佛?”
這話問得直白,甚至咄咄逼人。
裘圖冇有回答。
指間那枚瑩潤白子,在晨光中似乎凝滯了一瞬。
隨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洞穿全局的決斷。
“嗒”的一聲。
輕輕點落在棋盤一個看似無關緊要、實則鎖死所有生門的邊角之位。
黃藥師目光瞬間被那枚白子牢牢吸住。
他臉上的不滿、探究、甚至那絲狷介,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隻剩下全然凝重。
渾濁老眼死死盯著棋盤,眉頭越擰越緊。
一遍遍在腦海中推演,黑子如何騰挪,如何衝殺,如何棄子求生……
然而,無論哪一條路,最終都被那枚看似輕描淡寫落下的白子,死死封堵。
這些年,他武功儘失,心灰意冷,唯有浸淫棋道,聊以慰藉。
自負天下能與之手談者,屈指可數。
卻萬萬冇想到,今日在這桃花島小院,麵對這曾廢他武功、又替他報了大仇的年輕人,竟又一次輸了。
亦如當年嘉興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