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亡命奪路 塔林絕地
全場屏息,落針可聞。
有人驚魂未定,猶自沉浸在方才生死一線的恐懼中;更多人則是被這電光石火間的劇變震住,腦中一片空白,全然未能反應。
心頭念頭近乎一致:
這......這就已經交手了?
若那紫衣人真是華山論劍奪魁、威震天下的全真教重陽祖師……
縱使不敵,也該是龍爭虎鬥,激戰數百回合方見分曉才是。
怎料,眾人連人影都未及看清,勝負似已分明。
“擒龍控鶴!”
數位見識廣博的江湖名宿與少林無字輩首坐,忍不住失聲驚呼。
武學之道,招式精妙、內力深厚、輕功卓絕,尚屬可思可議之境界。
但這擒龍控鶴之法,向來隻存於武林傳說之中。
非但需有雄渾內力為根基,更須獨門秘法相輔,兼之對內力的掌控妙至毫巔,方有一線可能。
場中。
但見裘圖卻未乘勝追擊王重陽,而是緩緩飄落於地,足尖點塵,一步一步,朝著那被利劍釘死在地上的楊過行去。
“謔……謔……”楊過口中血沫翻湧,仰躺在地,脖頸青筋暴起,死命昂頭,一雙赤紅如血的眼珠死死釘在裘圖身上,“你……”
“踏、踏、踏……”腳步沉穩。
群雄目光緊隨,眼中滿是敬畏與狂熱,如瞻神祇臨凡。
便在此時——
“莫非——”藏經閣那破洞深處,傳來王重陽隱含驚疑的尖啞低沉之聲,“……北冥神功?”
裘圖心中清楚,王重陽這等內力浩瀚如海的老怪物,生命力頑強遠勝常人。
方才那一爪,不過令他受了些輕傷罷了。
欲取其性命,非得多費些手腳,或施以雷霆重擊不可。
他未立下殺手,自有計較。
正是要讓在場群雄看個分明,多見識見識這位過氣的天下第一尚存幾分斤兩。
以此襯托他裘某人無上威儀。
但見裘圖腳步未停,淡然開口,溫潤如玉道:“王公公又在妄自揣度。”
“此乃裘某靜坐枯禪,偶得的一點微末伎倆,名喚掌中佛國。”
“不值一提。”
王重陽並未再出言質疑。
裘圖此招雖令他下意識聯想到北冥神功,但北冥神功並不能隔空攝物。
他自是不知,這吸星大法,正是源於他手中流出的北冥殘篇,經後人補綴,於吸字一道上反有精進。
但吸星大法亦隻能近身吸人內力,斷無這般隔空取物的神通。
裘圖能如此施為,全賴其明心見性後,內力掌控已達隨心所欲、出神入化之境。
再輔以內力雄渾,能夠支撐外放,方能於今日大放異彩。
“踏、踏、踏.....”
“踏。”
腳步落定。
裘圖已立在楊過身前,九尺雄軀投下陰影,將楊過徹底籠罩。
但見他雙眸低垂,靜靜看著腳下齜牙咧嘴,似有萬千言語要說,卻因嘴裡汩汩冒血而說不出的楊過。
二人就這樣一上一下,四目相對。
數息後,原本怒視裘圖的楊過忽地咧開嘴,露出一口森森血齒,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怪笑,不知是嘲是癲。
裘圖實難理解楊過此類人。
尤其在他明心見性之後,方才徹悟,能修習《斬心鑒》這等邪異功法的,皆是世間罕見的異數奇才。
那《斬心鑒》所謂的弑殺至親摯友,隻是適用於極個彆人。
楊過恰是此類。
其實,裘圖自身亦可修行斬心鑒。
但若換作是他,所需斬斷的,絕非親朋故舊,而是他視若性命的武道本身!
究其根本,此法所求,乃是親手摧毀自身“末那識”中最珍視、且確屬己有之物,以此引發刻骨銘心之痛,方能令舊我湮滅,催生新我。
譬如守財如命者,須散儘萬貫家財;重義輕生者,須手刃結義兄弟……
想那獨孤求敗當年,怕也是如此。
畢竟——其劍下曾言誤傷義士不祥。
個中因果,耐人尋味……
不過——裘圖倒是因這斬心鑒,對佛門教義理解更深了一層。
畢竟,佛門也常勸人放下……
群雄漸漸從震撼中回神,千百道目光聚焦場中,屏息凝神,隻待裘圖手刃此獠,為郭大俠滿門報仇雪恨。
就在這死寂緊繃之際——
“饒他一命。”但聽王重陽那尖啞之聲再次從藏經閣深處傳出。
裘圖淡淡搖頭,語聲雖輕,卻斬釘截鐵道:“不可。”
王重陽尖柔的嗓音竟帶上幾分商榷之意道:
“你有何條件,咱家定當竭力滿足。”
“整個大宋,咱家還是說得上話,便是說不上話,亦必設法為你達成!”
“嗬。”裘圖輕笑一聲,聲音溫潤道:“浮世名利,過眼雲煙,於裘某何益?”
言罷,五指緩緩舒張,勁力含而未吐,聲若洪鐘,響徹廣場,“此獠,今日必死!”
“裘大俠高義!”群雄聞言,頓時轟然響應,紛紛讚道:
“裘幫主神功蓋世,天下何物不可得?豈需閹宦相助?”
“這楊過莫不是你入宮前留下的孽種?竟如此回護?”
“嘿!依我看,當年那認賊作父的金國小王爺楊康,說不得才是……”
“你扯我作甚?”
“咳……裘大俠今日隻言誅此獠,未言及其他……”
“呃…哈哈…在下方才失言了!”
“雖說此獠滅了全真道統,然其終究承了重陽衣缽,算得全真弟子。”
“想來王公公念及他乃全真僅存之脈,故欲保全。”
“裘大俠簡直就是陸地神仙,便是趙官家當麵,亦當禮敬三分!”
........
裘圖靜靜享用眾人擁戴,見差不多了,方抬手虛按,止住眾人喧嘩,“諸位,慎言。”
然而話音方落——
轟——!
一股森然寒氣自藏經閣六層破洞洶湧而出,恍若北地朔風過境,瞬間席卷整個廣場!
陰風刺骨,呼嘯而至。
寒氣所及之處,地麵青石肉眼可見地凝結起一層慘白寒霜,發出“哢嚓嚓”的細微脆響。
空氣仿佛也被凍住,水汽凝成細小霜粒,沙沙落下。
廣場群雄頓覺如墜冰窟。
功力稍淺者,須發立時掛滿寒霜,麵色青紫,牙關“咯咯”打顫,駭然驚呼中踉蹌後退。
其餘人等亦感寒氣如針砭骨,慌忙運起內力相抗,倉皇四散,紛紛尋找殿柱、石燈,乃至同伴身後躲避這無端降臨的寒災。
一時間,廣場上人影幢幢,呼喝跌撞,亂作一團。
裘圖身形卻如山嶽磐石,在這洶湧寒潮中心紋絲不動。
衣袂獵獵翻飛,墨發隨風狂舞。
緩緩側首——
眸光沉嶽,氣鎮山河。
目光徑直穿透閣內沉沉黑暗,直刺向神色陰鷙冰冷的王重陽。
他獨好吊人性命。
至於何為吊人性命——楊過為餌,王重陽為魚,魚若按捺不住咬餌,便是枉送性命之時。
恰如他於笑傲江湖世界對各派所言——
明明隻需一抄便能得手。
可偏不,就想看看這魚兒,到底會不會咬餌。
然而,就在這寒潮洶湧,眾人皆以為王重陽要暴起救人之際——
下一刻,裘圖眉頭忽地一挑,立時聲若洪鐘大呂,震喝道:“大逆不道!竟敢拿趙官家性命威脅裘某!”
“你以為——你走得掉嗎!”
話音未落。
刹那間,一股灼熱氣浪自裘圖周身轟然炸開。
廣場上刺骨寒潮撞上這股焚風熱浪,發出“嗤嗤”銳響,大片白氣蒸騰翻滾。
眾人隻覺一股暖流猛地衝散了透骨冰寒,身上凝結的霜花瞬間化作水汽消散。
待他們驚魂未定地抬眼望去,隻見原地空空如也,裘圖身影早已鴻飛冥冥,隻餘下空氣中尚未散儘的灼熱餘溫。
卻是王重陽在審時度勢之後,竟選擇了遁走!
裘圖雖方才嘴上讓他離去,但自然不能真容他脫逃。
他若尚在此地暴起發難欲救楊過,裘圖便戲耍一番再取其性命。
但他既欲遠遁,那可就彆怪裘大俠除惡務儘,免留後患了!
“那……那位重陽祖師……跑了?”一個年輕刀客揉著凍僵臉頰,難以置信喃喃道。
“呸!”旁邊一位虯髯大漢啐了一口,滿臉鄙夷,“還說什麼當年華山論劍天下第一,遇上裘幫主,溜得比兔子還快!”
一個老者須發皆張,怒斥道:“那老閹狗竟如此大膽?敢用官家性命威脅裘大俠?真是卑鄙無恥到極點!”
一個持劍中年人冷笑著搖頭道:“依我看,不過是自知不敵,放句狠話遮羞罷了。”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都能出口,其心可誅!隻盼裘大俠莫要再……過於慈悲仁善了……”人群中有人憂心忡忡。
“諸位擔憂個甚!”一個精悍漢子朗聲道:“這老東西若真有那膽量,就不會傳音威脅裘幫主,而是大庭廣眾放狠話了!”
“那倒也是……隻不過此舉怕是自尋死路。”
“恐已徹底惹怒了裘大俠……”
……
少室山西側塔林。
鉛雲低垂,天色昏晦如暮。
一雙金雕在低空盤旋往複,發出的清越鳴叫聲中,竟令人聽起來隱帶戲謔玩耍之意。
塔林上空,一道深紫流光如鬼魅般疾射,正是王重陽!
他身法快到了極致,幾乎拉出一道模糊殘影。
所經之處,腳下蒼翠的鬆柏林梢瞬間蒙上一層慘白寒霜,枝葉凍結,發出細微“哢嚓”聲。
然而轉瞬之間,一股更為霸道、更為熾烈的焚風熱浪緊追其後,如影隨形般席卷而過。
那剛凝結的慘白霜層頓時“嗤嗤”作響,瞬間化為滾滾水汽消散,濕漉漉的枝葉複又顯出頹敗青翠,如同被烈焰燎過。
若從天空俯瞰,便可見這道深紫流光自闖入森然林立的塔林之後,軌跡便顯紊亂。
如困獸般左衝右突,數次折返轉向,仿佛前方道路被無形之力阻隔,始終尋不到出路。
幾番徒勞掙紮後,那紫影終是放棄了轉向,徑直朝著塔林一方邊緣射去。
就在紫影即將掠出塔林範圍之際——
其身形驟然一旋,帶起一股陰風,硬生生刹落在一片靈塔環繞的空地中央。
但見王重陽一動不動,麵色陰沉如水,陰鷙雙眸左右悄然掃視。
此刻他隻覺一股無形熱浪自四麵八方環轉湧來,將他牢牢困在中央。
心中已然明白,對方輕功看來不僅僅勝過自己一籌了。
今日想求穩避戰脫身已是妄想,唯有拚死一搏,論定生死!
恰在此時,四麵八方忽地響起裘圖那溫潤如玉、卻又帶著毫不掩飾戲謔之意的聲音。
“王公公怎的不走了?”
隻見王重陽淡然抬頭,聲音尖柔道:“裘小友,方才在天下群雄麵前,你不是親口應允,咱家可以走的麼?”
說著,麵上露出儒雅笑意,“堂堂天下第一,威震八荒的護國絕塵俠,自不是那等市井無賴,行出爾反爾之卑鄙事。”
“哦——?”裘圖那溫潤磁性聲音再次從四麵八方響起,帶著恍然大悟,“看來是裘某誤會了。”
“原來王公公並非亡命奪路,倉惶如喪家之犬……”
“來這供奉先賢英靈的塔林兜兜轉轉,看來是想要離去之前,專程祭奠一番先師虛竹大僧啊?”
“嘖嘖,當真是至孝之人!感人肺腑,令人……欽佩!”
聞言,王重陽低下頭,慢攏袖口,半闔眼底,暗流湧動,口中悠悠道:“咱家究竟為何在此兜轉,裘小友何必明知故問。”
“如此惺惺作態,豈不失了你天下第一的身份?”
“嗬……”一聲輕笑,如微風掠過塔尖。
裘圖聲音再度響起,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悠然,“那王公公便不是祭奠先師了。”
“哎呀呀!裘某當真駑鈍得很呐,竟又會錯意了。”
“王公公莫不是……”聲音陡然變得森寒,“在為自己挑選一塊風水絕佳的葬身之地?”
“此地碑塔如林,莊嚴肅穆,倒也算一處難得的……熱鬨去處。”
話落刹那,王重陽猛然抬頭。
四下環視間,眼中凶光暴漲,周身寒氣不受控製地絲絲滲出,沉喝道:“你果真要做那言而無信、卑鄙無恥的小人?!”
“嗯——”一個意味深長的鼻音在塔林間回蕩,“可選好了?”
那聲音停頓了一息,“就死在這吧!”
話音落下刹那!
王重陽憑著最後那個字音,猛然循聲擰身,鷹隼般的目光射向聲音源頭——
隻見一座高大灰白石塔如骨,兀立在森然塔林之中。
塔座前,兩根殘香幽幽燃著最後一點猩紅,青煙嫋嫋,本欲扶搖直上青冥,卻被凜冽山風撕扯得支離破碎,在塔座周遭彌漫開一片迷離詭譎的煙氣。
塔身銘文在煙氣昏光下依稀可辨:
大金國嵩山少林故虛竹禪師之塔。
倏忽間,一道白影如鬼魅般出現於煙氣之後,蹲踞於石塔之巔!
正是裘圖!
但見他此刻雙臂大張如鷹隼展翅,似欲攬儘八荒風雲,十指曲如鐵鉤。
嘴角咧開,白齒犬錯,看向下方王重陽的目光中唯有殘忍與玩味交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