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意念交鋒 彌勒異端
但見大殿幽邃空曠,肅穆深重。
兩側高聳的鎏金經筒與怒目金剛護法神像,在搖曳燭火下投下幢幢暗影。
殿內各處燃著特製香燭,青煙嫋嫋盤繞梁柱,空氣中彌漫著濃烈酥油、陳年木料與冷硬石壁混雜的奇異氣息。
數十名身著粗麻僧衣的僧人,如泥塑木雕般盤坐蒲團,低眉垂首,口中誦念低沉連綿的經文。
嗡嗡梵唱彙成一片,仿佛整座殿宇都在低語,擾人心神。
一眾身形魁梧遠超常人的紅衣護法僧,結成緊密人牆,擋在這些誦經僧之前。
他們個個筋肉虯結,怒目圓睜,眸子死死鎖定殿門外的裘圖,周身勁氣隱而不發,如臨大敵。
大殿最深處,光線詭譎。
並非天光直射,而是經由數層懸掛的精銅鏡麵巧妙反射、彙聚殿內燭火,最終凝成一束柔和卻異常明亮的光柱,精準地籠罩在中央一座蓮花法座之上。
那光柱仿佛有生命般流轉,將法座周圍映照得纖毫畢現,卻又在邊緣與殿內幽暗形成鮮明界限。
法座之上,一人端坐如山。
他麵容平靜無波,雙手結著玄奧的密宗手印,一印平放膝上,如托山嶽,一印豎於胸前,似通蒼穹。
目光低垂,卻又予人一種洞悉萬物、無所遁形的宏大感。
那束彙聚的鏡光落在他身上,袈裟紋理清晰可見,麵容卻因光暈而顯得幾分朦朧,仿佛並非血肉之軀,而是佛陀臨世,普渡眾生。
“護法弟子,都退下吧。”
一個蒼勁、空靈的聲音,仿佛自雪山深處傳來,又似在人心底直接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蓋過所有誦經聲,回蕩在大殿中。
“且送金輪與受傷弟子,前去靜養療傷。”
語畢,蓮花法座上的身影依舊靜穆,仿佛剛才開口的並非是他。
唯有那鏡光流轉,映照著他古井無波的麵容。
“經——也莫念了。”
聲音再次響起,語調毫無波瀾。
話落,殿內肅然。
餘下紅衣護法弟子齊齊躬身,朝著法座方向深深一禮。
隨即默然行動,攙扶起失去雙眼、氣息奄奄的金輪法王,以及那些被撞傷的同門,迅速而有序地退離大殿。
那盤坐的數十名粗布麻衣僧人,也隨即住口,誦經之聲戛然而止。
殿內瞬間陷入寂靜,隻剩下香燭燃燒的細微劈啪聲和殿外隱隱風嘯。
經聲一停,裘圖心中那層模糊的帷幕感驟然消失。
他立刻明白,方才正是這數十僧人誦經聲在特殊殿宇結構下共鳴回蕩,以及那特製的香燭氣息,擾亂了他的耳嗅二識,方才令心象圖景模糊。
但見活佛端坐鏡光之中,唇瓣微啟,那滄桑悠遠的聲音再度響起,清晰得如同在裘圖耳邊低語道:
“禪宗行者到訪,卻是我金剛宗思慮不周。”
“未熄此香燭,停此誦經佛音,以至失了待客之道,反令行者生疑,動此雷霆手段。”
“勿——怪——”
聞言,裘圖雙手緩緩背負身後,猙獰麵龐上那抹獰笑漸漸轉為玩味。
哦?主動遣散護法弟子,還附帶解釋?
看來實力不濟,選擇了隱忍退讓。
可惜.....他裘某人不吃這套,偏生就喜歡恃強淩弱。
既然人弱我強,那他自當得寸進尺,咄咄逼人一番了。
“原來如此。”但見裘圖白發繚繞,衣袍鼓蕩,挾裹著滾滾熱浪踏入般若殿,腹語開懷道:“倒是裘某小人之心,度了活佛的君子之腹。”
“誤以為貴宗欺我身殘目盲,有意設局折辱。”
“活佛莫怪,裘某出身草莽,自幼卑賤,性子難免敏感了些。”
“加之如今神誌迷亂,瘋魔纏身,一時應激衝動,行事失了分寸。”
“哎呀——悔之不得,悔之不得呀。”
聽得裘圖以裘某自稱,法座上的活佛亦隨之改口,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洞察世事的深邃道:
“未曾想裘施主竟能借我密宗法門參悟明心見性之機,此等緣法,實屬難得。”
但見裘圖一步一步朝著那蓮花法座靠近,虎目斜睨,掃視著殿內陳設與一眾麵色悲苦的僧人道:
“裘某心中,佛門弟子皆為普渡世人,自無所謂派係之彆。”
活佛依舊一動不動,眉眼低垂道:“裘施主今日來此,可是為了脫離瘋魔,欲求明心見性之真解?”
裘圖已至大殿中央,在眾僧沉默注視下站定,昂首挑眉,腹語鏗鏘道:“不錯,還請活佛賜予真傳,裘某感激不儘。”
“可惜……”活佛微微搖頭,帶著一絲勘破宿命的悲憫,聲音愈發空靈縹緲道:“裘施主,你前世所積善業不足,今生慧根有缺,此道……注定難成。”
但見裘圖虎目微眯,寒光乍現,腹語驟然轉冷道:“活佛此言差矣!”
“密宗精義,首重即身成佛,講求此生此世,以特定法門證悟菩提!”
“怎到了裘某這裡便講什麼前世善業之說?以此阻我今生之道?””
活佛端坐蓮台,寶相愈顯莊嚴,聲音如暮鼓晨鐘道:“裘施主心誌堅毅如磐石,能於瘋魔困厄中堅守本我,行事尚存條理,實屬難得。”
“然則,欲從瘋魔中脫困,非關毅力,而在一個悟字。”
他頓了頓,又歎道:“悟之一道,玄之又玄。”
“懂便是懂,不懂便是不懂。”
“非是他人可教,亦非勤學可致。”
“你那末那識,天生便蒙昧難啟,愚鈍難通,此乃先天之限,亦是前世善業不足之果。”
“按常理而言……裘施主能引動瘋魔,觸及明心見性之門檻,已是異數,近乎逆天而行。”
“然則,其後欲自瘋中清醒,更欲教導、溝通那蒙昧末那識……卻是千難萬難,幾近絕路。”
裘圖一下聽懂了,對方意思很簡單,自己末那識天生就愚鈍。
但見其目光牢牢鎖定法座上的身影,於殿中緩緩踱步,左右徘徊,腹語忽變得莊嚴肅穆道:
“裘某深信,眾生平等,萬物皆有慧根靈性。”
“即便真如活佛所言,裘某前世善業不足,今生亦當以虔誠之心,行勇猛精進之事,以今生之修行,補前世之缺憾。”
“縱使耗費十年、百年,裘某亦在所不惜!”
“哎——”活佛發出一聲悠長歎息,那歎息仿佛蘊含著無儘智慧與無奈,“明心見性雖有諸般神妙,然裘施主一身神功已臻化境,翻掌間便能挫敗金輪,實已登臨武道絕巔。”
“此等境界,足可傲視天下,又何必執著於這虛無縹緲、強求不得之境,徒惹心魔,自陷苦海?”
話落,裘圖腳步倏然釘住,猛地抬頭,焦黑血紋的臉上綻開一個近乎狂熱的笑容,腹語如金鐵交鳴,斬釘截鐵道:
“活佛此言又差矣!”
“裘某平生,最喜之事,便是強求!”
“凡我所欲,必竭力取之,據為己有!”
“至今以來,凡強求所得,無不令裘某心滿意足,喜不自勝!”
“這苦海中苦之一說,又從何得來啊?”
在裘圖這番話下,一直垂眸的活佛終是緩緩抬起眼皮,目光平靜地落在裘圖身上,麵現悲憫之色,聲音悠遠道:
“既如此……那也罷……虔誠修行……”
“今日我便準裘施主入我金剛宗,參閱秘典,隨眾修行。”
“假以時日,或能證得明心見性。”
“阿彌陀佛——”
殿內眾僧齊聲應和,佛號如潮,“阿彌陀佛——”
裘圖凝視著那悲憫麵容,周身翻騰的熱浪漸息,心中暗忖——
果然鬆口了,看來這活佛也是個審時度勢之輩,倒也省了幾番功夫。
不過——
入金剛宗修行?
倒也無妨,如此比之強奪,他們應當更不會有藏私之舉。
待我明心見性後,抽身離去便是。
橫豎不會替他們辦事。
最多……允他們借我名頭一用,最多也算兩不相欠,自個兒不虧。
好極!好極!
正當裘圖若有所思之際,活佛麵上忽如春風化雪,綻開一絲微笑道:
“以裘施主之能,入我金剛宗,自當以法王之位相待,授我宗無上秘要……”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隻見裘圖神色一凝,雙眼猛地一瞪!
轟——!
方才平息的極陽內力,如同被點燃的火山,再次在經脈中狂湧奔騰,逆衝顱頂。
幾欲披肩的白發再度根根倒豎,如狂焰怒張,灼熱氣浪轟然炸開,周遭空氣瞬間扭曲!
九陰真經·移魂大法!
刹那間,裘圖意識強度驟然拔升,雙目精芒暴漲,如兩柄寒光四射的利劍,直刺活佛雙眼!
那幽深的瞳孔深處,似有冰冷漩渦流轉,銳利無匹,直欲攝魂奪魄!
令裘圖心頭劇震的是,視線所及,那活佛相貌竟在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本寶相莊嚴的中年麵容,竟在他眼中化作一垂垂老朽——麵容乾癟如枯柴,皺紋深如刀刻,唯有一雙眼睛精光湛湛,亮得驚人!
裘圖方才還道是這活佛暗中施展惑心之術,意圖度化自己,故而警覺之下施展移魂大法提升意識強度抗衡。
卻萬萬冇料到,對方竟從一開始便已悄然施展了精神手段,乾擾了自己的末那識感知,讓自己所見一直是那副中年模樣!
當然更可能的是,此等手段於他而言,不過是時時維持的常態,並非專為對付自己。
但見活佛依舊端坐蓮花法座之上,雙手捏著玄奧的密宗蘭花印訣,左手平放膝上似托山嶽,右手豎於胸前如通蒼穹,麵容悲憫依舊。
裘圖神色冷冽如冰,巍然屹立於大殿中央,雙手背負,白發在滾滾氣勁中狂舞。
兩道目光,一者悲憫如佛,一者銳利如魔,於這肅穆殿堂之中,展開了無形的精神交鋒!
殿內燭火被熱浪激蕩,劇烈搖曳飄忽。
經由層層銅鏡反射彙聚在活佛周身的金色鏡光,也隨之明滅不定,光影幻化,更添幾分詭譎。
倏忽間,裘圖眼中那幽邃漩渦般的精芒猛然大盛!
他竟在移魂大法拔高意識強度的同時,悍然催動了彭長老的看家絕技——攝心術!
兩門奇功疊加,威力竟遠超裘圖預料!
隻見活佛那悲憫麵容,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轉為一片深沉的悲苦之色。
“噗——!”
一口鮮血噴出,活佛猛地閉上雙眼,兩行殷紅血淚,自眼角無聲滑落。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刹!
裘圖背負雙手依舊,雙腳亦未離地挪移,但卻略微掂起。
整個人便如鬼魅般,毫無征兆地向前平滑而出。
“好——膽!”但聽一聲如雷斷喝,震得眾僧耳膜嗡鳴。
“活佛!”殿內眾僧駭然驚呼,紛紛起身欲撲上前護持。
“止!”但見活佛緊閉血目,抬手沉喝,瞬間止住了眾僧動作。
而此時,裘圖那九尺虯軀已如一座移動山嶽,欺身至蓮花法座跟前。
雙手負後,俯首傾身。
彙聚的金色鏡光被其白發魔軀完全遮擋,濃重陰影將法座上的活佛徹底籠罩。
那張焦黑龜裂、血紋猙獰的臉龐,幾乎俯貼在活佛臉前,冰冷目光如同實質,死死釘在其臉上。
但見活佛緊閉雙目,血淚溢流,頂著焚風壓頂,緩緩抬起頭,聲音莫名滄桑道:
“這是……彌勒教的光明引……”
“對——啊——”裘圖麵上無悲無喜,腹語平靜得可怕,“這正是當年佛門異端的手段。”
“裘某早言,心中無派係之彆。”
“怎得?”裘圖微微歪頭,獰笑乍現,“活佛莫非要降服我這異端?”
然而,下一刻,活佛竟發出一聲嗤笑。
這笑聲輕快、隨意,與他先前那莊嚴神秘的形象判若兩人。
他搖了搖頭,聲音竟陡然變得青澀稚嫩,宛如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年。
“罷了罷了,裘施主既執意要強求這明心見性……”
說著,他竟渾不在意近在咫尺的殺意威脅,伸了個懶腰。
然後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攀住裘圖那寬厚如鐵的肩膀,借力站起身來。
見狀,裘圖眉頭微微一挑,心中倒有些捉摸不定對方究竟賣弄什麼東西。
不過聽對方話語,似乎有意將明心見性的真傳交出,那他也不是非得立馬殺人。
起碼現在入魔階段,還是少殺生的好。
不過少殺生,不代表他就是吃素的。
他還可以虐生,比如摘眼之類。
“便隨我來吧。”少年般的聲音響起,他竟主動拉起裘圖的一隻手,朝著殿門方向走去。
殿內,眾僧目睹此景,無一人再露驚惶。
他們隻是默默重新盤膝坐下,閉目合十,低沉而連綿的誦經聲再次響起,回蕩在空曠大殿之中。
殿外,風雪呼嘯聲裡,隱隱傳來那少年般清越的尾音。
“強求……世間緣法本無定數……強求而來……或許也是緣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