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新我燃儘 舊我獨耀
但見裘圖麵上那詭譎笑容愈發猙獰,森然白牙在金光下份外刺目。
他緩緩抬起手,伸出焦黑食指,對著水麵倒影中的郭芙,帶著居高臨下的戲謔輕輕一點,腹語玩味而刻薄道:
“相守?”
“嗬,你與裘某共用一體,卻不得出手相助分毫,形同虛設,守之何益?”
“相商?”
“裘某向來剛愎自用,乾綱獨斷,最煩旁人在側指手畫腳,聒噪不休!”
“至於寂寞?”他嗤笑一聲,語氣陡然轉冷,帶著睥睨天下的漠然,“天下之人千千萬萬,男女各半,美人如雲……”
說著,裘圖五指緩緩旋握,“想要,不過信手拈來,何愁解悶?”
聞言,郭芙聲音帶著不甘蠱惑,語速急迫道:“你總要休息的!”
“心神總有疲憊之時!”
“不如……不如便讓我在那些你休憩的間隙裡,替你習練武藝,參悟功法?”
“如此日夜不息,豈非天大的好處?”
“對你百利而無一害啊!”
但見裘圖焦黑臉上,血紋似因這提議而鮮亮一瞬。
然下一刻,嘴角便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蔑。
“放在前世,裘某或許還會為你這提議……心動些許。”他頓了頓,語氣陡然拔高,“但要不了多久——裘某說不得便無需休息了。”
“你呀......一點用都冇有。”
“求饒的話,不必再說了,省省力氣。”
話落,裘圖周身氣勁更加猛烈,雙眸幽光更加滲人。
四周潭水開始升騰霧氣,彌漫開來。
然而裘圖周身丈許卻無絲毫霧氣。
漸漸地,霧氣遮蔽天光,頭頂金輝光柱將霧氣照得金輝朦朧,恍若天降流金。
“小畜生.....你在搞什麼鬼.....”裘千尺虛弱的聲音自霧氣外隱隱傳來,“怕不是瘋魔成性,開始胡言亂語了吧。”
“這就是報應啊!”
“哈哈哈.....當真是蒼天有眼....列祖列宗顯靈,懲處你這個不肖子孫!”
裘圖對裘千尺惡毒咒罵充耳不聞,雙眸直勾勾盯著腳下水麵倒影,渾身血紋明滅閃爍。
水中那雙重倒影已模糊難辨,郭芙麵容在激烈水紋中痛苦扭曲、拉伸,唯餘雙眸竭力投射出難以言喻的柔情與憐惜,無聲訴說著萬般留戀。
然而裘圖心中無絲毫波瀾,意誌堅如磐石,不斷催發著《移魂大法》的極致威能。
縱然自身神誌因這無差彆攻擊靈台的法門而漸趨混沌、劇痛如裂,似有無數鋼針在腦中攪動,亦未有半分停歇。
“啊——!”郭芙淒厲怨毒之聲在心底與耳畔轟然炸響,“你真要如此決絕麼!?”
“你會武道前途儘毀的!”
但聽裘圖腹語森寒道:“威脅的話,還是少說為妙......”
“滴答滴答....”
金輝霧靄彌漫之際,熱霧成柱上接雲海,寒熱對流間,一滴滴雨水掉落寒潭,初時淅瀝,轉瞬化作傾盆大雨。
雨幕如織,穿透破雲垂落的道道金光。
雨線在光柱中折射虹彩,如億萬金絲銀線,穿透蒸騰白霧,擊打墨玉寒潭。
刹那間,潭麵千珠迸濺,萬點金鱗躍動!
雨打金光,霧湧金霞,將這斷腸崖底映照得光怪陸離。
精神層麵的交鋒已至白熱。
混沌靈台中,代表裘圖本我意識的蓮子金光怒放,如定鼎烈日,將翻湧的末那沃土映照通明。
這片本就因瘋魔而天翻地覆、混沌如獄的沃土,在移魂之力引動下,竟似燃起熊熊獄火!
那獄火熾烈霸道,瞬間蔓延至並蒂雙蓮——無論象征舊我的冰蓮,還是象征郭芙人格的火蓮,皆被烈焰包裹!
但見裘圖臉上血紋已鮮紅如焰,似欲滴血,呼吸亦因巨大精神消耗與反噬而粗重如牛喘。
然其深眸中凝聚的幽光非但未減,反更淩厲駭人,如兩柄淬煉於地獄深處的魔劍,死死釘在水麵倒影之上。
雨水未及裘圖頭頂數丈,便被其周身狂暴氣勁與熾熱內息攪散,複受磅礴熱浪席卷,“嗤嗤”連聲,化作更濃密白氣,融入周遭霧靄。
時間在雨聲、金光、霧氣與無聲精神自殘中緩緩流逝。
無論寒潭中央意誌如魔的裘圖,岸邊咒罵漸弱、隻剩驚懼喘息的裘千尺,抑或靈台獄火中苦苦掙紮、行將消散的第二人格,皆覺此刻如同煉獄煎熬,度日如年。
突然,裘圖身軀猛地一震!
似有某種無形屏障在靈台深處被徹底貫穿、粉碎。
緊接著,兩道粘稠、近乎墨色的血線,毫無征兆地自其雙眼中角緩緩淌下!
那血線蜿蜒流過布滿焦黑裂紋的臉頰,如兩條猙獰墨蛇,在金雨霧靄映照下,詭異淒厲。
血珠滴落,無聲融入腳下動蕩潭水,暈開兩圈迅速被雨點擊散的暗紅漣漪。
裘圖對此恍若未覺,焦黑麵龐上唯餘裂至耳根的獰笑,以及眼中愈發熾盛的猩紅幽光。
黃昏殘照,夕紅天光。
斷腸崖上空的厚重雲海已然稀薄不堪,處處皆是裂縫。
崖底濃霧亦稀薄如縷,恍若扯碎的薄紗帷幔,纏繞於赤金光柱。
血色夕光自雲層裂縫潑灑,將殘存霧柱與寒潭皆染上一層淒豔赤金。
這霧柱尚在持續消散,顯露出下方愈發清晰的景象。
“噠噠”兩聲輕響,在雨勢漸歇、潭麵漸趨平靜的此刻顯得格外清晰。
那是兩粒焦黑如炭、仿佛被烈火徹底焚毀的眼珠,自裘圖眼眶脫落,墜入水中。
它們在水麵略一沉浮,便帶著一縷微不可察的暗紅血絲,緩緩沉入那墨玉般的潭水深處,消失不見。
亂石岸邊,虯枝棗樹下。
裘千尺倚靠樹身,雙眼虛眯一線,死死盯著前方霧氣漸散的寒潭方向,嘴裡微弱含混地罵罵咧咧。
枯槁臉上,鉛粉早已被汗水和雨水衝刷殆儘,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疤痕,顯得更加猙獰可怖。
忽然,裘千尺那渾濁眼珠猛地瞪圓了!
她拚命地左右掃視著霧氣已然稀薄、景物漸次清晰的寒潭水麵,麵上那點殘存怨毒迅速被驚恐所取代。
“裘笑癡!你去哪了?!”嘶啞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慌亂,在空曠崖底回蕩刺耳,“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在這裡!不要!!”
她仰起頭,用儘最後氣力,朝著夕照如血的天空,發出絕望哀嚎。
“姑婆求求你!放我回去!我定然好生替你看管絕情穀!絕不敢再有二心!”
“不要丟下我在這!我不要一個人待在這鬼地方!”
“求求你……啊——!”
“唳——!”天空中隱隱傳來一聲清越而悠長的雕鳴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