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心淵暗湧 魔影低語
漫天星光儘掩於雲海,斷腸崖底不見五指,寒潭死寂,恍若一塊巨大墨玉。
但見裘圖雙手背負,閉目凝神,立於寒潭中心,對裘千尺那斷續的咒罵與呻吟置若罔聞。
不知過了多久,崖底隻餘下裘千尺粗重如破風箱的喘息,夾雜著壓抑不住的痛苦嗚咽。
便在此時,裘圖心聲與腹語並起,溫潤之聲如冰泉流淌,在死寂崖底幽幽蕩開。
“你說你啊……終究是太年輕了。”
說著,他足下微動,在潭麵緩緩踱步。每一步落下,隻漾開圈圈微不可察的漣漪,如履平地。
“你真道我一直不敢突破,是懼那魔欲焚身?”
“不過是為穩妥計,不願徒增辛苦罷了。”
“你與我一體,卻好像並不懂我。”
步履沉穩間,腹語竟帶著一種莊嚴神聖。
“有時,這源自內心的苦痛折磨,反叫我真切覺著……自己還活著。”
“就如習武一般,日複一日,枯燥磨礪,我亦甘之如飴。”
“枯燥、無聊、克製、自我折磨……何嘗不是一種享受?”
寒風掠過濕滑崖壁,帶來嗚咽回響。
“說到底,欲望源於本能,是獸性作祟。”
“之所以難克,不過是……難從旁處尋到樂子罷了。”
寒潭深處,似有暗流湧動,攪動墨色水底。
“可人呐——本自具足。”
“世間凡夫,從不信己身圓滿,自覺匱乏,是以一生黯淡、掙紮、煩惱叢生。”
“須知,無論悲歡喜樂,皆是心念所生,無窮無儘,取之……不過一念之間。”
說著,裘圖伸出兩根焦黑手指,在黑暗中比畫。
“這個世界,分作兩重。”
“一重是那真實存在的天地,一重……卻是五識所感,意識與末那識共染的幻境。”
“世人睜眼,便見五光十色的大千世界,無不感其真實。”
“然其……並不真實。”
“就好像我失明多年,缺了兩識,如今複明,更能感受到其中差異。”
“我等皆是那心牢囚徒,真實世界是何模樣?凡俗永不可知。”
潭麵一絲水紋無聲擴散,倒映著上方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但有一點毋庸置疑,真實世界,無論得失為何,皆不會令人快樂滿足或難過落空。”
“它就是純粹的……得失。”
“真正填補內心的,從非外物行徑,而是得失所引動的……心念感受。”
“看透虛妄,莫要沉淪於主觀臆想。”
“外物行徑,不過是一麵……映照心緒的鏡子。”
但聽腹語微頓,似在品味,旋即複起,帶著洞悉漠然道:
“殺人、淫亂,可令我欣喜欲狂不假。”
“但欣喜欲狂本是我心所有,何須假借外物照見?”
“既明此理,我自不會……為魔欲所控,淪為行屍。”
言及此處,裘圖嘴角忽地勾起一抹弧度,腹語陡轉戲謔道:
“還裝死?”
“你的時辰……不多了。”
“莫非猜不到……我會如何做?”
話音方落,異變陡生!
隻聽得郭芙聲音似自心湖最幽深處滲出,又似貼著耳根幽幽響起,帶著一種空靈又粘稠的詭異質感,仿佛冰涼蛛絲纏繞耳蝸。
“嗬……道貌岸然!”
“你信麼?你自個兒信麼?”
“若非怕肆意妄為壞了心性,淪為隻知縱欲的廢物,你早便夜夜笙歌,殺伐無度了!”
“莫以為看了幾本佛經道藏,便在此裝模作樣,說些連自己都不信的鬼話……”
“糊弄旁人尚可,怎連自個兒……也糊弄起來了?”
“你若真有如此覺悟,還搶什麼武功,殺什麼人。”
“不妨告訴你,那日你於古墓殺我之際,心痛難抑,並非我從中搗鬼,而是你真的身藏情毒。”
“你這種自私利己之人,愛的便是自個兒。”
“這一點,怕是你自個兒都不知道吧。”
“嘻嘻……”末了那聲輕笑,帶著說不出的譏諷與寒意。
“嗬嗬……”裘圖雙肩微不可察地一顫,發出一陣低沉笑聲,緩緩搖頭,“不信?那便……不信罷。”
“至於......情毒?”
“無妨,是真是假也礙不到裘某。”
“縱然無解,權當未來鞭策裘某日後莫要感情用事。”
那詭異聲音立刻從四麵八方湧來,無孔不入,似嘲似歎道:
“我與你同源而生,你想什麼,我豈能不知?”
“口舌之辯,便免了吧。”
然而裘圖卻嗤笑一聲,語氣陡然轉厲道:“你若真知,為何我不知你所想?”
“當裘某是那三歲稚童,看不透這點把戲?”
“分明是我強你弱,倒顯得你多了幾分本事似的。”
“當真是同根而生,本性難改,竟反過頭來……唬弄我?”裘圖嘴角咧開,犬錯白齒在黑暗中閃過森然微光。
那聲音沉默了一瞬,複又響起,不帶一絲波瀾。
“彼此。”
寒潭死寂,隻餘水波輕蕩微響。
裘千尺的呻吟聲已微弱如遊絲,似已昏睡過去。
良久,那郭芙的詭異聲音再次鑽入裘圖耳中,這一次,竟帶上了一絲奇異的、蠱惑人心的溫軟道:
“你又何必……如此固執?”
“你我本是一體……你即是我,我即是你……不分彼此……”
“你大可當我是未來的你……一切……都不會變……”
“我們所求,不就是那武道之巔,明心見性麼?”
“你隻要現在突破第八荒境界,不但能天下無敵,不久後,更能明心見性,一舉兩得。”
但見裘圖靜立如淵,霜白長發垂落肩頭,腹語溫潤依舊道:
“你所言不差,你我本是一體。”
“不過裘某自認……此身一路行來,頗為順遂。”
“所以……”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寒,“還是請你……泯滅吧。”
“留我……繼續執掌此身。”
此言一出,萬籟俱寂。
那第二人格的聲音,如同被無形之手扼斷,驟然消弭於無形。
斷腸崖底,唯餘徹骨寒流嗚咽穿行,以及裘千尺若有若無、斷斷續續的痛哼,在濃黑的死寂中更添淒涼。
又不知過了多久。
裘圖半開眼瞼,緩緩側仰起那布滿血紋的猙獰頭顱,望向崖頂。
一線魚肚白,正悄然刺破厚重雲海。
“嗬……”一聲輕歎,帶著洞悉一切的漠然,自他喉間滾出,腹語隨之響起,回蕩在冰冷崖底。
“苦苦掙紮……無濟於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