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靜待天時 惡戰將臨
朔風卷地,大雪連天。
夜瞰太華,五峰皆縞。
北峰如台,半陷雲濤之中;中峰若簪,隱現霧靄之隙。
東峰吞光,失朝陽之顏色;南峰冇頂,斷飛鳥之蹤跡。
西峰孤絕,似天劍倒懸,冰刃削骨,森森然直壓星鬥。
千山寂寂,唯聞風吼如虎嘯,雪落似天河傾瀉,寒光凜凜,照徹乾坤。
蓮花絕頂之上,景象蒼然。
四望平石為雪所覆,陡壁懸冰垂刃。
昔年戰痕,依稀可辨:石裂三寸,似遭巨力劈鑿;崖缺一角,如被雷霆轟擊。
殘碑斜插雪中,字跡漫滅,僅存“蓮頂”半截;枯藤倒掛冰柱,搖曳風中,恍若鬼手招搖。
積雪深處,偶見布縷焦黑,半掩於冰淩之下。
旁有石坑鬥大,內結赤褐寒冰,碎骨森森,望之觸目。
一株老鬆自岩縫橫生,枝乾虯曲如鐵,然近根處皮開肉綻,通體枯槁,唯剩兩三針葉綴雪,瑟瑟作金鐵相擊之聲。
四野無息,月魄匿形。
忽有碎雪崩落絕壁,簌簌良久,如幽咽漸遠。
寒氣浸骨,竟似比刀鋒更利三分,穿肌透髓之際,恍覺山巔石脈猶帶當年金鐵殺伐之顫。
天地至此,唯餘皓白與墨黑交錯,死寂中自生崢嶸。
此刻,有四道人影圍於洪七公那埋骨的鬥大石坑周遭。
正是郭靖、一燈、慈恩、黃藥師。
偶有低歎響起,間雜細微梵音。
但見郭靖雙目赤紅,俯身刨開積雪,一塊塊撿起石頭,一把把抓起凍土,默默填入坑中。
他動作沉重,仿佛要將心頭鬱結也一並掩埋。
良久,石坑被填成小小土丘。
又三道人影自青龍背攀上峰頂,乃是楊過、小龍女與周伯通。
郭靖聞聲轉頭,目光灼灼看向楊過,沉聲問道:“過兒,歐……可尋著你義父蹤跡?”
楊過神色黯然,點頭道:“尋到了,義父骸骨便在那處山洞之中。”
“逆練真經。”黃藥師突然冷不丁開口。
眾人齊齊轉頭看向黃藥師,麵露疑惑之色。
隻見黃藥捋著長須,眼中精光閃動,沉吟道:“這裘笑癡……恐是故意求瘋。”
“他定是修習了歐陽兄那錯版的《九陰真經》。”
郭靖虎目一凝,濃眉緊鎖,大惑不解道:“為何如此?!”
“他若欲得《九陰真經》,大可堂堂正正向郭某討要便是!”
楊過亦是滿麵疑雲,接口道:“那古墓之中,便有重陽真人親手刻下的《九陰真經》全文,他理應早已得手才對。”
黃藥師微微搖頭,歎道:“正因如此,老夫才鬥膽作此猜想。”
“至於緣由……”他目光掃過眾人困惑的臉,“委實難測。”
眾人聞言,一時默然。
這猜測太過離奇,細細思量,仍覺匪夷所思。
良久,楊過深吸一口寒氣,目光落向那小墳包道:
“郭伯伯,待此間事了,我便將義父屍骸收斂至此,與七公他老人家……共葬一處。”
話落,他上前一步,對著那小墳包,撩袍便跪,重重磕下幾個響頭,額上沾了雪泥也渾然不顧,語帶哽咽道:“當初若非七公拚死相護,過兒……早已命喪黃泉!”
“阿彌陀佛……”一燈大師雙手合十,白眉低垂,宣了一聲悠長佛號,歎息中帶著無儘感慨道:“七公兄與歐陽兄,鬥了一輩子,生死相搏,孰料……”
“生死關頭,竟能同心攜手,不惜以命相助,護佑後輩……當真令人唏噓。”
但見楊過眼中恨意如潮水翻湧,雙拳死死攥緊,咬牙切齒道:“隻可惜……雙雙隕落於那魔頭之手!”
一旁的黃藥師不著痕跡搖了搖頭,目光轉向麵朝東峰方向,沉默佇立的郭靖。
見他身影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凝重,便緩步走近,低聲問道:“靖兒,可是心中不解?”
“是否發覺此子與你往日所知……判若兩人?”
郭靖凝望著風雪夜幕中,仍在朝陽峰頂盤旋的雙雕黑影,聲音沉鬱道:“郭某……實在想不明白。”
但見黃藥師沉吟歎道:“如此命運多舛之輩,本該殘忍暴虐,卻多年以佛法壓製心中惡念,心性恐怕早已扭曲。”
“須知越是克製,一旦爆發,便越是凶猛難製。”
說著,黃藥師目光亦投向那險峻的朝陽峰輪廓,眼中浮現追憶之色道:
“當年在嘉興,老夫便察覺諸多蛛絲馬跡,甚是不對。”
“那鐵掌幫,表麵看似光明正大,行俠仗義,庇佑一方百姓,實則……”他冷哼一聲,語氣轉冷,“暗中稱王稱霸,行搜刮民脂民膏之實,想來……是為供養他一人在武道上突飛猛進。”
但見郭靖長長吐出一口白氣,那氣在風中凝成霜霧。
隨後猝然轉身,虎目灼灼,聲如沉鐘道:“嶽父大人,還要等到何時?”
“多等一刻,那魔性便侵蝕笑癡心神更深一分!”
黃藥師目光掃過眾人,沉靜道:“我等雖能夜間視物,然此人目不能視,晝夜於他本無分彆。”
“此刻風雪交加,天地昏暝,非我等之利。”
他抬頭望向東方依舊沉沉的墨色天際,“唯有待日升之際,天地通明,乾坤朗朗,方是降魔天時。”
“趁此良機,諸位速速調息,養精蓄銳。”
“天色一亮……齊登朝陽峰,便是一場惡戰。”
眾人聞言,凜然頷首,各自尋背風處盤膝坐下,閉目凝神。
然而,就在這萬籟俱寂,唯有風雪呼嘯的當口。
陡然間——
一道冰冷、宏大、帶著戲謔笑意的聲音,竟似無視漫天風雪,橫跨數裡,降臨西峰絕頂。
清晰如在耳畔,又似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
“嗬嗬嗬……好啊……好得很……那便看看朝陽噴薄之際,究竟是誰的天時!”
“裘某……有的是耐心,不著急。”
那聲音頓了頓,驀地一寒,殺意刺骨,“爾等不聽裘某良言,不肯帶家母與外甥來……”
“那麼待會兒,裘某便隻好活拿一二,權作交換!”
峰頂眾人神色驟變,心頭皆是一凜。
周伯通猛地睜眼,臉上嬉笑儘褪,眼中精光暴射,傳音入密之聲在眾人心中響起,罕見凝重。
“不得了!真真不得了!這小子耳朵是鐵打的不成?”
“這等風雪,隔好幾裡地,還能聽見咱們說悄悄話?!”
一燈白眉緊鎖,亦傳音回應,憂色深沉道:“非但如此。”
“此等傳音之法,聲凝一線,聚而不散,橫跨風雪數裡猶清晰如當麵……”
“顯見其音功造詣,已臻不可思議之境!”
黃藥師緩緩抬眼,望向朝陽峰方向,眼神複雜,終化作一聲長歎,傳音中透著深深惋惜道:
“唉……當真是麵麵俱到,奇才!亦是……全才!”
“可惜……可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