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佛誕凶兆 梵音裂鐘
月隱千峰暗,寒溪鎖霧白。
時值八月廿二,過去佛燃燈佛誕辰。
“鐺——”
“鐺——”
“鐺——”
少室山麓,晨鐘破曉。
悠遠洪音,撞碎山間薄霧,回蕩於峰巒幽穀之間,昭示著少林古刹今日之盛典。
寺院各處禪房門戶洞開,僧侶魚貫而出。
無論心禪堂閉關潛修的老宿,還是知客院迎來送往的執事,乃至夥房燒火擔水的沙彌。
今日皆神色肅穆,步履無聲,彙作一股股洪流,向著大雄寶殿湧去。
大雄寶殿內,檀香氤氳,燭火搖曳。
佛像莊嚴,垂眸俯瞰。
蒲團之上,心禪堂幾位輩分極高的枯瘦老僧——苦樹、苦明、苦慧等,早已垂眸盤坐,如古鬆磐石,枯指撚動著油潤佛珠,唇齒微動,默誦真言,將殿內氣氛烘托得愈發沉凝。
天鳴方丈身披錦襴紅袈裟,手持九環錫杖,領著天慈、天禪等各院首座,魚貫而入。
眾僧步履穩重,依次於佛像前列坐,合十垂首。
殿外廣場,密密麻麻盤坐著無字輩、覺字輩弟子,以及尚未受戒的沙彌童子。
人人屏息斂容,偌大廣場,唯聞山風穿林,晨鳥偶鳴。
“鐺——鐺——鐺——”鐘聲不絕。
這個時代,佛門法會通常自破曉開始敲鐘,敲夠一百零八響,便代表法會開始。
晨鐘暮鼓108響是漢傳佛教寺院的普遍傳統,源於“百八鐘”製度,寓意破除眾生108種煩惱。
燃燈佛會屬於重要佛事,晨鐘作為一日之始,敲響108響能莊嚴道場,警醒與會者精進修持。
晨光熹微,透過窗欞,將空氣中的微塵映照得清晰可辨。
梵唄初起,低沉經文聲漸漸彙聚,如溪流彙海,在大殿內外緩緩流淌。
然而,當鐘聲敲至第一百零五響時——
“鐺——!”“鐺!”
一聲刺耳鐘音,驟然撕裂莊嚴節奏。
“嗯?!”殿內佛像下,苦樹禪師撚動佛珠的枯指猛地一頓,眼皮微抬,渾濁老眼中精光乍現,似有閃電掠過,旋即又緩緩闔上。
其身後的天鳴方丈立時察覺到苦樹禪師這聲輕嗯,立時起身,趨步上前,朝著苦樹禪師躬身一禮道:“苦樹師叔,可是……有不妥之處?”
但見苦樹禪師手中佛珠撥動極快,聲音蒼勁道:“晨鐘清音,老衲聽了百年有餘……今日這音就有所不對,且這最後三響,啞了。”
天鳴方丈聞言眉頭一皺,側目示意身旁的天慈首座。
天慈會意,身形一晃,已悄然離席,足下無聲,朝鐘樓方向疾行而去。
不過盞茶功夫,天慈匆匆而回,麵色微沉,俯身貼近天鳴耳畔,語速急促卻極低道:
“方丈師兄,敲鐘僧報,首響之後,鐘身便現裂紋。”
“他不敢停,勉力敲至一百零五響,銅鐘……徹底崩裂了。”
“這鐘壞的有些早了。”還不待天鳴回應,身前的苦樹禪師便沉聲道:“差不多.....五十年....”
說到這,苦樹禪師立時住口不語。
一旁的苦明禪師長歎一聲,手中念珠亦停了下來,搖頭道:“佛誕吉日,鐘裂法會之前,實乃大凶之兆。”
“阿彌陀佛……”他轉向苦樹,聲音壓得更低,“師兄,莫不是蒙古人……起了異心,打算不尊諾言?”
“前幾日天禪便稟報,有可疑生麵孔混跡於上山香客之中,恐是韃子細作借信徒身份窺探……欲尋由頭發難?”
苦樹禪師眼皮未抬,隻緩緩撚動佛珠,聲音低沉如古井道:“吉凶難測,五十年前......”
他頓了頓,“嗯......天鳴,法會照舊,由你主持。”
“當此亂世,狂風驟雨非人力可阻。”
“我輩出家人,持戒修心,誦經禮佛,外魔難侵,唯求心燈不滅。”
“至於蒙古那邊……言語周旋,以柔克剛,能安撫則安撫罷。”
“阿彌陀佛——”
殿內諸僧聞此,齊聲合十,“阿彌陀佛——”
法會進程未停。
殿前巨鼎之內,三柱兒臂粗的紫檀長香被點燃,青煙扶搖直上,香氣彌漫。
低沉梵唄之聲陡然拔高,殿內殿外,千百僧眾齊誦《楞嚴咒》、《大悲咒》,聲浪如潮,莊嚴渾厚,滌蕩著整個少室山,為法會啟建,淨壇祈福。
約莫一個時辰後,法會移至後山。
此處有一麵巨大石壁,名曰“佛壁”,相傳乃達摩祖師麵壁九年所留,壁上隱約可見歲月風霜侵蝕的古老刻痕,雖不複清晰,卻沉澱著千載禪意。
佛壁之下,早已搭好一座丈餘高的法壇。
心禪堂諸老步履沉穩,依次登壇,於上首蒲團盤膝坐下,如數尊山岩塑像。
天鳴方丈手持錫杖,率領各院首座緊隨其後,於諸老下方坐定。
壇下,各院弟子依序列陣,戒律院黑衣肅殺,羅漢堂武僧彪悍,般若堂僧眾氣息沉凝,儘皆垂手肅立,神色恭謹。
更外圍,則是無數慕名而來的善男信女,在知客僧引導下,黑壓壓跪伏一片,手持香燭,屏息凝神,仰望高台,隻待聆聽佛音妙諦。
但見天鳴方丈深吸一口氣,山間清冷空氣入腑。
他起身立於壇心,手中九環錫杖往地麵輕輕一頓,“叮鈴”脆響,瞬間壓下了所有細微嘈雜。
眾目睽睽之下,他宏聲道:“阿彌陀佛——”
“頂禮三世諸佛,頂禮燃燈古佛!”
聲浪滾滾,傳遍後山。
“諸位法師、居士、護法善信!”
“八月廿二,古佛誕辰,本寺鐘鼓再鳴,然山河已非舊時顏。”
“幸蒙我佛慈光加被,少林寺刹尚存,僧衣未改,此乃眾生共業之中一點福田,亦是飄搖亂世裡一線微明。”
“燃燈古佛,以智光明,破無明暗,照徹過去莊嚴劫中千生萬劫。”
“今時今日,烽煙雖暫歇而乾坤未定,尤當諦觀:佛性之光,豈分胡漢?般若之舟,可渡南北!”
“少林自達摩祖師西來,立直指人心之宗,百代以降,曆經興衰,而禪心從未輟斷。”
“此正應古佛授記之真義——光明不擇地而照,法脈不因勢而絕。”
“天道循環,今蒙古主政。”
“我佛門弟子,處世當持不二之旨:於俗諦,隨順世緣,不昧本性,勤修止觀,以武藝強身護法,以慈悲化怨渡人。”
“昔日祖師有言:日日是好日。”
“此非苟安偷生,乃是在濁浪滔天之中,持定心燈一盞,照己,亦照迷途之人!”
就在天鳴方丈話音朗朗,意圖安撫人心、闡釋少林當下處境之際——
“唳——!!!”
一聲穿金裂石,飽含暴戾之氣的雕鳴,驟然自九天之上炸響。
聲若悶雷,震得人耳鼓嗡鳴!
緊隨其後,一個冰冷宏大,仿佛自四麵八方擠壓而來的聲音,帶著濃濃譏誚與威壓,響徹整個後山佛壁。
“好個隨順世緣!好個照己照人!”
“當真是既要屈膝事胡虜以求苟全,又要立起貞節牌坊粉飾太平。”
“吃齋念佛幾十年,倒把漢家兒郎的脊梁骨都給念軟了麼!”
“胡就是胡,漢就是漢!”
“猶如密宗與爾等禪宗,縱使同源之水,終歸涇渭分明,江河難合!豈容混淆?!貽笑大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