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八月十五 滿城皆素
八月十五,暮色沉沉。
殘陽如血,塗抹在襄陽城牆傷痕累累的磚石之上。
凝固的血跡、散落的斷箭殘兵,皆浸染在一片暗金光澤裡。
震天廝殺聲、擂鼓聲似已遠去,又被另一種喧囂取代——那是劫後餘生者嘶啞的呼喊。
“退了!韃子退了!”
“守住了!又熬過一日!”
“爹啊……”
“哎.....這日子何時才是個頭啊.....”
“徐家小子呢?”
“死了。”
“哦.....那搭把手吧。”
.......
楊過獨立垛口,粗布衣裳蒙塵帶血,不複昔日少年俊朗,眉宇間刻滿風霜沉鬱。
目光越過緩緩退卻,化作地平線上一道猙獰黑線的蒙古大軍,最終落回不遠處女牆後。
但見郭靖高大身軀微屈,倚靠著染血牆磚。
那張剛毅臉龐,此刻唯餘深不見底的疲憊,仿佛每一道皺紋都壓著千斤重擔。
周遭兵卒癱坐喘息,倚牆裹傷,茫然望著城外屍骸器械堆積如山。
縱有零星歡呼聲也都透著虛脫疲軟,更多人眼底深處是揮之不去的麻木與哀戚。
中秋圓月未升,城頭彌漫的,是硝煙、血腥、汗臭混合的窒息氣息。
但見楊過默然轉身,不再看那充斥死亡與疲憊的城頭景象,踏著石階,一步步走下城牆。
踏入城內,滿目皆素。
戶戶門簷下,慘白招魂幡在秋風中無力翻卷,“撲啦啦”的嗚咽隨秋風四起。
長街之上,運送屍骸的板車一輛接一輛,“軲轆”之聲沉悶壓抑,碾過破碎石板路。
草席或白布覆蓋下,偶見僵直的手或染血靴頭。
抬屍的民夫兵丁,麵色灰敗,眼神空洞。
濃烈刺鼻的香燭與焚燒紙錢的氣味無處不在。
秋風乍起,卷起漫天紙灰與未燼黃紙,如灰色雪片,打著旋兒撲在人臉、屋簷、街角泥濘之中。
街道兩旁,屋舍破敗,門窗多損,用木板草草釘住。
間或有孩童驚恐眼睛從門縫裡探出,旋即被大人拽回。
整座襄陽城,聽不到一絲笑語,唯有斷續哀哭、木車吱呀、紙錢簌簌與招魂幡的嗚咽,交織成一片沉痛挽歌。
這座城池,在持續大半年的血火煎熬裡,似被耗儘了元氣,榨乾了生機。
但見楊過步履沉重,漫行於死寂長街。
轉過熟悉街角,一座頗為氣派的府邸映入眼簾——裘府。
江湖共知:錚錚鐵掌,無敵江湖。
可身為鐵掌幫幫主的裘圖已然消失一年,音訊全無。
江湖上猜測四起。
有人說裘圖被蒙古設計埋伏而死。
有人說裘圖心憂大宋萬千黎民,不惜貪功冒進,以至於走火入魔。
至於走火入魔後死冇死,就又是各有各的猜測。
更有宵小私下議論,言說裘圖貪生怕死,懼怕蒙古兵鋒,潛遁荒山野林去了。
對於裘圖如何,楊過在經曆一年守城血戰後,心底也已不大在意了。
略一抬眼,隻見裘府門楣上,鎏金匾額熠熠生輝,兩根粗大門柱上,同樣懸著刺眼的白幡。
畢竟,鐵掌幫弟子也有不少人死在了這場守城戰中。
但見府門大開,裡內不斷可見鐵掌幫弟子神色匆匆,來來去去。
石階門檻上,坐著一紅衣獨目人,乃是彭長老。
這位鐵掌幫大長老,此刻佝僂著背,低著頭坐在石階上。
手中緊握一柄長劍,劍身借著殘存天光,泛出金色鋒芒。
他用一塊絲綢,一下,又一下,極緩慢也極認真地擦拭著劍刃。
動作專注而沉寂,仿佛那是世間唯一要務。
昏黃暮色落在他一頭如霜長發上,映照著一張與其身份和年齡極不相稱的臉。
皮膚泛著病態般嬌嫩光澤,比女子更顯細膩白皙。
然而這份詭異的柔嫩之上,卻刻滿了深深疲憊。
他那削瘦的臉部輪廓隱隱透出一絲女相,但那隻細長眼睛卻微微半眯,隱含鋒芒。
楊過腳步微頓,他隱約記得幼時見過彭長老,那時明明猙獰可怖,其頭皮更是缺了一塊。
但鐵掌幫獨門秘藥天香斷續膠可謂大名鼎鼎,據說有生機活膚之能,江湖人趨之若鶩,彭長老能有如今相貌,楊過也冇太多想。
彭長老似有所感,擦拭動作停了一瞬,微微抬頭。
兩道目光於半空短暫交彙。
不見敵意,亦無問候,甚至連一絲情緒波瀾也欠奉。
隨即,兩人極輕微地,幾乎同時點了點頭。
楊過挪開目光,步履未停,繼續前行。
穿過幾條同樣素縞翻飛、衰敗哀傷的街巷,楊過駐足於另一座莊嚴卻有些蕭索的府邸前——郭府。
裘圖失蹤一年,郭靖已然成為襄陽軍民心中新的砥柱。
此時,朱漆大門緊閉,門環冰冷。
門楣之上,與尋常百姓家無異,一麵嶄新的白色招魂幡,正在漸濃暮色裡,隨風搖曳。
府邸內隱隱傳來一陣簫聲,如泣如訴,盤旋在秋風中,透著無儘思念與哀愁。
楊過推開大門,但見秋風卷地,府內紙錢紛飛如雪。
側首一眼,便見樓閣最高處,飄揚紗簾後,一青衫人正迎風吹簫——正是數月前趕來襄陽助陣的黃藥師。
複進入內院,但聞劍風呼嘯,夾雜著人聲,“不對不對!這招天紳倒懸,你該用落木蕭蕭與我相合才是!”
楊過並未過去,知曉這是老頑童周伯通正纏著自個兒的姑姑小龍女習練玉女素心劍法。
這守城戰日日不休,除了郭靖以外,府中高手非危機關頭,並不輕動。
老頑童癡迷武學,幾乎日日纏著小龍女。
古墓派武學幾乎都被老頑童學了去,近日,小龍女更是將玉女素心劍法也教了他。
正巧老頑童乃全真之人,全真劍法使來自然不在話下。
二人這幾日便沉醉於習練劍法之中,以至於楊過都有好幾日未與小龍女搭過話。
另一側,隱隱傳來嬰兒啼哭聲,那是黃蓉月前誕下的女兒——郭襄。
楊過回到自己寄居的小院,草草梳洗掉麵上塵土血汙,便倒頭躺下。
然而心神不寧,輾轉反側,雙目失神地望著屋頂梁木,不知在想些什麼。
直至一輪如玉盤般的圓月高懸中天,清輝遍灑,楊過才長歎一口氣,翻身坐起。
他默默取了厚厚幾疊黃紙,走到院中最僻靜角落,點燃了火折子。
月光清冷,火光跳躍,映照著他年輕卻已顯滄桑的臉龐。
他自懷中極其小心取出三方折疊齊整的絹帛。
最上麵那方,血跡已浸透絹背,將原本娟秀字跡大半遮掩,隻能仔細辨認,方能窺得其中一二。
秋風不解人意,嗚咽拂過。
一張燃燒過半的黃紙被風卷起,在楊過凝滯目光中,打著旋兒飄過牆頭,如同斷線紙鳶,最終在深沉夜空中化作點點灰燼,消散無蹤,再也尋不到蹤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