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如露如電 應如是觀
“嗬嗬嗬.....”一陣虛弱輕笑自裘圖腹中響起,“法王,你天資卓絕,佛法精深不假,可裘某未曾想到,你竟連佛門修行第一步出家離塵都未能參透。”
“哎……”歎息聲滿是失望,“出家人首在出家,不問世事,斬斷塵緣。”
“可法王你……紅塵業力纏身,名利羈絆,追權逐勢,又如何能得悟圓覺超脫?”
“縱使口誦傳教大業,普渡眾生,心若蒙塵,亦是鏡花水月。”
話音方落,但聽得腹語聲忽轉莊嚴神聖,引經據典道:
“《大乘本生心地觀經》有雲:出家菩薩勝在家,算分喻分莫能比。”
“在家逼迫如牢獄,欲求解脫甚為難。”
“出家閒曠若虛空,自在無為離係著。”
“法王身披袈裟,心陷樊籠,可悲可歎。”
聞言,金輪法王魁梧身軀微微一震,臉色驟然陰沉,雙手猛地合十,目射冷電,沉聲誦道:
“Paratra ca parārtha? ca, yat karoti mahāmatih。 Na tasya jīvita??ūnyam, iti buddho’bhibhā?ate。”
他卻是以密宗梵文念誦佛偈,與裘圖爭辯了起來。
裘圖腹語隨即回應,引漢譯經文。
“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法王深陷我執國執,心魔已生。”
.......
盞茶時間後——
“Sarva-sattvārtha-k?tyāya, yāvad bhājana-vistara?。 Dāna? na parimā?āya, ityāha munīndra-rā?。”
“不樂在家受五欲,願得出家修梵行。”
“誌求無上菩提道,為度眾生生死流。”
然而這一次,金輪法王卻未在以佛法爭辯。
“夠了!”但聽他猛地一聲爆喝,聲如洪鐘,震得石室嗡嗡作響,壁上塵灰簌簌而落。
眼中凶光畢露,戟指裘圖,厲聲道:“裘笑癡!任你舌燦蓮花,搬弄佛理!”
“貧僧算是瞧出來了——你說了這許多,翻來覆去,不過是想求一條活路!”
“你怕死!”
“嗬……嗬嗬……”裘圖渾身微顫,腹語擠出一聲斷續輕笑。
“笑話……裘某……何懼一死?……”腹語聲忽轉低沉,帶著認命頹然,“不過——法王所言……天命難違……或許當真如此……”
“大蒙古國……氣運正隆,四海歸心……天下為一……或可止息乾戈……亦是蒼生之福……”
此話一出,金輪法王先是一愣,隨即仰天大笑,指著裘圖道:
“哈哈哈……裘笑癡啊裘笑癡。”
“一代宗師,竟也有搖尾乞憐之日,你也有今日!哈哈哈……”
麵對金輪法王如此譏諷,裘圖似渾不在意,腹語滄桑道:
“裘某早已非少林之人,剃度出家亦是虛妄……”
“如今更修習密宗無上奧義多年……心生皈依……自願入密宗門牆,潛心苦修……”
“懇請法王……念在共參一乘……收留殘軀……”
金輪法王笑聲戛然而止,眼中鄙夷之色更濃,冷聲道:
“收留你?哼!你罪孽深重,罄竹難書!”
“射殺我蒙古太子,此等滔天大罪,貧僧若收留於你,如何向大汗複命?!”
“裘笑癡!任你巧舌如簧,今日——必死無疑!”
就在金輪法王話落,裘圖心神緊繃之際——
“裘大哥!!!”一聲聲飽含震驚與心碎的嬌呼,驀然自石門處炸響!
心象圖景中,一抹刺目鮮紅身影立於石門處,怔怔望著寒玉血床上的景象,正是郭芙!
隻見她渾身濕透,紅裳緊貼,青絲兀自滴著水珠,顯是剛從地下暗河逆流而入。
裘圖心中不免有些疑惑,郭芙如何能找到自己?
難不成這丫頭真就到處找自己,連古墓都不放過?
看她的樣子,定然是從地下暗河逆流而來......
但明明心象圖景可穿牆而視,偏偏方才卻看不見她。
嗯——看來是出現幻覺了。
他正待再開口勸說金輪法王,爭那一線生機。
卻見郭芙已如乳燕投林般撲到寒玉床邊,一雙柔夷不管不顧,緊緊將裘圖傷痕累累的身軀抱住。
裘圖身上血汙瞬間浸染紅裳,在心象圖景中更顯淒豔刺目。
“啊!!!!”郭芙仰天悲嚎,聲音淒厲,“.....你怎麼成了這樣啊!!!......”
淚珠成串,自她蒼白臉頰滑落,彙聚於尖俏的下巴,凝成晶瑩一滴,倏然墜落。
就在這淚珠滴落的刹那——
金輪法王倏然動了!
渾身筋肉虯結鼓脹,僧袍無風自鼓。
他縱身暴起,如蒼鷹搏兔,一隻蒲扇般的大手裹挾著淩厲掌風,朝著裘圖麵門猛然蓋下。
掌勢如雷,勁風撲麵!
裘圖麵容驟然扭曲猙獰,拚死想要挪動身形,奈何筋骨如被萬斤巨石所壓,動彈不得分毫。
千鈞一發之際,他頭顱猛地往下一縮,險之又險地躲入郭芙心口之下。
金輪法王眼中厲色一閃,掌勢毫不停滯,手腕一轉,改拍為按,五指箕張,挾著雷霆萬鈞之力,悍然按向郭芙毫無防備的後腦!
時間仿佛凝固在這一瞬!
郭芙仰天悲嚎之聲淒厲欲絕,竟似渾然不顧身後那滅頂殺招,螓首依舊緊貼在裘圖肩頭,淚水洶湧。
蠢貨!哭個甚!拔劍啊!
裘圖心中怒極,不過是些許傷痕罷了,這郭芙怎就這般情緒用事,當真是女子不堪大用!
然而下一瞬——
金輪法王的掌心已然觸及郭芙後腦發絲。
與此同時,那滴晶瑩淚水,也正正砸落在裘圖血痂遍布、傷痕縱橫的肩膀上。
裘圖身體不由一個激靈。
溫熱.....甚至有些異樣的微燙,似飽含萬千情緒,難以一言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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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石室之內,溫潤平和的腹語聲清晰回蕩。
金輪法王、達爾巴、一眾蒙古武士……儘數消散無蹤。
那扇破碎的石門亦完好如初,隻是正常開啟。
門後地上,靜靜地躺著一顆散發著朦朧柔光的明珠。
裘圖緩緩坐直了上半身,微微低頭,纏眼黑緞轉向依舊緊緊抱著他,螓首深埋在他肩窩,嬌軀因抽泣而不斷顫動的郭芙。
“你——”腹語聲淡漠響起,帶著一絲勘破迷障的冰冷,“也是假的吧。”
“騙不得我。”
話落,郭芙緩緩抬起梨花帶雨的麵容。
可見她雙眸紅腫,臉頰慘白得冇有一絲血色。
癡癡地望著裘圖那張血肉模糊、猙獰可怖的臉龐,伸出一隻微微顫抖的素手,輕輕將他額前染血淩亂白發撩開。
指尖小心翼翼,帶著無儘憐惜與痛楚,輕輕撫過裘圖臉上每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喉嚨哽咽,泣不成聲道:
“裘大哥……彆怕……是芙兒來了……芙兒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