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不得再見 重返古墓
郭芙垂眸,目光落在那杯冒著熱氣的清茶上。
杯壁溫熱,茶湯澄澈碧綠,一股幽蘭般的奇異香氣撲麵而來。
她略一頓,終是伸出素手,將其接過。
二人隔空,遙遙一舉。
裘千尺嘴角噙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冷笑,喉結滾動,咕咚一口便將杯中茶飲儘。
郭芙亦仰起雪頸,喉間微動,將那杯中茶一飲而儘。
這茶湯入喉,初似清冽甘泉滑過,唇齒間頓被一股難以言喻的異香占據,清雅悠遠。
然溫潤感稍縱即逝,舌根悄然泛起一絲微苦,澀滯難言。
轉瞬間,那苦澀又奇異地化為一絲若有若無的回甘,縈繞齒頰,似有還無。
當然,此刻郭芙心似油煎,哪有餘裕品茶滋味。
茶已飲儘,杯盞隨手擱回身旁公孫綠萼手中。
旋即抬眸,視線重新鎖定裘千尺,按在劍柄上的五指並未鬆開半分,似在無聲催促。
裘千尺見郭芙麵色清冷依舊,眼中蘊藏的殺機也未稍減。
渾濁三角眼中凶光一閃即逝,隨即清了清沙啞喉嚨,枯指在輪椅扶手上不疾不徐地敲打著,緩緩開口道:
“這鐵掌神功……乃是一門至剛至陽,霸烈絕倫的無上奇功。”
“郭姑娘出身武學世家,想必也知,天下武學,無論何門何派,終究講究個剛柔並濟的道理,如此方可圓融無礙,運轉如意。”
“若是那陰盛陽衰的路數呢。”她三角眼眯起,“練功之人便易體虛畏寒,氣血凝滯,非得時時大補才可勉強支撐,稍有不慎便是病骨支離,災厄纏身。”
“若反之,是這陽盛陰衰……”裘千尺搖了搖頭,笑聲乾澀刺耳,“嘿嘿,那便是心魔叢生,欲念如沸。”
“殺意、色心、狂躁、乖戾……種種邪火日夜灼燒五臟,令人片刻不得安寧!”
“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燒身,墜入魔道,萬劫不複。”
說著,她猛地輕拍一下輪椅扶手,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麵露追憶之色道:
“而這鐵掌神功,偏就是這等霸道至極,劍走偏鋒的絕學。”
“其陽剛霸道,遠勝尋常陽屬功法。”
“功力越是精進,突破關隘越多,那潛藏魔性欲念便越是洶湧澎湃,如同洪水猛獸,極難壓製駕馭!”
“稍一鬆懈,便是魔火焚身,永墮沉淪!”
話落微頓,裘千尺渾濁目光掃過郭芙絕美臉龐,帶著一絲詭異玩味道:
“偏偏女子屬陰,天地萬物講究陰陽調和,一旦把持不住,相融並濟,屆時一身內力如洪水開閘,逐漸付之東流。”
“可世間男歡女愛,情欲糾纏,本就難分彼此。”
“你若真心實意為他著想,就該……”她一字一頓,斬釘截鐵,“今——生——今——世——不——得——再——見——他!”
但見郭芙嬌軀劇震,瞳孔驟然一縮,麵上血色唰的一下消退。
“最起碼——”裘千尺喘了口氣,繼續道:“在這段他最為凶險煎熬的時日裡,你絕不能再出現在他麵前!”
“你離他越近,他的心魔便越盛一分!”
“那瘋魔之厄……便越深一層!”
郭芙聞言,心頭稍寬,脫口問道:“入魔?”
“五感混淆,知覺生障,不該是瘋麼?”
她分明記得那日黃藥師言明裘圖之狀更近於瘋而非魔。
但見裘千尺麵色古怪地嗤笑一聲,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胡言亂語!練功怎麼會發瘋?”
“那些練功練得神誌不清的,要麼是天生心智不全,要麼是遭逢大變受了刺激,心神崩潰所致!”
“功法本身,豈會叫你無緣無故地發瘋?”她渾濁眼神裡滿是嘲諷,“你這娃娃,見識終究淺薄了些。”
郭芙心中一亂,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引述黃藥師之言,“可是……”
然而話到舌尖,終究咽了回去。
她雖不喜裘千尺為人,但對方言之鑿鑿,又事關裘圖安危,加上自身對這等玄奧之事的見識確實有限,一時間竟拿捏不準,心亂如麻。
隻見裘千尺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道:“罷了罷了!”
“老身言儘於此,信與不信,全在你自己。”
旋即推動輪椅,發出刺耳吱呀聲,作勢欲離,“你走罷,走得越遠越好,若你真有一星半點愛惜我那賢侄孫的心思……”
她轉過頭,三角眼中最後一絲複雜情緒斂去,警告道:“就莫要再去尋他!”
“至少……待他熬過這烈火焚心,魔障纏身的生死關頭,再見不遲!”
“他如今自困崖底,與當年二哥自縛密室,彆無二致。”
“老身絕不會錯的。”
......
七日後,終南山玉女峰。
山腹深處,地下水網縱貫如蛛巢迷宮。
古墓之內,墨汁般的黑暗吞噬一切,伸手不見五指,死寂如淵。
唯有底層地下暗河永不止息的“嘩嘩”流水,在空曠岩壁間空洞回響,更添幽咽嗚咽之感。
陡然——
暗河水流之聲驟然激變,似有潛流洶湧,悶雷滾動。
“嗡——!”
一聲沉悶如地底巨獸低吼的嗡鳴,自暗河甬道深處轟然爆發!
聲波裹挾著狂躁水勁,在狹窄逼仄的河道內瘋狂撞擊、堆疊!
“噠噠噠噠……”
無數細密水珠被震離水麵,激射飛濺。
層層疊疊的漣漪急遽擴散,猛烈拍打石階岩壁,劈啪作響,水汽彌漫。
“嘩啦!”
一道身影破水而出,穩穩落在濕滑的甬道台階上,正是裘圖。
他抬手扭了扭脖頸,左右側首,心象圖景之下,四周景象朦朧浮現,虛室生光,逐漸清晰。
可見——暗河清澈,潺潺流動。
甬道台階上落著一顆顆或大或小的石塊,這是之前裘圖從古墓離開時,動靜太大所致。
甫一呼吸,一股濃烈刺鼻的腐屍惡臭便撲麵而來,充斥整個逼仄甬道。
前方台階,兩具灰褐骨架靜靜橫陳——
一具斜倚冰冷岩壁,骨骸森然;另一具俯趴石階,頭顱已然分離。
骨架下方的石階早已被汙濁屍水浸透,染成大片暗褐汙漬,觸目驚心。
正是月餘前被裘圖親手所殺的侯海通和靈智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