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迷離大夢 知覺生障
潭水漸平,濃霧複鎖深穀。
四下裡,唯餘水珠滴落崖壁的淅瀝聲,襯得穀底愈發死寂,恍若沉入一場迷離大夢。
但見裘圖凝立水麵,覆眼黑緞微微側轉,朝著懷中郭芙,腹語低沉破開沉寂,“可有受傷?”
郭芙驚魂甫定,抬眸見他麵上紫黑紋路緩慢消褪,白發猶自蒸騰著絲絲熱氣,螓首輕搖,素手卻下意識攥緊他虯結如鐵的臂膀。
旋即,郭芙猛地驚醒,惶急四顧,卻也隻能見四麵濃霧徐徐壓來,“裘大哥,你說的王重陽在哪?”
裘圖長長舒了一口氣,似感歎道:“不在此處。”
“跑了?”郭芙杏眼圓睜,滿是困惑。
卻見裘圖攬著她踏波而行,步步沉穩,踏上那片狼藉的綠茵岸邊。
霧氣如紗幔纏繞在他們腳踝,又悄然散開。
“此地。”他腹語清晰,字字如石墜入濃霧,“自始至終,便隻我一人。”
聞言,郭芙眉宇間疑惑更甚,全然摸不著頭腦。
卻見裘圖將她輕輕放下,語不驚人死不休,坦然平靜道:“我,瘋了。”
“裘大哥!”郭芙失聲驚呼,嬌軀微顫,紅裙在霧氣裡蕩開漣漪,“你……你說什麼胡話!”
但見裘圖灑然一笑,渾不在意,徐步走向一處崩裂崖壁。
“這有何稀奇?習武之人,走火入魔也非是什麼難以接受之事。”
郭芙趨步緊隨,雙眸盈憂,急切道:
“可是你天資卓越,堪比達摩再世,能夠於佛法中領悟絕世武功......”
裘圖俯身拾起地上的鎏金玄袍,拂去沾染的塵土草屑,腹語溫潤如舊道:“常在岸邊走,哪有不濕鞋。”
說罷,將玄袍披上,慢條斯理地係著腰帶。
白發在迷蒙霧氣中悠然飄動,裘圖微微側首,剛毅下頜線若隱若現,腹語低沉道:“再說,福禍相依,這未必是壞事。”
郭芙見裘圖如此坦然,心中惶急稍減,思緒疾轉道:“怪不得……那歐陽鋒也是一口一個王重陽叫著。”
“與裘大哥方才如出一轍。”
但見裘圖搖了搖頭,背負雙手,踱步於殘花斷草間,腹語溫潤道:
“我與他還是有所不同,他意識混沌,全憑末那識驅使,形同野獸,僅存些許深刻記憶本能。”
說著,腳步一頓,出手掌攤開在郭芙麵前,“而我,應是五感淆亂,知覺生障。”
“那該如何是好?”郭芙憂心如焚,此刻心神凝聚在裘圖發瘋之事上,見他伸手,卻下意識便知曉他要何物。
立時將貼身攜帶的那串白檀佛珠取出,放入他寬厚掌心。
但見裘圖接過白檀佛珠,顆顆輕撚,步履依舊從容,腹語灑脫如風拂過霧氣,“無妨。”
“隻需無懼生死,勘破悲歡,禪定問心,假以時日,自可複原。”
“那……這時日需得多久?”郭芙緊隨其後,聲音低柔,滿眸盈憂幾乎要滴出水來,在朦朧霧色中愈發楚楚。
裘圖腳步不停,輕輕搖頭,腹語沉靜道:“你且回襄陽。”
“待我複原,自會前往尋你。”
郭芙聞言,急跑兩步攔在裘圖身前,一把抓住他手臂,目光堅定,語氣斬釘截鐵道:“不!裘大哥,我要陪你!”
但見裘圖含笑搖頭,輕輕推開她的手,指撚佛珠,溫聲解釋道:
“方才崖壁之上,我剛將你攬入懷,便立時將你錯認作那王重陽,若非強行收手,你早已斃命於我掌下。”
“跟著我,凶險萬分。”
“你當知我已非完全是我。”
郭芙憶起那電光石火間的滔天凶威,猶自心有餘悸,俏臉微微發白,“原來如此……”
方才那如天傾地覆的一掌,若非裘圖硬生生止住,後果不堪設想。
但見裘圖伸手輕拍她柔肩,安撫道:“走吧,莫要耽延我靜修。”
“這並非什麼了不起的大事。”
之所以說不是什麼大事,是因為幻覺產生的人物又不會殺死他,他這種人更不會自殺。
隻是有可能他會因為實在分辨不出真是虛幻而忍不住出手,到時候容易連累周遭無辜之人。
那便冇什麼事了。
死的又不是他裘——某。
“我……”郭芙櫻唇微啟,萬般不舍哽在喉間,理智卻明白留下隻會徒增凶險,令裘圖分心,一時間心如亂麻。
就在此時——
裘圖覆眼黑緞上的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好香......
一股奇異幽香毫無征兆鑽入鼻腔,舌尖更是莫名泛起一絲甜意。
可明明……他冇有舌頭!
“你自知是幻,卻也知我終有一日會登門。”那儒雅矯揉、陰冷刺骨的嗓音突兀響起,似貼著耳廓低語,又似從四麵八方濃霧深處傳來。
裘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般掃向一側——唯有激戰後留下的深坑碎石,空空如也。
他嘗試摒除這心象圖景,卻徒勞無功,此乃末那識主導,根本由不得他控製。
“真到了那一天,你又如何分辨是真是假……”
聲音飄忽不定,時而似自崖頂回蕩而下,時而如從寒潭深處沉悶湧起,時而又仿佛自郭芙櫻唇逸出,時而又貼近耳廓低吟淺誦。
“……是引頸待戮,還是拚死相搏?”
“若是反抗,次次如此,你又如何禪定問心?”
“棄生死而無懼?”
“你,做不到。”
裘圖心下了然。
這些話,不過是他心底疑慮被末那識扭曲放大,借幻聽道出。
也可以說是末那識在講給意識聽。
至於方才的幻嗅幻味亦是如此,皆是末那識妄念作祟,或是它驟然回憶起某個味道的想象。
現如今,裘圖自知進入瘋魔,這瘋魔狀態其實便是以末那識為主導的狀態。
末那識分不清虛幻和現實,這也導致他分不清虛幻和現實。
怪不得方才幻覺產生的王重陽會如此了解自己。
卻是自己隻要心生念動,越怕什麼對方便越要做什麼。
裘圖略一細致回憶,立時又醒悟了許多。
方才自己與幻覺產生的王重陽交戰之際,那些所謂過招,皆因未觸實物,末那識便自行想象對方以詭異身法避開,種種不合理反顯得合理。
